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天路煙塵 第十四集第五章戰爭有的時候也是宿命,屈復清雖然在昌州經營了二三十年,可以說是老樹盤根,論理說不會輕易被拔,無奈他遇上了葉歆。
肅州的新銳就像一把鋒利的寶劍,狠狠地劈向昌州大地,正如五行所說金克木,老樹根基再穩也無法阻擋寶劍的鋒刃。
在嶽風、夜寒和尚武的三路大軍夾擊下,屈復清的主力大將被死死地拖在前線,兵力相差實在太懸殊,以至於進不能進,退不能退,身處前線的丘山城守將錢開強行撤兵,但立即被如海如潮的肅州大軍追擊,落得個全軍盡沒的下場,錢開也算是忠烈之士,自盡殉主了。
相比之下,更多的將領為了還在昌州城的家眷,選擇了投降,當一座座城池飄舞著龍牙旗之時,屈復清的退路也被一點點封住,他的主力三萬人找不到退兵良機,被迫停留在巴塘一帶據險而守。
另一邊,奪取青狼關的戰役卻並不如想像中那樣順利,屈顯武對尚武抱著深深的懷疑,只是因為父親的堅持才不敢反對,但他還是利用機會送信前往青狼關。
夜寒和黃延功的騎兵一先一後如利箭突破了一層又一層的阻礙,一直插到青狼關的前面,然而城上似早有準備,雖然只有三千守軍,但憑著高大的城牆,用強大的箭雨阻擋了夜寒三萬騎兵的腳步。
騎兵不利攻城戰,夜寒等人只能一方面加強壓力,另一方面調取攻城部隊前來。
尚武的十萬大軍回師而擊,卻對巴塘一帶圍而不攻,把攻擊目標定在巴塘周邊的城池,不斷派出軍隊去征討,一點點蠶食屈復清僅有的地盤,就像是貓在玩弄垂死的老鼠。
屈復清雖然對尚武恨之入骨,然而他此刻根本無能為力,只能困守在巴掌大的山城之中,軍心士氣低落,逃兵每日都有,糧食也在一點點被耗盡。
站在城頭望著城外茫茫起伏的丘陵,他真有一種想跳城自盡的感覺,只是心中還有不甘,自詡堂堂一代名將,本應名垂青史,卻落到這步田地。
“難道是天要絕我嗎?”灰濛濛的天空平靜不波,靜得連一絲風都沒有,展示著對失敗者的冷漠無情。
“大帥,是時候放棄了。”
說話的是屈復清的親信吳凱。
屈復清看了一眼追隨自己近四十年的老朋友,苦笑道:“我現在大概連放棄的權力都沒了。”
說著手朝外一指,又道:“十萬大軍像鉗子一樣夾著我們,我們連突圍的能力都成疑問,還說甚麼放棄。”
吳凱微微笑道:“鉗子雖然厲害,卻還是有口可開,只要不變成套子,就還有機會,如果想辦法讓它鬆一下,就可以脫離。”
“你的意思……”吳凱看了看左右,見無人注意,壓低聲音稟道:“潛裝出服。”
屈復清的臉又白了,這麼做就等於棄三萬大軍於不顧,堂堂一代名將怎麼也不甘心做出這種下作之事,但也知道吳凱是一心為己,而除了這個辦法,已別無良策。
吳凱見他猶豫不決,著急地勸道:“大帥,事不宜遲,再不走就真的走不了,要想東山再起,您絕對不能出事。”
“不,不,這實在太……”屈復清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紅,雖然心動,卻又不敢面對外界的指責。
吳凱與這位上司相處了幾十年,對他一舉一動所表露出來的含意瞭如指掌,知道他動心了,繼續苦勸道:“我知道您不放心大軍,所以請您把帥印交給我,我扮作大帥在軍中處事,拖住尚武半個月,您帶親兵火速前往涼州,在涼州重整旗鼓再作打算,只要您沒事,就算我戰死在此也絕無半句怨言。”
