第一百一十一章事前心境
出得牢房,我開始給柳如是傳訊息。
移南教的訊息傳遞十分方便,主營雖然在南郡,但京城的勢力也不容小看,這也極易理解,畢竟柳相柳相叫了幾十年了。
第二天,就有了訊息回覆於我,柳如是隻說了一個字,“好。”
當天下午我便請旨進宮,有成旭的幫助再加上我這個皇上親封的一品誥命夫人的名頭,便是十分的順利。
進宮前,我先去拜見了我的公公,善王。
與二年前相比,他一點也沒變。
我把清平清樂的事同他說了,他當時就極為興奮,我還未離開,他便乘著馬車去了客棧。這件事卻是我考慮不周,清平清樂的爺爺在此,我應該先送過來讓他們瞧瞧的,好在善王爺不是如此小氣之人。
善王爺走後,便只剩下我與成旭。
我與他,真正的交談只有那次壽宴上,之後雖有見面,卻未嘗真正交談。
我知他對我印象多有囂張之感,但此時卻管不了許多,我問他,“這次的事,你可知道?”
他點點頭,卻不開口說話。
“那就好,那麼,這次之後是不是我和墨非就能過自己的生活?”
他笑了笑,似乎不以為然,“沒有人阻止你們過自己的生活。你會牽涉其中,是因為你是紅袖,而不是別的原因。”
他用極其可笑的眼光看著我,就像在告訴我這一切都是我自找的。
他也許恨我。
在南郡之時,他飽受監視之苦,大概這是他這一生過得最束手束腳的日子。
他理所當然的認為我是柳府的人,因為我還有一個名字叫紅袖。
我亦不想和他爭執,只道:“不管你心裡怎麼想,我們都還要再合作一次。”說完,亦不等他說話,在他前面出門,走到門口,似乎想起了什麼,我又道:“如果這次合作之後能不再見你,相信我,我比你更高興。”
怒氣就像泉眼一樣噴出來,我也不知怎麼會如此。
大概是這陣子憋得太厲害了。
皇宮其實沒有我想像的中的奢華,李無名住的地方類似於一個小莊園,但在我看來,雄偉有餘而靈氣不足,我更喜歡傅汝成送我的那個小莊園,山水交相映稱,實在是塊好地方。
一個老僕人引我進去,李無名身著一身黃衫正襟危坐著正在批奏摺,我進來他沒有注意到,直到那個老人開口:“皇上,晴夫人來了。”
原來我的封號是“晴”。
他這才抬起頭,卻也沒有立即放下筆,只是輕輕點點頭表示知道了,又示意我坐。
良久,他都沒有抬頭。我就趁著這時間打量了一下所謂的皇上的書房。
其實格局和別人書房差不多,只是傢俱更氣派一些,卻也使得這間屋有幾分死氣沉沉,全屋裡唯一的顏『色』就是黃『色』的門簾了。
他看完最後一個摺子,才抬起頭,“張晴。”
我的思緒還在屋裡的擺設上,他叫了兩次我才回過神,“……怎麼?”
他臉上漾起一絲溫和的笑意,“墨非已經將事情告訴你了吧?”
我點點頭,臉『色』凝重。
“能做到麼?”他問。
我遲疑了一下,卻還是堅定的點點頭。
他站起身,走到我面前,用十分憐憫的眼神看著我,“為難你了,我知道你和柳如是從小一起長大,但是這件事我們非做不可。於你,你要保護你自己、丈夫和你的孩子;於我,我是一國之君,我要消除一切危險的因素。”
我笑了笑,“我都明白。”
他看了我一會兒,才別開眼,“我知道你明白,這次能及時將柳清允的反叛消滅,你居功至偉。只是害了你,我在你面前也不稱朕,算來你算是我的半個老師,於公於私,我都要謝謝你。”
他這樣隆重,我卻笑不出來,“……言重了。”
他又笑了笑,“我知道你不在意,但……這件事只能你能做事。”
從李無名的書房出來,轉過長廊時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我遲疑片刻,才試探著叫:“季公子?”
那個身影回過頭來,看到我便笑了笑,端的是清正柔和,他完全不驚訝我在此處,只是回身問:“本想去成王府見你,但又怕唐突。”他笑得加燦爛,“我算著這時你應該出來了,就在此處等你。”
原來是專門等我,難怪如此巧合。
我報以一笑,“這次京城平『亂』,你功不可沒。”
他只是笑,“情報都從南郡提供而來,我只是跑跑腿,你的事我全聽說了……辛苦你了。”
聽到他這樣說,我不知是喜還是憂,便不作回答,只是笑著。他還穿著官服,他身材高挑,這身紫紅官袍穿在他身上,完全看不出官味,倒像一個戲裡的英俊小生,只有優雅柔和。這般人品,也難怪京城第一名『妓』能死心塌地的跟著。
我看著他走來,完全忘卻了第一次見到他時的情形,只看到他微笑的眼,其實我對他的印象並不明顯,只是一種感覺,就如此時,也只有一種感覺,而令我忘卻了他本身這個人。
他走近我,與我並肩,笑靨似花,“我知道墨非的事,皇上打算將這件事交與我處理。他說……可能這個訊息能讓你安心。”
我的心一顫,想起剛才李無名說話時的語氣,原來他都安排好了……我正想著,又聽到季楚南道:“皇上說,如果我還不能讓你安心的話,他會考慮重新想辦法。”
我轉過身,“會將墨非放了?”
