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天路煙塵 第五集第八章
臥牛城的東門外,一個優雅的身影悄悄地出現了。
“臥──牛──城!終於找到了!”凝心露出會心的微笑。
她從未到過臥牛城,雖然有葉歆給她的地圖,但畢竟很少出門,又不願意露出真面目,因而每到一城都只在城門停留片刻觀看城名,因而走了很多冤枉路,花了很長時間才找到這裡。
在城中尋覓半天,她來到了總督府,直到在圓舒軒中見到陶晶,才露出了身影。
陶晶正坐在門前的欄杆上唉聲嘆氣,原本快快樂樂的四老突然少了一個,心中很不舒服,更令她感到難過的是派刺客來的是另一名媳婦的父親,這種錯綜複雜的關係讓她很為難。
“伯母!”
陶晶呆了呆,抬頭一看,出現在面前的是一張美的令所有女人都羨慕的臉,驚訝地道:“是你!你怎麼來了?”
凝心嫣然一笑,蹲在她身邊問道:“歆弟讓我回來送信。”
“歆兒!”陶晶喜逐顏開,催問道:“他怎麼樣?”
“他很好,您不必擔心。”
陶晶牽著她的手嘆道:“我怎能不擔心呢,上次他來信說你受了重傷,一時不能離京,現在看到你平安回來,我的心終於放下了。”
葉君行和冰離聽到動靜也走了出來,見是凝心,心中一喜,又問起了葉歆。凝心微笑著將葉歆的近況說了一遍。聽到葉歆快回來了,三老都很高興。
“對了,歆弟有三封信,一封給冰妹妹,一封給冰伯伯,另一封請葉伯伯轉交給他的部下。”
冰離接下給自己的信,看了幾行,眼淚就滾下面頰。葉歆的信中都是撫慰之辭,還把一切的責任都歸到自己身上。中年喪妻是人生一大悲事,這些日子也是痛不欲生,直到讀了書信,心頭才感到一陣溫暖,輕嘆道:“這個孩子,還是那麼體貼。”
葉君行接下書信也看了一遍,勸道:“冰老弟,柔兒是不是太沖動了,快想辦法勸阻她吧!”
凝心道:“歆弟說冰妹妹一定會去報仇,囑咐我一定要安撫冰妹妹,事情等他回來再解決。”
冰離神色一變,驚道:“柔兒已領著大軍前去報仇了。”
凝心的臉刷的全白了,又拿出第二封通道:“這信要交給歆弟的部下,勞煩伯伯幫我送一下。”
葉君行接下書信,沉吟了片刻道:“人好像都走了,只有紫如姑娘在廂房養傷,把信給她吧!”
“我不清楚,只要交給其中一個就行了。”
“我去吧!”陶晶接下書信走到紫如的房中,卻見紫如躺在**呆呆地望著天花板想事情,心頭不禁微嘆,這麼一個好姑娘,為了自己一家卻幾乎喪命。
紫如聽到腳步聲,轉頭望向陶晶,含笑問道:“伯母,怎麼是你?”
陶晶憐惜地問道:“傷還痛嗎?”
“不礙事。”
陶晶摸著她的手柔聲道:“看你這樣我真心疼,早點好起來吧!”
“伯母,有事嗎?”
陶晶將信遞給紫如,道:“這是歆兒的信,夜寒他們都不在,你看看吧!”
“真的!”紫如又驚又喜,在陶晶的幫忙下開啟信紙,只看了一眼就明白了,神色微沉,道:“是禁止我們出兵的信,可惜晚到了一步,不過沒有關係,夜寒已經去做這事了。”
“這樣就好!我走了,你休息吧!”陶晶笑了笑,起身離開了房間。
“要是信早點來多好啊!”紫如怔怔地望著天花板,心裡有些忐忑不安,夜寒若是按自己的話做,必然會引來冰柔的不滿,雖然自己問心無愧,但如果引起冰柔與葉歆之間的問題就麻煩了。
旭日的光輝照耀著懸河清澈的河水,泛起陣陣金色的粼光。夜寒一路狂奔,終於見到了懸河城的城池,出發時的五十名女侍隊和親兵現在只有一半跟在後面,其餘的不是因為馬跑死了,就是累得摔下馬後受傷了。
微風吹過,一絲淡淡的血腥氣息鑽入了夜寒的鼻子。
“不好!仗一定打起來了。”
臉色大變的他再次抽著馬鞭,飛奔入城,但當他看到城門內的情況時,一切又似乎很安穩,緊張的神經略略鬆弛了下來。
“夜大人!”守城門的將領一眼就認出了他,笑著迎了上來。
夜寒勒住韁繩,焦急詢問道:“打完仗了嗎?”
