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再度離宮，斷情絕愛()
我好不容易才捱過那陣撕心裂肺般的劇痛，玉晟若抱起我正欲出去時，御膳房的大門猛地被踹開，大門撞在壁上的聲音尤為響亮。
勉強睜開眼，一道身影閒適地走了進來，青綾玉冠，龍袍在身，那張稜角分明的剛毅面容上籠罩著陰冷的黑『色』『迷』霧，殺機不容置疑。我的目光就這樣與他相撞，微有詫異。
他在一個時辰前就啟程了，我沒料到他竟然會突然折身回來。
清晰地看見我身上未乾的血跡，琉刖的眼中是我從未見到過的哀傷，“連城……”
指尖生生陷進掌心，尖銳的疼痛讓我驀然清醒許多，我慘淡的綻脣笑了笑，默不作聲。
忽然，他溫柔地笑了，脣角上揚，恍若春風。“連城，我這麼相信你，不管你要什麼都甘願為你奪來，可是你為什麼要這樣一次又一次的背叛我，傷害我，你一定要看著我體無完膚才肯罷手嗎？”
他的話瞬間觸動我心底隱藏已久的傷，我凝視眼前這個本應是最熟悉，如今卻覺得最陌生的男人，悽然地勾起脣角，悲嗆著大笑出聲，“琉刖，當初你傷害了我那麼多次，但我從沒有真的恨你，可是你……為什麼要瞞著我和夙狂昱他們一起掠奪蘭國，蘭國被滅國你為什麼不告訴我？”他的身後全是整裝待發的金甲護衛，我掙開玉晟若的懷抱，步履蹣跚地走到他面前，蒼白著臉望著他，“你告訴我，這就是你所謂的相信嗎？”
閉了閉眼，我避開他眼中的劇痛，“如果這就是你愛我的方式，我寧願……不要！永遠也不要！”
他的手倏地揚起，眼中全是狂怒的冷冽，我不避不躲，淒涼地笑著望著他。
等了許久，仍不見他的手落在我的臉上，我苦笑著搖搖頭，“你不殺伯仁，伯仁卻是因你而死。整個蘭國，所有無辜死去的百姓，我的父皇，妹妹，親人……你說，他們的死我是不是可以全部置之不理？你說啊！”
“不要再說了！”他暴吼一聲，一拳擊在身邊的牆壁上，壁上的巨大圖騰烙得他的手瞬間沁出血『液』，“原來你真的已經知道這些了，原來——你已經這麼恨我……”
他大步走到我面前，閃爍著森寒光芒的雙眸直直盯視著我，“可是那個孩子，他是無辜的，你為什麼要這麼狠心？為什麼？”
我沉沉低下頭，看著自己沾著血『液』的雙手，痛徹心扉。
他的確是無辜的，可是我沒有能力去保護他，我一個人承受這麼多苦就夠了，我不想讓自己的孩子從小就要揹負這麼多，所有的恐懼和撕心裂肺的痛楚只要落在我一個人身上，就足夠了，我不想連自己的骨肉都要遭受這麼多。
一片空曠的疼痛在周圍蔓延開來，“哈哈哈……”琉刖沉默半晌，突然大笑起來，震動了整個御膳房，只是，聽在人耳中，卻覺得那笑聲如哭聲，剜心挖骨的痛。
黑亮深邃的眼中隱有淚光，他忽然緊緊將我束縛在懷中，手勒得我幾乎喘不過氣來。“連城，不要走，我不怪你，我什麼都不怪你好不好？你不要走……”
他的聲音蒼涼而悲慼，讓我差點就控制不住落下淚來。我如同漂泊在茫茫海中的人，找不到救贖自己的方法，只能最後倚靠著身邊的浮木，享受最後的安寧。
“奕歌……”
身後一直沉默著不出聲的玉晟若忽然開口，聲音輕得仿若輕煙，若不是確信的確有聽見，我幾乎懷疑那只是我一時的錯覺。
手顫抖得厲害，我不忍地別過頭，突然伸出手指在他背後重重一點。
身體慢慢分開，他不敢置信的目光裡夾雜著太多驚訝與悲傷，我不敢再去看他的目光，袖中的匕首猛地抵上他的脖頸，對著外面蠢蠢欲動的護衛厲聲喝道：“你們最好乖乖的給我讓開，不然休怪我刀下不留情！”
