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天路煙塵 第五集第六章凌玄鶴何嘗不知葉歆話中之意,沉思片刻又問道:“如此說來,龍大將軍是不肯回京了?”葉歆假裝為難地道:“大將軍日夜為邊患操勞,已是不勝煩擾。
朝中有張公打理,相信萬無一失,大將軍會全力支援張公的決定。”
凌玄鶴返身走到張全的身邊,小聲道:“張公,看來龍天行決心要與我們劃河而治,恐怕沒有迴旋的餘地。”
“軍師以為如何?”“如今再派人去恭城恐怕已是鞭長莫及,何不做了順水人情,把眠月河以北之地交給龍天行,只要他守住北方,我們便可以向西向南擴張領土。”
“可京中空虛,萬一龍天行失信,我們可就麻煩了。”
凌玄鶴微笑道:“龍天行的麾下也不過幾萬人,北面有銀雪帝國,西面也有許多敵人,一定能壓制他們,另一方面,只要我們穩住河幫,就可以控制河岸。”
“也罷,先把河北之地借給龍天行,日後再向他討還。”
張全沉思了片刻,指著葉歆道:“回去告訴你們大人,就說河北之事勞他費神,只要他守住北疆。”
“謝大人!”葉歆微微一笑,轉身便走。
他早就知道張全不敢與龍天行翻臉,否則便會失去擴張領土的良機,權衡利弊之後一定會答應。
望著葉歆的背影消失在視線之中,張全突然憤怒地拍著椅柄喝道:“可惡的龍天行,趁火打劫,硬是割了大半的領地,東平州二十一府,他居然佔了十三府,實在是可惡之極。”
凌玄鶴臉色陰沉地道:“我們的東西不是這麼好吃的,爵爺放心,就算不動刀兵,我也要讓龍天行的日子不好過。”
“玄鶴有何妙計?”“不必我們動手,三五個月之後銀雪帝國必然捲土重來,就算不滅了龍天行,也會使他大傷元氣,而龍天行的勢力剛剛成形,軍隊都是臨時組合起來的,內部必然不穩,只要我們挑撥得當,他們便會自相殘殺。”
“軍師,那麼就有勞你了。”
凌玄鶴傲然一笑,自信地道:“張公放心,這事我自會處理,為今之計是擁立新皇登基,然後繼續招兵買馬擴張領土。”
張全忽然道:“這個信使是個人才,進入大廳之後一直表現得從容不迫,而且詞鋒銳利,隱隱有懾人之氣。
聽說龍天行這些日子招納了不少人才,看來頗有成效。”
“扎猛的妻弟居然是龍天行的親信,其中必有內幕,不是扎猛安插親信,就是這兩家早有勾結。”
凌玄鶴望著廳門,也隱隱感覺到這個其貌不揚的信使是個厲害的角色。
葉歆離開張府之後,立即跳上準備好的馬車,趕往駙馬府。
玉霞公主一直閉門不出,也拒不迎客,每日都在潛心修煉葉歆傳授她的道術,聽說葉歆到來,連忙派人把他迎到小院之中。
“師父,你終於回來了!”玉霞公主一見面便以師徒之禮拜見葉歆。
“公主不可如此。”
葉歆被她的舉動嚇了一跳,連忙扶她起身。
玉霞公主嫣然笑道:“上次師父說下次見面時,若我還願意,就收我為徒弟,今天我們又見面,我依然願意隨您修煉,師父可不要食言哦!”看著她充滿敬意的眼神,葉歆微微一笑道:“看到公主有如此笑容,實在令人欣慰,想必天下人都願意看到公主微笑。”
“我會為自己而笑。”
神采飛揚的玉霞公主煥發出同齡人應有的朝氣和自信,流轉的秋波,燦爛的微笑,輕鬆的表情,泰然的神色,而其中最為出色的卻是一種飄泊淡雅的氣質。
葉歆忽然發現這位昔日的天之驕女,此時竟有著與凝心類似的氣質。
玉霞公主含笑道:“師父,我們到竹亭去吧!”“嗯!”葉歆雖然聽著“師父”兩個字有些彆扭,卻沒有推辭。
幽靜的小院依然茵綠,翠竹環繞,優雅如昔,但不知道為何,葉歆再也無法感受到原本的舒服感,看著滿面春風的玉霞公主,心中嘀咕道:“這個時候告訴她遺詔合適嗎?”“秋劍,上茶!”玉霞公主引著葉歆坐入竹亭,含笑問道:“師父這次進京有甚麼事嗎?”葉歆不經意地摸了摸袖子裡的遺詔,猶豫了片刻,接著長吸了口氣,正色道:“公主,我這次來是有要事稟告。”
玉霞公主見他神色凝重,不禁吃了一驚,詫異地問道:“甚麼事這麼嚴肅?”葉歆張口欲言,但見秋劍捧著香茗走了過來,於是閉口不言。
玉霞公主看了秋劍一眼,知道他在避忌,心中更是疑惑,當秋劍放下茶碗之後,立即示意她離開。
“師父,有甚麼話但說無妨。”