將領立時笑了,得意地道:“昨夜我們大勝了一場,把敵軍殺得望風而逃。”
“勝了?”夜寒感到有些意外,但這個結果畢竟讓人振奮,點頭道:“看來我來的時機不錯。”
將領話鋒一轉,笑著道:“將軍們乘勝追擊,說是一定要抓住紅烈才算勝利。”
“追擊!”夜寒剛放下的心又提回嗓子口,臉色大變,厲色喝問道:“還有誰在城裡?”
將領見他滿臉煞氣,嚇了一大跳,連忙應道:“只有林子云大人守城。”
“別人就罷了,想不到連黃延功這種久經戰陣的人也貪功,只怕夫人也不會坐在城裡等訊息,萬一有個三長兩短,我有何面目去見大人。”夜寒苦笑連連,但事已至此,只能硬著頭皮撐下去了。
林子云得知夜寒來了,立即從行轅迎了出來,滿面春風,笑著問道:“夜大人怎麼也來了?”
“你們這群只知打仗,不知時宜的傢伙,若是把夫人斷送在敵軍手裡,我要你們的人頭。”夜寒罵了一陣,喝問道:“城中還有多少士兵?”
林子云被他劈頭蓋臉的一頓責問罵懵了,呆了半晌才應道:“還有兩萬。”
“你帶一萬人立即出城接應黃將軍,我帶一萬人守城。”
“出甚麼事了?”
夜寒怒斥道:“我有兵符令箭,還不快去!”
林子云雖然不明所以,但見夜寒氣急敗壞的樣子,不敢多問,迅速點齊一萬士兵出城增援。
夜寒讓餘下計程車兵立即生火造飯,準備食水,等待己方軍隊回來,完成之後又把剩下的一萬人帶到城外列隊等候。
兩個時辰之後,西面的草原揚起了塵土,遠遠望去,黃塵像是一隻黃色的猛獸,張牙舞爪地在天空中肆虐。
“所有將士準備迎戰。”夜寒雖然是書生,但在戰場上毫無懼色,身體中透出的堅毅,讓身邊的每個人都感到鎮定和自信。
黃塵越來越近,卻沒有殺聲,只是傳出急促的馬蹄聲,直到人馬出現,夜寒才看到了“周”字大旗,知道是周大牛的軍隊。
周大牛見城外有軍列陣,大吃一驚,連忙奔到陣前,看到夜寒,詫異地問道:“你怎麼來了?”
夜寒不答反問道:“夫人呢?”
周大牛指著身後道:“夫人殺累了,我老婆抱著。”
“女侍隊,把夫人送入城中。”夜寒指揮著帶來的女侍隊將冰柔送入了城中,然後望著周大牛問道:“戰況如何?”
周大牛搖頭道:“敵軍反撲,我們被衝散了,只能各自戰鬥,我見夫人昏倒,所以先回來了。”
夜寒一聽就知道中計,眉頭緊皺,看著他問道:“你的傷勢如何?”
周大牛搖頭道:“沒傷,都是敵人的血。”
“周兄還有力氣再戰嗎?”
“人有力,馬不行了。”
“為周將軍換馬,拿酒肉來。”夜寒回頭吩咐了幾聲,沉聲道:“戰況不容遲疑,周兄換了坐騎後帶這一萬生力軍立即殺回,增援我軍,請他們不要戀戰,立即撤兵。你計程車兵我讓他們吃飽喝足然後再去接應你,這樣才能不斷有生力軍增援。”
“夜兄好計策。”周大牛傲然一笑,拿著酒肉跳上新馬,然後朝著一萬生力軍叫道:“大家給我殺啊!”