直到挾持著他出了御膳房，琉刖眸中的驚愕依然沒有化開，我知道他是在疑『惑』我的武功為什麼會突然恢復，其實早在太醫確定我懷孕那日，我就已經偷偷從太醫那裡偷了『藥』，以後每次都慢慢收集，最終才制好解『藥』解了我身上的“軟筋散”。
玉晟若的身體已經恢復，而我身上也沒了“軟筋散”的控制，要逃出這裡，自然是有可能。但是因為我剛剛落胎過，身體有些虛弱，走兩步就頭暈目眩得難受。
“連城！”察覺到我的不對勁，琉刖忽然驚撥出聲，想要轉過身看我，無奈被我點了『穴』道，而且脖子上還抵著我的匕首。
周圍不知什麼時候多了許多弓箭手，原本這些人都是藏身在暗處保護我的，今日我卻成了他們誅殺的人。
悽然勾起脣，我和玉晟若眼看著周圍越湧越多的弓箭手，面面相覦。
抬眼看了一眼外面那道高達一丈多的紅『色』宮牆，我正躊躇不定時，玉晟若突然拽著我飛身一躍。
離開的時候，我忽然在他耳邊輕聲說了聲“對不起”，然後與玉晟若一起離開。
“連城——”
琉刖在我離開的瞬間突然大喝出聲，我忍不住回頭，看到他強行運功『逼』開自己身上的『穴』道，一口鮮血噴出……
眼睛***的難受無比，我突然想起在夏國皇宮與他初遇時，想起他的溫柔目光，想起他剛才絕望而冷冽的眼神，想起他在雪地裡緊緊握著我的手，小心地替我呵著氣取暖……他的深情，他的默默付出不求回報，細細想來，多不勝數。
眼眶裡裡的霧靄越來越濃，我將頭深深埋進玉晟若懷中，不敢再去看他……
琉刖，你不該遇上我的，而我，當初更不該去救你。
玉晟若的聲音夾雜著夜風掠過風中，“他不會怪你。”
我知道琉刖的確不會怪我，可是這次的事，如果他知道真相的話……
“他永遠也不可能原諒我了……”
望著那抹身影漸漸遠去，鳳琉刖站在原地，突然覺得自己在黑暗中沉淪的已經太久太久，那抹曙光看起來觸手可得，然而卻遙不可及。他的整個世界，從此……天崩地裂。
如果人真的有前世今生，那麼他上輩子一定欠了她很多很多，否則今生怎麼會甘願為她沉淪如斯？
失去她，他再也找不到光明，尋不到希望。
手輕捂住心口的地方，那裡，疼痛如絞。
身邊有侍衛突然急急來報，“皇上，皇上不好了！”
他黯然垂下眼簾，輕聲呢喃：“何事？”
“兵布圖被盜！”
侍衛的幾個字讓他如遭雷擊，任何一個國家裡，兵布圖都是關乎著整個國家的重要物件，是
整個江山的兵力分配祕密圖，至關重要。如果一旦落入敵軍手中，那麼就等於已經丟了大半江山。
驀然想起剛才她離開時恍惚中聽到的那句“對不起”，鳳琉刖整個人如同失去了所有力氣。
身邊的侍衛還在說著什麼，可是他卻是一個字也聽不下去了，眼前浮現的只有她絕望而悲慼的眸光。
原來你這麼恨我，恨到想讓我用整個國家來向你贖罪嗎？
雪覆傾城，春意遲遲歸，望斷長空夢不回。
心期如夢，隻影伴悽風，猶記往昔離恨淚。
我和玉晟若本想盡快逃出邯城，可是突然變得森嚴的守衛和我虛弱的身體讓這一切都變得渺茫，無奈之下，我們找了個尋常百姓的房子租了下來，想在這裡暫避一段時間。
玉晟若每日都化妝成各種身份出去打探訊息，隨時想辦法帶著我離開這裡。鳳國如今我們是呆不下去了，夏國更是不能去，蘭國已滅，根本沒有回國的途徑了，尚且還有我未完成的復仇計劃，所以我們只能去華國。
休養了幾天，我的身體也漸漸好轉，只是可能是因為上次落胎的緣故，現在的我十分怕冷，原本習武的人就不懼寒，可是現在我每天只有把自己包裹得像個大大的粽子才敢出門，否則連門口都不敢去，更不要說上街。
