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集第八章眠月四百一十九年十二月三日,一場名傳千古的大騙局在臥牛城中上演了,夜寒等人都被矇在鼓裡,絲毫沒有懷疑其中的假象,全當是真事來做,因而辦的極盡奢華,更被譽為千古葬禮的典範。
天明時分,吉時已到,全城十萬百姓都披麻戴孝,守在大道兩側,由於是葉歆免去了兵稅,使得城中百姓的收入增加,生活也大有改善,因而大部份人都是心甘情願來拜祭。
送靈的隊伍從葉府出發,最前面是五百鐵騎兵,皆穿白盔白甲,腰配白穗彎刀,連馬鞍都是白的。
鐵騎兵之後,八名素衣大漢抬著一座巨大的銘旌,上面書著“天龍朝孝仁公主之靈”。
銘旌之後是五百哭靈的童男童女,皆放聲大哭,哭聲震天,響徹全城。
葉歆騎著一匹白馬位於送殯的隊伍之中,眉頭深鎖,滿面哀容。
官客送殯的有屈復清的次子平襄伯屈華遠,新鄭侯成凡,昌州總督嶽丞義,黃陽將軍呂立,昭武將軍張信之,明安將軍唐鼎生,雲麾將軍端木青雲,懸河將軍高虎,聖武將軍姚跋,神武將軍劉翎,平安州布政使張萬舉,銀州按察使廣林柏鴻,以及葉歆轄下府縣大小官員。
路旁綵棚高搭,和音奏樂,各有路祭,百姓們見了都跪地相送。
送殯隊伍浩浩蕩蕩出了東門,走了大約半里地,前方的雪地上早已搭起了一座靈堂,全是由巨大的白色帳蓬連結而成,方圓數百丈,就連地上也是鋪著潔白的羊毛絨氈,巍然可觀。
隨行的官員都不禁為之咋舌,就連像姚跋、劉翎這兩個富甲天下的人也為之驚歎,沒想到一個喪禮都可辦成如此,心中大動,覺得這種排場最適合他們的身分和財富。
“姚兄,想不到一個靈堂居然有這種排場,我算是見識過了。”
“論理我們也能辦到,可我們卻想不出這種點子,真虧他能想到。”
“要是能像這樣風光大葬,人生就無憾了。”
看著兩位同僚一臉羨慕之色,高虎冷笑著插嘴道:“兩位老弟,你們躲在沙漠裡,對這裡的情況不瞭解,咱們這位葉大人可與眾不同,野心大的很,你們還是小心點,免得觸怒了他,惹火燒身。”
姚跋絲毫不放在心上,滿不在乎地道:“我們可不是看他的面子才來到這裡,一個三品官,沒什麼了不起,怎能與我們兩個世襲一品將軍相比,我們這是給皇帝的面子。”
劉翎譏笑道:“不過皇上也真是,居然派一個小官來管我們,太可笑,皇上不是老糊塗了就是想和我們開玩笑,哈哈!”就算身在喪禮之中,他也旁若無人的大笑起來,引得人們紛紛側目相視,然而他卻不以為意,還有些得意之色。
黃延功在離他們不遠的地方監視著,看到他們如此飛揚跋扈,竟不將皇帝放在眼裡,還出言嘲笑,完全不顧君臣之禮,不禁勃然大怒,右手猛地按在配劍之上,身子向前移了一步,突然又頓住了,因為他顧忌葉歆的反應,所以不敢輕舉妄動。
葉歆也聽到了笑聲,但他一動不動,安靜的坐在靈位之側,雙目緊閉,就像入定似的,充耳不聞外事。
紫如給黃延功施了一個眼色,示意他不要妄動。
黃延功點了點頭,又低下了頭。
高虎早就知道此二人飛揚跋扈不可一世,看到他們不將葉歆放在眼中,心中大喜,認為自己多了兩個盟友,而葉歆則多了兩個敵人。
他略一沉思,然後挑撥道:“葉歆雖是小人,但此人有時膽大無忌,犬子是皇親國戚,可他居然以莫須有的罪名相加,現在還臥病在床。