夜寒不敢怠慢,立即安排歸來的騎兵和戰馬吃東西,傷員也迅速被抬去療傷。
出戰的肅州軍隊一支支退了回來,換人之後又一支支出去接應,這種替換戰法使一度被大軍圍困的幾支軍隊殺出了重圍,一個個被接回了懸河城。
滿天星辰之下,最後一支軍隊也回到了懸河城。中軍行轅之中,燈火通明,夜寒憤怒地看著面前這群將領。
“這一戰死傷兩萬人,總兵秦廣仁戰死,這就是你們冒然進兵的結果。”夜寒仰天長嘆:“辛辛苦苦積累的實力,經此一役,不但損兵折將,士氣也大受打擊。”
黃延功猛的跺腳,憤然道:“該死的紅烈,明天定要報此仇。”
夜寒氣得臉色鐵青,指著他罵道:“黃延功,大人把軍隊交給你是要你鎮守邊關,而且上次來信也說明我們的目標是西守、南和、東擴,你把軍隊都斷送在此,將來怎麼去見大人?”
黃延功一臉不服氣,大聲道:“正是因為這仗敗了,所以我們要大勝一仗才能挽回局面。”
夜寒拿起金色的兵符厲色道:“我有兵符令牌在此,命令你們不得出戰,違令者斬。”
黃延功不悅地看著他道:“我們也有夫人的口諭。”
“我也有夫人的手諭!”夜寒從懷中拿出一張軍令,扔到他的面前。
黃延功開啟一看,頓時愣住了,咕噥道:“紫如姑娘以葉夫人之名下令,這還是頭一次。”
夜寒冷喝道:“紫如姑娘是大人親定的代理總督,難道她說的話你們就可以不聽嗎?”
帳中將領都為難了起來,若論聲望和威信,紫如遠在冰柔之上,因此對她也更加信服,但此時停戰就等於沒有報仇的機會,他們吃了敗仗,都想挽回面子。
“軍令命諸位安守懸河城,周將軍和狼牙將軍回到自己的城池去,其餘的事情等大人回來再說。”
狼牙和周大牛張口欲言,但又搖頭不語。
夜寒轉身對黃延功道:“敵軍剛勝,士氣正旺,必然前來攻城,如今懸河城有五萬人,守城當可無礙,黃將軍切記不可冒然出兵,否則軍法無情。”
“是!”黃延功雖然心有不甘,但還是應了下來。
就在此時,冰柔滿臉怒色地衝入中軍行轅,指著夜寒喝問:“是誰說要撤兵?”
周大牛苦笑道:“夜寒帶著紫如姑娘的手諭以及大人的兵符前來,軍令如山,我們也沒有辦法。”
“周大哥,不能撤啊!”冰柔滿面焦急,望著在座諸將懇求道:“今天雖然敗了,但我們還有機會,請大家幫忙。”
周大牛極念舊情,早年又與冰柔、葉歆相交,見她如此,心中不忍,忽然吼道:“我不屬於官軍編制,你們不出兵,我自己出兵!”
黃延功本就憤憤不平,見有人帶頭,立時附和道:“周兄果然豪情沖天,黃某願助一臂之力。”
“我也願!”
“我也願!”
“謝謝諸位將軍!”冰柔感動地淚流滿面,撲通一聲跪倒在地。
眾將嚇得連忙跪倒還禮,他們遭逢大敗,都想復仇,又見冰柔以此重禮相求,悽然可憐,出兵的意願再一次縈繞在他們的心頭上,甚至比發兵之初還要堅定。
“你們……”
望著已經急哭的冰柔,夜寒的心情很沉重,他很清楚冰柔這一跪把眾將的心都跪去了,此時此刻說甚麼也沒有用了。冰柔之情固然令人同情,但當他想起戰敗的後果,渾身上下就像是被寒氣猛吹似的,毛骨悚然。
為了葉歆的大業,他還是苦口婆心地勸道:“諸位將軍,現在不是意氣用事的時候,請你們三思,若懸河失守,我們這些年辛辛苦苦建立的大業就會毀於一旦。”
周大牛怒目吼道:“夜寒,你可以無情,我們不能無義,大人的岳母慘死在臥牛城,你做了甚麼?論理你和臥牛城的官員們應該為此負責,而你卻一再出言阻止我們報仇,還詛咒我們必然戰敗。”
黃延功冷冷地道:“這裡是懸河城,我是眾將之長,出不出兵我自會定奪,用不著你說話,你還是回臥牛城靜候我們的佳音吧!”
夜寒舉起兵符,厲色地喝問道:“難道你們要違抗將令嗎?”
黃延功淡淡地道:“將在外,軍令有所不受,何況紫如姑娘臥床不起,這兵符和手諭是不是她給的還不知道呢!”
