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過膳廳的門窗外時,阿緣聽到屋內有一些陸陸續續的說話聲,她便以為他已經回來了,腳下步子也不由快了半分,又不時回頭顧一眼阿奴抱著的鈺兒,等她跨進了門檻才發現顏念暄還沒有回來,圓桌邊獨坐著聶側妃,侍立在聶側妃身旁的管家見她進來,忙不迭迎上前來。
聶側妃挑眉看過來,沒有起身的意思,安然的坐在桌邊對她淺然一笑,臉上的表情更是假意得彆扭,
“長公主殿下來了啊!”
阿緣勾了一下嘴角,漠然的回睇著聶側妃冷淡的目光,沒有說話的依舊款款地往桌邊走過去,每一步都沉穩而緩慢,仿若以柳為態,以秋水為姿,淑而高貴,只是她眼裡的神色卻漸漸黯沉下來,人的直覺有時候是很準的,至少這會兒看到聶側妃,她能明顯的感覺到那股酸沖沖的敵意,是更深了。
看到這屋裡景況的第一眼,其實她後悔出來了,其實她就想回身了,對於這一點想必她和聶側妃還可以稱得上是心照不宣——兩個人都是絕對不願意同桌而食的,既然她不走,阿緣也絕不可能現在掉頭就走,皇家賦予給她與生俱來的高貴與傲氣,是不容許她先退縮的,就算心裡明明白白得很,就算是寄人籬下,她的氣勢也是絕不能輸的!
屋子裡一時間安靜得出奇,就只聽得見聶側妃喝湯的白瓷調羹碰著碗沿輕微的脆響,大概是嗅到了空氣中一絲異常的氣味,屋子裡的下人連呼吸似乎都屏住氣,小孩子這會兒居然不作聲的閉著嘴,張管事埋頭跟在後頭也不出聲,這詭異的靜滯氣氛就越加被凸現出來,這燈火通明的屋子莫名其妙的冒出一絲涼意。蟲
阿緣還是坐在平日坐的位置,和聶側妃中間只隔了一個空座兒,本應該是顏念暄的座位,這會兒空出來倒是讓兩人沒了一道有形的阻隔,越發的礙眼,聶側妃的臉也越發陰沉下來。
一坐下,阿緣便將鈺兒接過來抱在腿上坐著,注意力也始終放在鈺兒的小臉蛋逗她,張管事吩咐人上菜時,她才問了一句:
“王爺不回來用膳嗎?”
窺了一眼置若罔聞的聶側妃,張管事應聲點了點頭,
“王爺今早出門時已經交代過了,這幾日有要緊事要忙,晚膳不必等他回來!”
阿緣抬起頭來看他,眸光收縮,表情一下子認真起來,“什麼要緊事?”
“王妃,奴才只負責在王府裡打打雜,您說既然是要緊事,那王爺也不會告訴咱們奴才是吧?”
瞅著張管事唯唯諾諾的樣子,阿緣心裡卻不由自主的漸漸緊張起來,側眸斜睨了聶側妃一眼,她咬了咬脣,問:
“聶妹妹,你知不知道?”
聶未仇陰沉沉的臉上這會兒忽然露出了笑容,就像陰天裡刮起來一陣風,不止是涼颼颼,還吹得人的頭髮衣衫一團亂糟糟,硬生生地給人一番難堪,她手指間的白瓷調羹往那白瓷碗內一丟,發出一聲清脆而尖銳的響音,
“念暄哥對我是沒有祕密的,他倒是沒說過有什麼要緊事,不過說起他不想讓長公主殿下你知道的事……是不是宋大將軍快要抵京的事呢?其實那也沒什麼要緊的,宋大將軍回京還不是早就傳開的事,只不過這宋大將軍是宋問玉的哥哥,所以多多少少和長公主殿下您的關係有點扯不清,念暄哥不讓張管事告訴你,肯定也是不想讓你知道,長公主你可以避避嫌,不是嗎?”
看著阿緣的臉色越來越難看,聶未仇越說越興奮,一股腦兒把昨夜在書房外碰巧聽到的事給說了出來,還添油加醋的捏造了一些,這些日子她總覺得念暄對阿緣越來越在意,心裡就越來越氣,似乎要看到念暄和阿緣兩個人水火不容,她才會心情大悅。
張管事滿臉愕然的睜大雙眼,可兩頭都是主子,他想為自己辯解什麼,又怕顧了這頭,得罪了那頭,嘴裡蠕動了半天,也沒吐出來一個字。
沉默了半晌,她倏地冷笑了一下,原來是宋大將軍快要抵京了,他們要緊羅密佈的設陷阱,所以要提防著她,怕她偷偷跑去通風報信,做了奸細,壞了他們的事吧?
阿緣將腿上坐著的鈺兒交給了阿奴,然後站起身來,回頭俯看著聶側妃,妝容精緻的聶側妃垂著頭正在小心翼翼的喝著湯,滿嘴的笑意可是藏也藏不住,壓根兒沒有留意或是存心忽略了頭頂上方有雙冰冷的眸子正瞪著她。
攥緊碗身的手漸漸縮緊,“啊——”,聶側妃突然驚叫了一聲,臉上的紅的,白的水粉胭脂全成了浮上一層油光的泥疙瘩,連同溼糟糟的頭髮,就像被沒拔毛的雞被開水燙過似的。
眾人都傻了,都呆呆的看著阿緣,她將手中的空碗往桌幃上一掇,俯睨著聶側妃,有一種若無其事的冷傲,嘴角還噙著一絲冷淡的笑痕,一字一頓,都敲打在心上,
“你應該拿鏡子照照自己,你有什麼身份和資格來叫我如何做?”
避嫌?沒有太后,沒有他們這幫人,她和問玉又怎麼會到今天這個悽慘地步……
聶未仇似乎是被她身上那股凌厲的氣勢可震懾住,痴痴傻傻的摸著自己油膩膩又有些灼燙的面板,甚至顧不上生氣動火,又尖叫起來,一聲一聲猶如淒厲的鬼叫,威力似要強過驚濤駭浪,直要掀了房子的屋頂。
阿緣帶著鈺兒及阿奴走出了膳廳,屋子裡的下人才似回過神來,慌亂的忙作一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