一大早，玉晟若和我用簡單的易容術化妝成一對尋常的夫妻，他扮作商人，而我則是隨行的妻房。完全不顧玉晟若彆扭的笑臉，我硬將自己包裹得嚴嚴實實，遠遠看去，就像一個穿著華衣的大粽子，易容成平凡的臉孔，再加上我這副臃腫的模樣，一上街就引來眾多“關注”的目光，許多人更是頻頻回頭。
一進酒樓，玉晟若照顧到我盈弱的身體，便打發小二替我們找了個樓上的雅座，那位置正好靠窗，坐在座位上望出去，就可以看到周圍幾條街的情況，很是方便。
從視窗望去，外面被一片茫茫大雪覆蓋著，隨處看去都是一副銀裝素裹的模樣，晶瑩剔透的雪花從空中徐徐撒下。
看了看外面，玉晟若端著白瓷茶杯輕聲道：“奇怪，為什麼到處都不見通緝我們的皇榜呢？”
我原本捧著茶杯的手驀地一僵，半晌才半眯著眼睛呵呵笑道：“他們現在忙的可不是這些。”其實我心裡明白，之所以我離宮這麼多天琉刖還未發皇榜通緝我們，只是加重了全城的守衛，其實不過是在等我回去而已。我想，這些日子他也該明白其實那個所謂的***細真的是我吧，只是不肯公諸於眾而已，潛意識裡他仍未對我死心，就算……我曾經那般傷害過他。
心中湧起一股無以言狀的辛酸，我和琉刖註定有緣無份！
“奕歌，怎麼了？”玉晟若的聲音隱隱響徹耳畔，我深吸一口氣，『揉』了『揉』眼睛，將眸中所有的情緒全部『逼』回。
我莞爾笑笑，“沒事，有些冷罷了。”
冷冽的寒風自視窗竄進，讓我登時打了個大大的寒顫，剛才還不覺得，現在一說倒真覺得冷了。
“怎麼突然變得這麼怕冷了。”
玉晟若一邊關窗戶一邊暗自嘀咕，我撇嘴斜倪著他，狠狠瞪他一眼。
我身上厚厚的『毛』裘衣裹了好幾層，為這事讓玉晟若好幾度失笑，說我跟他走在一起實在太影響他的名聲。每次我都是恨恨地瞪過去，看著他身上依舊單薄的長袍眼紅不已。
“奕歌，你確定你可以捨棄他嗎？”我垂下眼簾，靜靜捧著茶杯，卻聽見玉晟若忽然開口問我。
我的動作倏地一僵，心中的無盡苦澀齊齊湧現，哀哀道：“我都那樣對他了，你覺得還有可能回頭嗎？”苦笑著搖搖頭，我捧著茶杯啜飲一口。
不能回頭了，再也不能回頭了。
他眼中似有掙扎，好半晌才繼續說道：“可是他並未發皇榜通緝我們，你應該明白是什麼意思。”
我微微一愣，這才明白剛才他說的話不過是說給我聽的，原來他也知道琉刖之所以不通緝我們的原因。想來也是，玉晟若雖然不是絕頂聰慧，可是也算心思縝密，這點門道又怎麼會看不出呢！
我別開臉，強迫自己看向別處，就是不肯對上他的眸光，生硬地開口道，“玉晟若，你到底是鳳國人還是蘭國人？”我的聲音已多了幾分凌厲，玉晟若知道我生氣了，也就未再提這個話題。
我知道他是不想我將來後悔，可是從我承諾和烈無殤合作的那一刻起，我就再也沒有回頭的機會了，就算琉刖從不曾恨過我。更何況，我還親手……殺了自己的孩子。
想起那個未出世的小生命，我心口像被巨石狠狠撞擊了一下，一陣窒痛鋪天蓋地而來。
修長的指尖輕輕撫過我的眼角，將那些滑落下的晶瑩輕輕抹去，玉晟若的聲音是從未有過的溫柔，“奕歌，以後就讓我照顧你，好不好？”
我咬脣看向他，那雙充斥著溫柔與小心翼翼的眸子此時再無其他情緒，只有滿眸的柔和與期待，讓人不忍拒絕。本想說“好”，可是脫口而出的卻又是另外的話，“我——”
見得我的反應，他的眸中有一閃即逝的失落，卻很快又恢復如常，順手將我的茶杯滿上熱茶，“怕冷的話不如多喝些熱茶吧，暖暖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