夜寒氣得肺都要炸開,深吸了口氣,將怒火壓下,冷靜地掃視著眾將,淡淡地問道:“如今士氣不振,兵力處於劣勢,這些你們不會不知道吧?請問諸位,勝算有多少?我不是不讓你們報仇,只是要尋找時機,大人正往肅州趕來,難道我們不能等一等嗎?”
將領們都愣住了,夜寒所言都是實話。
冰柔憤怒的目光掃向夜寒,質問道:“我是大人的結髮妻子,難道我的話不能算命令嗎?”
夜寒見冰柔一再堅持,如果不說服她,眾將也不會聽從命令,心念一轉,忽然高聲喚道:“來人啊!請夫人回府中休養。”
一聲令下,六名女侍官扶劍走了進來。
“你要幹甚麼?”冰柔手按佩劍,怒目望著夜寒質問道:“這難道就是你們的忠心嗎?”
夜寒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然後端起身分道:“奉天馬巡檢司紫如大人之命,請夫人回總督府休養。”
“紫如!”冰柔愣了愣,臉上怒氣更盛,尖叫道:“她憑甚麼阻止我?”
“請夫人上路!”夜寒揮手示意,女侍官們立即扶住冰柔的兩臂。
“住手!”周大牛怒吼一聲,揮掌擋開了女侍官,憤然道:“夜寒,你不要胡來,否則我可不客氣了。”
“還是我們請夜大人回府吧!”黃延功斷喝一聲,吩咐道:“水勝,你親自帶人送夜大人回臥牛城,夜大人若有任何閃失,我唯你們是問!”
“是!”水勝朝著夜寒欠了欠身,道:“夜大人請!”
夜寒見眾將連兵符令箭都不予理睬,知道自己再說甚麼也無濟於事,仰天長嘆一聲,黯然離去。
十一月初一,臥牛城的天空飄起了鵝毛般的大雪,這是入冬的第一場雪,黑壓壓的天空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冰刀似的烈風在大地上肆虐著,割在臉上十分疼痛,人們都瑟縮在皮袍之中,急匆匆地往家趕去,希望能早一點回到溫暖的火爐旁,享受這冬天獨有的樂趣。
總督府外,夜寒被水勝“送”了回來,看著飄落手心的雪花,夜寒彷彿感覺到自己的心同樣的寒冷。
“夜大人,我要立即趕回懸河城助戰,你就在這裡靜候我們的佳音吧!”水勝微微一笑,策馬又奔走了。
夜寒搖了搖頭,喃喃地道:“這場仗毀的不只是軍隊,還有人心,有了這個例子,日後執行將令恐怕要難百倍,唉,大人甚麼時候才能回來?”
懷著滿腔的鬱悶,他來到了圓舒軒的偏廂求見紫如。
紫如見了他這副神態,驚訝地問道:“這麼快就回來了?”
夜寒苦笑道:“眾將不聽軍令,夫人也阻撓我執行軍令,我一個人孤立無援,結果被趕了回來。這場仗只怕一定要打了。”
“這還了得……啊──”紫如驚得猛然坐起,傷口處刀割般的劇痛又使她倒了下去,原本已沒有血色的玉臉白的像一張紙,額上冷汗直冒,氣喘吁吁問道:“這可如何是好?”
夜寒沉聲道:“懸河之戰雖然勝負未定,但我們必須早做打算,萬一敵軍破了懸河城,臥牛城就危險了。為今之計只有二條路可走,一是增兵鞏固城防,一是總督府東遷,留大軍在此周旋。”
紫如神情呆滯地望著上方,喃喃地道:“大人要是知道了一定會很痛心!大人把肅州交給我,我卻甚麼也做不了,沒臉去見大人。”
夜寒苦笑道:“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
紫如呆了一陣,神色一緊,催道:“快,快送信給樸哲,請他提兵前來助陣。”
“好主意!”夜寒眼睛一亮,隨後又黯了下來,嘆道:“只是樸哲向來是與姑娘聯絡,我無能為力。”
“去找赤溫,他能找到樸哲。”
夜寒點頭道:“好吧,我會安排把姑娘和幾位老人家送到安全的地方,以防不測。”
“只要夫人平安,我這條命也算不了甚麼!”紫如感覺到傷口處像刀割似的,而且越來越痛,連話也說不下去了。
夜寒見她額冒虛汗,精神越來越差,驚問道:“怎麼了?”
紫如斷斷續續地呻吟道:“傷口……又裂開……了……”
夜寒大驚失色,連忙衝出屋外,大聲喝道:“醫師,快叫醫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