季楚南看著我的眼睛,十分的認真,“會。”
“為什麼?”
“因為他是皇上,要一擊即中。”
我遲疑道:“可是,柳如是並不是……”
季楚南微笑,“我知道你的顧忌,也許我們不如你瞭解柳如是,但是……這是國事,非同兒戲。”
半晌,我點點頭,“我瞭解。”
他與我相偕出宮,他前我後,相差只有一步,卻與初次見面時心境完全不同。那時我的未來『迷』茫,不知那趟去時會是如何的結果,卻也坦然,因為是與非都只存於自身,不喜歡就跑,那是我當時的想法;然而此時,卻牽涉到了許多的人,一個不小心,也許就是成百上萬的屍體,我如何能安心。
光是想想清平清樂,也許幾天之後我會見不著她們,我就一陣心驚。
擔子能撂麼?我不知道。
但凡歷劇,皇帝都是喜怒無常喜歡試探的,我若真的撒手不管,李無名會真的放過墨非嗎?
即使放過的了墨非,善王府會如何?即使那時李無名能容下善王府,只是朝野上下與善王府有仇的人,必不會放過。
此時的情形,是真真的牽一髮而動全身。
一直到宮外,我的小轎過來,他的馬也讓人牽來,我們才抬頭相視一笑。
最後還是他先開口,“皇上說,你可再想一晚,明天我去成王府找你。”
我怔了一怔,片刻才點頭。
上了轎走出很遠,回身望時,季楚南還在原地。
看到這個情形,竟讓我有種想流淚的衝動。
在那個世界,我一直痛恨我的家人,然而我何曾不希望某一天,自己離開某個地方時,回過頭,還有一雙朝你擺動的手?
回到成王府,成旭正在大堂等我,看到我,輕笑,“現在要過去嗎?”
我點點頭。
他重新領我出門,換了一個青衣軟轎,看上去沒那麼張揚,他又給了我一件白『色』披風,我披上,坐在軟轎裡,看著周圍的景『色』發呆。
世上的事,論及皇家或是國事,總要仔細上幾層。
中途換了兩頂軟轎,想必是他們發現什麼了。
若如此,柳如是的實力不可謂不小。
我在轎子嘆氣,一口一口鬱結於心,卻越嘆越多。
中間又繞了幾次彎,終於到了天牢,此時已將近午飯時分了。
在黃水村時落下的『毛』病,一餓胃就痛,此時冷汗淋漓。
我慘白著臉『色』進牢房,成旭就依舊沒有進去,被牢頭引到了一側的休息室,我被另一人引著入了墨非的牢旁。
墨非坐在牢裡的**,不知在想什麼,正面著壁。
我站在門口,良久沒動。引我來的那人要叫他,我攔住了他。
……不知為何,我意有種不知所措的感覺。
明天……明天,我何去何從。
不知過了多久,我再抬起頭時,墨非已經站到了我面前。而門不知何時已開了,那人也已離開。
他正微笑看著我,看我抬起頭,怔了一怔,很快又笑道:“我以為你會帶清平清樂過來。”
我勉強一笑,“我剛從皇宮出來。”我看了他一眼,“沒有回家。”
他點點頭,伸手拉住我伸在牢房柱上的左手,也不說話,只有手上稍一用力,溫和卻堅定。
他引我入房,與我在桌子邊相對坐下。
良久,他才道:“你心裡作了決定嗎?”他朝我笑笑,“我尊重你。”
我心中一動,聲音也跟著顫抖,“如果我說……我不做,會怎麼樣?”
他淡笑看著我,“我同意。”
他的表情淡然,似乎早就作好了我會作這個決定的準備,相反,我卻有些訕訕,本來就下不了決心的事情看到他如此坦然,我反而覺得自己無比自私了。
我擠出一絲笑,“也許我們可以在某一處村莊過安靜的日子……你確定可以嗎?”
他笑開了,“可以。”
我又問:“或許十分乏味,你五穀不分,到秋季收穫不了一粒谷。”我看著他的眼睛補充,“也許我們會餓死,就像我離開你在黃水村的那些日子一樣,一整天吃不上一頓飯。”
“我有準備。”
“也許……”
“晴兒。”墨非打斷我,“我都做好準備了,我們可以能吃苦,可能吃不飽,可能穿不暖……我都作好準備了。”
……不知為何,我哭出聲來。
我知道,一切都不是如此,只是我一廂情願的認為能如此而已。
李無名就是抓準了我們自己能想通,他也在賭。
但是這場賭,很明顯,他點了天時地利天和。
我與墨非,無路可逃。
我終於摟住他大哭起來,他溫和的摟住我,也不說話,只是不斷的撫『摸』著我的後背。
哭完之後,整個人神清氣爽起來,我推開他,將臉上的淚擦了擦,“墨非,我們會成功嗎?”
他定定的看著我,眼中有閃耀著的光芒,但他的聲音依舊很是淡然,“會。”
我重重點頭。
離開的時候,墨非拉住我,“小心點。”
我微微點頭,轉身出門,我真害怕自己再多逗留一下,心裡的防護就會被衝突,我會捨不得走,我會真的和墨非帶著清平清樂獨自離開。
其實我和墨非心裡都清楚,如果我們走了,我們也不能得到安寧。
因為我們此時面對的,是世上兩個最大的勢力。
我們只能選擇一方站隊,然後全力以赴。
這是他的宿命,也許也是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