葉歆開啟茶碗,伸出右手在茶水裡點了幾下,然後抹在臉上。
玉霞公主見他行為古怪,好奇地盯著他,然而隨著葉歆一次又一次重複著動作,她的臉上漸漸流露出驚愕的神色,直到葉歆臉上的焦黃色全部被洗去,她才認出了這張面孔。
“怎麼是你!”她驚訝地幾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葉歆站了起來,單膝而跪,恭敬地道:“肅州總督葉歆參見公主殿下,請恕微臣欺君之罪。”
玉霞公主作夢也沒有想到焦黃的面容下會是另一張臉,而且還是自己熟悉的人,心中的震驚難以言喻,目光緊鎖著葉歆白皙的面頰,久久說不出一句話。
葉歆沉聲道:“我並非想欺瞞公主,只是受先帝之託照顧公主,然而京城內外想要我這顆人頭的人成千上萬,我不得已才改變了容貌,還望公主見諒。”
“想不到竟會是你!”玉霞公主愣愣地坐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驚顫的情緒才漸漸穩定下來。
葉歆正色道:“初來時見公主殿下鬱鬱不樂,因此怕公主多心,後來公主日漸開懷,臣也十分高興,更不想把公主拖入紛亂的政局之中。
如今朝中又生鉅變,臣不得不前來打擾公主。”
“坐吧!”玉霞公主盯著他看了半天,忽然噗哧一笑,道:“還是這個樣子好看一些,叫起師父來也更自然。”
葉歆見她笑了,心中方安,躬身又道:“臣還有大事相告。”
“還有甚麼事?”葉歆從袖子裡拿出一卷黃綾捧在手裡,正色道:“此乃先皇遺詔,請公主接詔。”
“遺詔!”玉霞公主大驚失色,然而看著他手中的黃綾卷,卻又不得不信。
葉歆緩緩開啟詔書,眼睛掃了一番,念道:“奉天承運,皇帝詔曰:玉霞公主人品貴重,端莊清雅,聰明多智,必能克承大統,特傳位於玉霞公主──欽此!”“啊!”玉霞公主似木雕泥塑般跪在地上,原本心裡一直揣測著遺詔的內容,沒想到卻是傳位給自己,頓時驚得眼睛發直,手足冰冷,腦子裡一片空白。
葉歆收起遺詔,伸手扶她起身,沉聲道:“先皇將遺詔送到我的手上,未能及時告訴公主,實在是大逆之謀。”
“這怎麼可能……怎麼可能……”葉歆見她還驚魂未定,捧了茶碗放在她的手裡,安撫道:“公主喝口茶定驚,此詔乃先皇所定,絕無差錯。”
“父皇!”玉霞公主突然哇的一聲伏倒在桌上痛哭了起來,“父皇對我實在太好了,連皇位都要傳給我。”
葉歆默然退到一旁,垂手而立,心中頗有些歉疚。
良久,玉霞公主哭聲漸止,緩緩地抬頭望著葉歆,幽幽地道:“你現在告訴我這些是為了甚麼?”“當日三皇子兵變造反,殺害了先帝,情況危急,若是將遺詔宣告天下,三皇子必起殺心,公主的性命必然受到威脅,因此臣未能相告,如今三皇子暴斃身亡……”“三哥死了!”玉霞公主煞白著臉驚問。
葉歆點點頭道:“十月初一深夜暴斃身亡,死因不明,但張全嫌疑最大,如今他已掌握了所有的權力,欲立新皇,而公主是蘇家兒媳,我怕他會對公主不利,因此特意進京,想了解公主的意思。”
玉霞公主抬頭望著蔚藍的天空,苦笑道:“三哥也死了,這個皇帝有甚麼好當的,爭來爭去把命都送了。”
葉歆嘆道:“權力的誘人之處在於可以憑自己的意願控制別人的生死,沒有人願意被別人控制,所以他們要爭。”
“你不是也在爭嗎?”葉歆聽出她話中的懷疑,但毫不在意,微笑道:“是啊!我在爭,不過我是在為別人爭。”
“別人?”玉霞公主愣住了。
葉歆淡淡一笑道:“若我想稱帝,早就在肅州坐上龍椅了,更不會把遺詔告訴公主。”
“你是說為我爭?”“公主一直都沒有奪嫡之心,我也不想勉強公主,只是現在是抉擇的時候,爭與不爭任憑公主,而我也要為後事做打算。”
玉霞公主低著頭想了片刻,最後搖了搖頭,望著葉歆道:“父皇一直說你是難得的人才,不如我把皇位讓給你,反正你是我師父,也算是親人,而我現在只想安安靜靜地生活,不想捲入外面的那些事情。”
葉歆微微一愣,隨即明白玉霞公主修道後心境平和,慾望日減,而且又從未享受過權力的滋味,自然不會留戀皇位。
“父皇!”玉霞公主輕撫著遺詔,眼中盡是懷緬之情。
葉歆輕輕一嘆,沉吟道:“公主不必現在就選擇,只是京中實在危險,若是公主願意,我想為公主安排一個寧靜的住所。”