我勸你們還是小心點好。”
“怕他?你不會這麼無知吧?居然說出這種話來,真是不知道你這將軍是怎麼做的。”
姚跋絲毫不給他面子,當著眾人之面便出言相譏,目空一切的性格更加表露無遺。
“難怪老兄帶四萬大軍來,是怕回不去了吧?”劉翎也不把他放在眼裡,想都不想便出言附和。
對於他們來說,葉歆只不過是個跳樑小丑,起不了大風浪,相比之下,他們更討厭高虎,因為這些年高虎把持了懸河走廊,對他們的商人造成了很大的威脅和不便。
高虎臉窘的紫紅,心中早已咆哮了起來,但為了壓倒葉歆,他還是強忍了下來,繼續挑唆道:“我知道兩位都是富甲天下的大財主,可葉歆一來就看上了兩位的金山銀山,聽說他要封鎖商道自行經營,還要抽取高額的商稅。”
劉翎一直不理會外界的事務,所以不清楚事情真相,愣了一下轉頭問道:“姚兄,有這回事?”姚跋搖頭道:“不清楚,不過葉歆要是封鎖了商道,我們的東西可都運不出去了,老兄在南邊還好一些,可我就慘了。”
“不行,絕不能讓他這麼做。”
高虎冷笑道:“這位葉大人從來都不聽人勸,兩位只怕是浪費時間了。”
劉翎和姚跋對視了一眼,臉上都露出了陰沉的臉色。
高虎見挑撥得逞,心中狂喜,但他不想過火,因而悄悄地退開了。
黃延功聽得清清楚楚,對於高虎的危言聳聽,心中萬分不快,忍不住來到葉歆身側小聲地問道:“大人,高虎他……”葉歆搖了搖頭,示意他此時不要多事。
黃延功無奈地退了回去。
葉歆靜靜地坐在靈位之側,此刻他的心中一片空靜,只有對妻子的思念和歉意,任何事也無法震動他的心神。
紫如追到黃延功的身邊問道:“黃將軍,出了什麼事嗎?”黃延功看了看四周,然後把剛才的對話說了一次。
紫如聽罷秀眉微蹙,略加思索後道:“我看不如派人監視他們,免得生出什麼事端。”
“這裡都是我的人,不怕他們鬧事,我只是怕他們被高虎說動了,以後聯合起來與大人對抗,這樣我們就很不利了。”
“大人說過第一個目標是姚跋,只因高虎突然跳了出來才改了主意,我想大人的心裡想必早有辦法,我們還是靜聽佳音吧!”“還是姑娘瞭解大人,一言中的,既然如此我就安心了。”
紫如回到葉歆身後坐下,小聲稟道:“大人,把人監視起來了。”
葉歆沒有睜開眼睛,只是淡淡地應道:“不要多事,讓他們去鬧,翻不了天。”
“是。”
紫如終於放心了,從葉歆的話中,她清楚的察覺到其中的含意在於把敵人聚合起來一次攻擊。
過了半晌,葉歆睜開了眼睛,望著賓客們一一在靈位之前叩頭行禮,心裡的感觸頗深,若非自己大權在握,怎會有如此多人前來弔唁?從高官貴族,名流商賈,到小民百姓,十幾萬人在一塊不大的靈位之前拜祭,權位的誘人之處只怕就在此處,便是死了,也能名動天下。
知道內幕的紫如更是感慨,一個人的影響力擴大到了數十萬人甚至更多的時候,一個決定便能左右他們的行為動向,呼風喚雨,那是多麼的愚昧和無知。
從眼前的景象,她又想到了龍溪城那些仙主堂的信民們,還有那一夜的倉促逃亡。
鞠躬,磕頭,行禮,離開。
人們一次又一次重複著這些動作,雖然絕大部份人的臉上都沒戚容,但在權力之下,他們選擇了順從,也許是因為這些動作對他們沒有任何壞處,只不過是增添了一點點疲勞而已。