屈復清心頭一震,吳凱這麼做無異於把自己放在火堆上,替他承受烈火的煎熬,最終恐怕只有死亡一途,感動得一把握住他的手,顫聲道:“老弟……”“大帥,您快走吧!早一步離開,就多一分希望。”
屈復清的確不想就此終結一生,在吳凱義行的感動下終於點頭答應了。
是夜,屈復清便收拾好行裝,帶著十名親信衛士趁著夜色深濃之際離開中軍大營,直奔巴塘城門,希望以最快的速度往青狼關奔去。
然而令他沒有想到的是,就在他踏出巴塘城門的一剎那,城頭上突然出現無數火把,把城上城下照得通亮,偷偷撤離的計劃便就此終結了。
“大帥!是大帥。”
“真是大帥啊!”屈復清驚得臉都青了,既尷尬又無奈,然而驚愕之餘,更出乎意料的事出現在他眼前,被火把照得如同白晝的城頭突然出現了一個熟悉的身影,不是別人,正是慫恿他出城逃走的吳凱,一張忠誠不二的臉此刻已滿是奸笑邪意。
“原來是你……”屈復清現在才知道自己中了吳凱的詭計,帶著軍隊破壞的不是別人,正是整個計劃的始作俑者吳凱。
這一刻,他徹底絕望了,失敗早已是意料中的事情,卻如何也沒有想到會敗在自己的親信手下,白天的那副面孔記憶猶新,感動著心底深處,轉眼之間溫情變成了風霜,吹得他渾身直打寒噤。
吳凱此時卻是意氣風發,一副小人得志的樣子,指著城門下的屈復清挑釁道:“大家都看到了吧!這就是你們的大帥,明知道再打下去會輸,明知大家都在為他拼死血戰,居然卑鄙得想要一個人溜了,扔下咱們三萬兄弟讓敵軍任意殺戮,這種人還值得我們擁護嗎?這種人還是我們的領袖嗎?”士兵們哪裡知道其中奧妙,見到效忠的物件居然在最危急的時刻拋棄了自己,心裡都憤憤不平,以往的忠誠也都煙消雲散了,一個個手揮刀劍大聲斥責了起來。
“甚麼狗屁大帥,不過無恥小人。”
“咱們犯不著為他賣命,不要管他了。”
巨大譁然聲中,一個人的聲音只像遊絲般細小,即使大叫也無濟於事,因此屈復清也放棄了辯解,牆倒眾人推,到了這一步,求饒也沒有用。
隨同屈復清出逃的親兵卻知道一些真相,急忙圍住他,勸他急逃。
就在此時,一支飛矢不知從何方射出,在火光的照耀下狠狠地釘在屈復清的咽喉,可憐一代名將死前連話都說不出來,便垂馬而死。
屈復清一死,整支大軍的軍心更加渙散,人人思危,都在為自己打算,而帶頭殺害主公的吳凱卻成為了新的主將,他本就沒有打算再戰下去,計殺主公也是擔心他會拼死一戰,連累自己小命不保,現在手握軍權,立即派出信使前往尚武軍中求降,同時送去的還有屈復清的人頭。
見到突然而至的信使和人頭,尚武也大吃一驚,尤其是屈復清的死訊更是出乎意料,同時也有些失望,眼見就能活擒敵方主將,現在卻只得了一頭,功勞還被降將分去了大部份,多少有些不滿,但事情重大,他也不敢擅自作主,立即把信使和人頭送到漠城。
自從尚武殺回巴塘,葉歆已離開了黃延功的軍中回到漠城。
戰爭到了這一步,已進入了短兵相接的地步,用不著再出謀劃策,他也樂得輕鬆,除了每天看看前方送來的戰報之外,其餘的時間都與凝心一起研究道術。
漠城外的山谷種了不少桃花,春天已至,美豔的桃花一一盛放,染得一片春濃。
凝心喜歡花,喜歡這種春天的氣息,這一日便叫了葉歆陪著她出城賞花,一直到黃昏。