玉霞公主搖頭道:“哪裡都一樣,只要心靜就好。”
“我的肅州雖然不是甚麼好地方,但有能力保證公主的安全,所以請公主暫住肅州,若公主還是執意修煉,我會送公主去仙山,那是世外桃源,與這小小的院落截然不同,是修煉的絕妙去處。”
玉霞公主聽得心動,好奇地問道:“天下有這麼好的地方?”葉歆點點頭,道:“我原本就在那裡修煉,若不是因為種種原因,我也不會進入這詭異的官場。”
“仙山!我很想看看那是甚麼地方。”
玉霞公主滿臉嚮往之色,卻又有些擔心,問道:“我這凡人肉身能去嗎?”葉歆微微一笑道:“不瞞公主,公主所修煉的不是武學,而是道術!”“道術?”玉霞公主茫然地看著他。
葉歆含笑道:“道術來歷一時說不清楚,不過這是一種修心的奇術,想必公主也有感覺,若能達到天人合一的境界,則無憂無慮。”
玉霞公主沉思了許久,問道:“師父,我聽你的,至於皇位之事,你決定吧,也許我那無情的丈夫會想要。”
葉歆見她說到“無情的丈夫”時眼中還有一絲憂傷,眉頭微微皺起。
玉霞公主似乎察覺到葉歆的變化,輕嘆道:“我忘了他是你的敵人。”
葉歆輕笑道:“當年蘇氏兄弟砍斷我的手筋,幾乎讓我殘廢一生,如今我殺了蘇劍龍,也算是扯平了,將來的事將來再說吧!”“恩仇都是緣吧!”葉歆忽又問道:“公主,十皇子的事你清楚嗎?”“十哥!”玉霞公主愣了愣,詫異地問道:“他不是瘋了嗎?”“瘋了!”葉歆大吃一驚。
玉霞公主幽幽地嘆道:“十哥殺母殺妻,之後就瘋了,一直被父皇關在宮裡。”
葉歆臉色驟沉,嘀咕道:“張全居然要把一個瘋子推上皇位,這豈不是天大的笑話,以他的見識,斷然不會犯這種錯誤,莫非其中別有隱情。”
“十哥當皇上?”玉霞公主不可思議地搖了搖頭,“太胡鬧了,怎能讓他做皇帝呢?天下豈不是亂套了?”葉歆也是茫然不解。
承明皇帝暴斃的訊息很快就散播開了,言德謙成為刺殺皇帝的要犯而被滿門抄斬,十皇子繼位大統,帝號宣德。
四方都為之震動,但沒有一個人為承明皇帝的死而難過,不少人甚至幸災樂禍。
擁立新帝的張全成為首輔大學士,承武大將軍,完全掌控了兵權和政權,使天龍朝變成了一個軍權統治的國家,直接管轄的地域包圍了眠月河以南的東平州八個府,軍隊約六萬人,若論面積,連龍天行的地盤都比不上,更別說鐵涼、清月等國。
如此一個縮小的天龍朝並沒有吸引人們的注意,銀雪帝國正在修整軍隊,蘇家與清月、鐵涼、屈家激戰正酣,無暇理會。
張全畢竟是武將出身,身邊又有凌玄鶴輔佐,擴張計劃隨著他全面奪權而展開,烽火很快就燒向天龍朝的周邊地區。
為免張全懷疑,所以葉歆和魏劭一直留在京中等他離京遠征。
十月十五,張全終於領著一萬人出征了,留下空空蕩蕩的京城。
葉歆和魏劭也準備帶著玉霞公主上路,就在此時,蘇劍豪的一封休書送到了駙馬府。
“休書!”玉霞公主驚得無法控制自己,捧信的手急促地抖動著,連書信都無法抓穩,滑向地面。
葉歆接下書信,微微嘆了一聲,勸慰道:“公主保重,不要太傷心了,這恐怕也是緣份吧!”“為甚麼?我沒有要他做甚麼,他卻連這點名分也要拿走……”玉霞公主輕輕地呢喃著,秀麗的臉上露出悽苦的表情,柳葉似的眉毛緊緊地連在一起,看著讓人心痛。
葉歆不知道如何安慰她,只是默默地站在旁邊。
感情的事任何人都無法插手,只有當事人才能明白其中的苦甜。
侍女秋劍扶著玉霞公主勸道:“蘇劍豪無情無義,公主又何必為他傷心呢!反正他連洞房都沒進,也不能算是駙馬,依我看這樣更好,公主也自由了。”
玉霞公主輕輕地點了點頭,望著葉歆道:“師父,帶我去仙山吧!”葉歆欠身道:“一切聽從公主的意願,我已安排船隻在端慶府等,我們即日起程。”
玉霞公主抬眼凝望著熟悉的小院,依然有些戀戀不捨。
沒有駙馬的駙馬府已經毫無意義了,只會徒添傷悲。
兩個時辰過後,玉霞公主在十幾名侍女的陪伴下離開了駙馬府。
城裡的人早已忘記了這位公主,張全等重臣不在京城,也沒有人客氣盤查,因此這群人很輕易地出了城門,往北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