當然,有的人很不情願,高虎便是其中之一,當跪下的時候,心裡有無盡的屈辱,噬人的眼神直直地盯著葉歆,彷彿要吞了他似的,心裡也在不斷地詛咒著。
而姚跋和劉翎連跪都沒跪,走到靈位前隨意地拱了拱手便轉身離開了。
他們的行為讓許多人都感到憤慨,狼牙和赤溫更是拔刀衝了起來,喝道:“磕完頭再走。”
劉翎白眼一翻,譏笑道:“你們兩個小子敢跟我們動刀子?不想活啦?我們可是世襲將軍,爵比公侯,你們這兩個小小的親兵統領敢在我面前撒野?”姚跋更是直接叫道:“葉歆,你連兩個下屬都管不好,我看你還是回家讀書去吧!別在這兒添亂了。”
葉歆平靜的內心早已被他們激怒了,原本溫和的眼神中立時混雜了許多的戾氣和殺念,但那只是如天上的流星一般,一閃而逝。
他接著從懷中抽出一個黃綾卷交給身後的的紫如道:“放在靈位前。”
紫如雙手捧著黃綾卷放在靈位之前,然後揚聲道:“這是聖旨,你們敢不跪嗎?”說著跪倒向聖旨叩了三個響頭。
人們一聽是聖旨,刷的跪倒了一片。
姚劉兩人見葉歆請出了聖旨,也不敢太放肆,怏怏地跪下叩了三個響頭,然後憤然離去。
望著兩人的背影,高虎笑了,葉歆也笑了,但一個是得意之笑,一個是冷笑。
拜祭活動持續了三天,直到十二月七日的凌晨時分,這場大祭才告一段落,來的人幾乎都散了,靈堂裡有些冷清。
葉歆一直沒有離開靈堂,直到最後一刻,看著眾人都散了,他站在靈位之前垂著頭,心中默默唸道:“柔兒,近二十萬人來過這裡向你的假靈位下跪磕頭,你知道後會怎樣呢?會怨我嗎?唉!我也是迫不得已,只要你能平安出來,我會用一生向你贖罪。”
“大人。”
紫如拿了一件披風披在他的肩上,柔聲勸道:“該回去了。”
葉歆點了點頭,問道:“那六位將軍都留下了嗎?”“都安置在雲華舍,黃延功帶人守在那裡,高虎、姚跋和劉翎雖然十分不悅,但沒有人敢走。”
“走吧!”葉歆抬頭看了一眼靈位,然後轉身離開。
紫如快步走到他身邊問道:“去雲華舍嗎?”“不,青龍山。”
“現在去青龍山?”紫如一臉驚愕地望著他。
葉歆微微一笑,輕聲道:“樸哲來了,在那裡等我。”
雲華舍是南郊的官驛,地方很大,經過葉歆的修繕後頗為不俗。
“黃延功,你這是什麼意思?我們都是將軍,你憑什麼軟禁我們六個?你到底是何居心?說!”高虎得知驛站外被包圍之後便大發雷霆,指著黃延功破口大罵。
其餘幾人也都懷疑地看著他,想知道其中原因。
黃延功面對指責毫不介意,拱手笑道:“不是軟禁六位,只是大人吩咐,等拜祭完了就來與諸位見面,黃某怕大人來的時候諸位不在,所以想請諸位將軍稍留一陣,此處酒菜已備,不如邊吃邊等如何?”高虎冷笑道:“葉歆是不是有什麼陰謀?想把我們軟禁在此。”
一旁的寇子誠還以顏色,譏諷道:“大人其實是怕有人想對高將軍不利,高將軍自己不也帶了四萬人保護嗎?既然如此,自然應該派更多人來保護將軍。”
高虎無話可說只好端起身分,沉著臉指著他的鼻子斥道:“你是什麼東西,這裡哪有你說話的份?給我滾出去。”
寇子誠對他的斥罵無動於衷,淡淡地道:“在下是受新任的懸河府代理知府的命令而來。”
“什麼!新任懸河知府?我怎麼不知道?”高虎咆哮著叫了起來。