剛回到城中,赤溫便滿面春風地衝到了葉歆的中軍駐地,一進門便大聲嚷道:“大人,大喜啊!”葉歆剛坐下便聽到叫聲,抬眼打量了他一番,見他手裡捧著一個深色的方盒子,微微有些詫異,問道:“怎麼了?這麼慌慌張張的。”
赤溫太過興奮了,顧不得禮儀便迫不及待地稟道:“大人,屈復清死了!”葉歆臉色大變,騰的扶案而起,驚愕的目光緊盯著他,追問道:“死了?怎麼回事?誰殺的?”赤溫把手中方盒一舉,含笑道:“這是屈家軍中送來的屈復清人頭,外面還有他們派的求降使者,尚將軍不敢僭越,所以把人和人頭都送到了這裡,一切請大人定奪。”
“人頭!”葉歆驚愕地望著方盒子,心潮一陣澎湃,堂堂的一方之主終死了還落得個身首異處的下場,實在有些悲哀,更令他震驚的卻是屈家軍的反應,主帥死了本是天大的事情,他們不為主帥舉喪,居然還把人頭割下來求和,其中的陰險與卑劣不言而喻,臉色頓時冷了下來。
“大人,使者就在外面,您要見嗎?”葉歆露出厭惡之態,不想與這些小人說話,擺了擺手,冷冰冰地道:“不必見了,事情很簡單,要投降就讓他們主將帶著人親自到尚武軍中投降,不然十天之後我派人去屠城,巴塘的三萬人一個不留。”
“屠……屠城!”赤溫臉上的笑意戛然而止,驚恐地看著冷漠的主公,心裡著實感到納悶,不明白這種好事為甚麼也要生氣。
葉歆厲色道:“照我的話告訴他,只有十天時間,敢不開城投降,我一定屠城。”
“是!”赤溫不知道哪裡觸怒了他,嚇得不敢再說話,一溜煙便退出了屋子。
赤溫剛走,凝心便閃身而出,她望著葉歆冰封般的面孔,好奇地問道:“怎麼了?”葉歆摸了摸書案,慨然道:“世上卑鄙無恥的小人還真是不少,這些人賣主求榮,居然還有臉前來投降,以為我會像他們一樣,真是可笑之極。”
“別生氣了,世間人心險惡本就是常理。”
葉歆搖了搖頭,走出屋門揚聲喚道:“來人啊!”院外的衛士應聲而至,躬身問道:“您有何吩咐?”“告訴赤溫,我連夜起程去尚武軍中,讓你安排一切。”
“是。”
衛士又是一揖,然後閃身便走。
凝心站在屋內問道:“要走了?”“嗯!這事還是我親自處理比較好,屈復清雖然是我的敵人,但這種死法實在有些不值,總該讓他九泉之下瞑目,所有的人渣無論如何都不能再留。”
葉歆抬眼望向天空,屈復清死了,昌州大地的天空已被天龍朝的大旗覆蓋,這場戰爭已經沒有必要再繼續下去了。
吳凱接到信使帶回來的訊息,果然嚇了一跳,對方既然下了十日不降便屠城的命令,他們就不可能再有任何談判籌碼。
訊息在群將之中也造成了巨大的影響,事實上有不少人還是心向屈家,對於吳凱的決定十分不滿,同時也暗恨他的部下射殺了主公,只是礙於吳凱大權在握,不敢說話而已,現在面臨屠城的命運,他們也不敢逞強,默然中答應了吳凱投降的建議。
第二天,吳凱便帶著所有的將領前往尚武軍中投降,還帶了一大批印信和文書。
尚武不知道葉歆是甚麼意思,因此不敢表露態度,只以降將之禮對待,把吳凱等人留在軍中為人質,然後派遣手下前往巴塘收編昌州降兵。
對於士兵,他又是另外一種態度,不但送出了大批的酒肉,還發放安家賞金。
這番舉動立即引起昌州士兵的好感,對於他們來說,打仗的目的無非是為了賺取軍餉安家,現在尚武不但送糧送肉,還送安家費,一下便打動了他們,覺得為這樣的勢力效忠也是一種福氣。
葉歆趕到軍中已是五天後的事情,一路上他都在想著如何利用眼前的變故儘早結束昌州的戰事,甚至連涼州都可以不發一兵一卒。
在尚武和將領們的簇擁下,葉歆直接進入接管後的巴塘城。
踏入這位於山中要塞位置的城池,葉歆不禁倒吸了一口涼氣,城雖然不大,但城牆很高,山勢又陡,若沒有數倍大軍,極難強攻下來。
“好一座險城。”
尚武含笑道:“是啊!屬下雖有十萬大軍也不敢強攻,本打算圍城困死他們就算了,沒想到屈復清被自己的手下給宰了,倒省了不少事。”
葉歆聽出他話中有幸災樂禍之音,臉色微微一沉,淡淡地掃他一眼,問道:“現在屈家軍誰為主?”“吳凱。”
葉歆想了想,找不出與此人有關的任何資料。
沒等葉歆提問,尚武笑道:“此人倒是十分乖巧,自從投降之後便幫助屬下整編屈家軍,城中如此平靜也有他一部份功勞,屬下想把他收歸部下,不知……”請求之言剛出,尚武忽然發現葉歆的臉上染了一層厚厚的濃霜,滿帶煞氣的眼神盯著自己,心頭不禁一跳,下面的話也說不下去了。
葉歆倒也不想讓他難堪,淡淡地道:“到了地方再說,你的中軍在哪?”“就在前面,再走幾步就到了。”
葉歆不再多言,在眾人的簇擁下進入中軍所在。
中軍設在城守府裡,原本就是屈復清的中軍所在,一切都佈置得很好,因此尚武進城便可以使用。
與大城相比,城守府並不算巨集偉,甚至還有些偏小,但在這小城已經算是華麗大宅,外牆用的是整幅青色山岩砌成,正廳也是用山岩砌成,外面刷了一層白灰,經過風霜侵蝕,看上去有點破舊。
葉歆已無限留意所處的環境,因為剛踏入院門便看到院中整齊站著兩排將領,分列左右,留下中央一條通道。
沒等他說話,尚武揚起臉自豪地道:“諸位,這位便是聞名天下的葉公,大家快見禮。”
所有人都看到了這位聞名天下的人物,現在是他們效忠的物件,誰也不敢怠慢,連忙躬身行禮。
“參見大人。”
葉歆掃了一圈,從降將的臉上看到了他們心裡的畏懼與不安,知道不能相逼太甚,微微一笑,道:“各位辛苦了,以前是敵人,以後是朋友,不必太拘束。”
吳凱搶步而出,含笑曲身應道:“早聞大人不世英名,今日能拜倒在大人的麾下實在是我們三生之幸。”
葉歆上下打量他兩眼,回頭望著尚武問道:“這位是……”“這位就是深明大義,率領昌州大軍歸順的吳凱吳將軍。”
“屬下……”吳凱正想奉承幾句,忽見葉歆的目光像鷹鉤般盯著自己,心裡一陣發毛,感覺有甚麼不對。
葉歆突然冷冷一哂,金石般輕喝道:“赤溫,把這人給我捆起來。”
“是!”赤溫早有準備,立即帶著八名壯漢如狼似虎撲了上來,不由分說把發懵的吳凱按倒在地,然後像粽子般捆了起來。
吳凱聽得傻了,原以為自己立了大功,葉歆會大加誇獎,還會加官晉爵,沒想到卻是這樣一個結果,身子被繩子勒得劇痛,神志這才清醒過來,連忙叫道:“冤枉啊!我有功無過,葉公明鑑,明鑑啊!”尚武也嚇了一大跳,不安地問道:“大人,此人有獻城大功,不知他犯了何事惹您動氣?”葉歆冷笑道:“賣主求榮,我沒有這樣的部下。
尚武,你是鐵涼名將,當年也與我為敵,後來趙和勢敗,你可曾想過殺了趙和,前來投我?”尚武被問得臉色一陣青一陣紅,吶吶應道:“這……自然不會,我可不是畜牲。”
“既然知道,你還問甚麼?”葉歆的聲音越來越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