“將軍帶著四萬人出征北疆,葉大人必然要命人署理懸河府知府一職,直到將軍凱旋而歸,大人命在下前來是想請教將軍一些事情,以便新任知府可更快的管理地方。”
高虎帶大軍前來只是想陳兵示威,並沒有意圖出征,沒想到被說成是領兵出征,如此一來,騎虎難下,不由萬分惱怒。
其餘五名將軍見他的權力被削都感到十分驚訝,但他們不但沒有同情,反而還有些幸災樂禍,因為六將軍之中,高虎位於中央,手下計程車兵最多,隱隱有高出一頭之勢。
高虎不是蠢人,察言觀色之下立時明白,於是挑撥道:“各位,葉歆這是要打壓我們,分我們的權,我們若不能團結一致,高虎的下場便是諸位的下場。”
黃延功喝道:“高虎,別胡說八道,大人是讓你去剿滅馬賊,又不是讓你去送死,這本是你分內之事,成功之後朝廷也會大大嘉獎,這有何不對?”高虎冷冷地譏諷道:“說的好聽,你怎麼不去打賊?”黃延功冷笑道:“在座都知道,這裡你最清閒,姚兄他們兩位要守著沙漠,而郭兄三位要守在雪狼關外,而我也要建造新城,只有你在懸河享福,朝廷不養閒兵,你身為將軍不思精忠報國,卻在這裡像婦人一般,在此喋喋不休地討價還價,成何體統?”高虎氣得滿面通紅,拔出配劍指喝他道:“好你個黃延功,想不到你成了葉歆忠實的狗腿子了,我高虎也不是好欺的。”
黃延功冷冷地掃了他的長劍一眼,不屑地道:“想跟我動刀子,來呀!老子當年對付馬賊時,一個對四十個都沒怕過,還怕你這把破劍,別忘了這裡是我的地盤,喧賓奪主你還不夠資格。”
高虎死死地盯著他,長劍越伸越前。
其餘將軍見情勢一觸即發,雖然有些幸災樂禍,但他們都知道這麼下去自己也不會有好處,何況外面還有黃延功計程車兵,萬一引起暴動,這裡的人誰也走不了,因而一起上來勸架,姚跋和劉翎拉開高虎,其餘三將扯住黃延功。
黃延功傲然道:“葉大人是我的上司,我自然要聽從命令,這是聖旨上寫的,你不遵聖旨已有欺君之嫌,居然還敢在此強詞奪理!”高虎哼了一聲,轉頭問道:“姚兄、劉兄,你們不也感到憤怒嗎?這可是對我們的輕視和汙辱,是可忍孰不可忍。”
姚跋和劉翎雖不喜歡葉歆,但也不喜歡高虎,見他連征討馬賊都不敢去,都有些輕視於他。
高虎得不到支援,又將眼光轉向其餘三將,然而他們也都不屑地看著他。
這五人各有所思,姚跋和劉翎想的是如何保住如今的勢力和利益,其他的事一概不理,而其餘三將則在為自己的地位而努力,因為邊疆守將經常會調換,他們都想昇官,自然不會輕易得罪葉歆。
“都是蠢貨,到時候被葉歆宰了都不知道。”
高虎見幾人無動於衷,大嘆自己失算,本以為可與他們共同對付葉歆,沒想到幾位同僚會如此冷漠,長此下去,六人之間的不信任正是葉歆各個擊破的好機會。
劉翎不想再做無謂的爭吵,出言勸道:“高兄,等一等又何妨,反正外面的風雪這麼大,我們一起喝酒不也痛快嗎?我可是帶好酒來了!”姚跋哈哈笑道:“高兄,難不成你是想要去逛窯子不成?”一句話頓時惹得鬨堂大笑。
高虎面露尷尬之色,哼了一聲,提著配劍悻悻地衝回了自己房間。
黃延功和寇子誠看著他的背影不約而同地冷冷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