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在五月劃過大半，不知不覺進入倒計時，沈括在工地上日夜操勞，不分晝夜只為多拿一份工資、只為能讓幾百裡之外的舒玥蓉過的更輕鬆。現在，就算舒玥蓉連續一個禮拜不給他打電話，他都無暇理會。此刻，他已經困到分不清自己是在車間還是身在施工的大樓。
水泥鋼筋有多重，他的腿就有多重；鑿牆用的鐵錘有沉，他的頭就有多沉。周大毛站在他後面刁一根香菸含在嘴裡，言辭不清晰的喊他速度快點。沈括搖搖晃晃的扛起大錘，朝前邊不遠處鋼筋堆走去，他要把粘在鋼筋身上的水泥塊兒敲碎，把單獨的鋼筋抽走。這樣枯燥卻十分耗體力的重活兒，他已經幹了無數遍，日日夜夜。沈括悶著頭一步一步慢慢向鋼筋堆靠近，一段不遠的距離，卻消耗了他過半的體力。大鐵錘被狠狠砸在地上，大地也為之動搖。他奮力想要舉起鐵錘，無奈使不出力氣，只能原地哼吟。周大毛走過去，在他身後喊：老弟，動作麻利點，別TM像個娘兒們似的。
沈括抓起木杆，想奮力搏一把，或許一下就能舉起來。身後周大毛還在慢慢逼近，不耐煩的呼吸漸漸清晰。噗通一聲，周大毛還沒看清，人已經倒在鋼筋上，鐵錘無情地落在他小腿上，血液流淌淹沒灰塵。
“快來人吶！出人命啦！快來救人！”周大毛吐掉香菸，手足無措一陣亂揮。一時間人群紛紛朝這邊湧動，看奄奄一息的沈括、看又一個花樣年華般生命被生活無情摧殘。
夕陽漸漸紅透天際、最後消逝的無影無蹤；代替它的是一輪下玄月，半掛在天空。十幾個小時之後，昨日紅透天邊的太陽又面朝大地、穿山越嶺，估計沒幾人還記得它昨日的輝煌。
躺在**，看到沈括個人資料。杜金不明白，他哪一點比不上沈括？一張紙輕輕鬆鬆描繪完沈括，囊括他全部資料緊緊只用了一張紙！杜金不敢相信，他居然會敗在這樣一個人手裡，這是他一生之中莫大的恥辱。
已經過去整整二十天，受傷的部位漸漸癒合，新的面板正在生長，又痛又癢。每天的維生素一片接著一片，水果也是一個個沒完沒了。俞英和舒玥蓉常常不離左右，二人幾乎是輪流換崗。至於杜燦林，杜金看出他對舒玥蓉不滿，有意讓他少呆在病房，為的只是自己能多一點和舒玥蓉相處的機會。
現在是下午，又到了吃水果的時間點，按照杜燦林的要求，一日三次的水果餐必不可少，且每次不同。舒玥蓉拎著剛買來的蘋果走進來，和俞英打過招呼，就算是接替她上崗了。俞英一番囑咐之後照常離開，明天上午過來換她回去休息。
等病房裡只剩他們二人，連護士的腳步都聽不見的時候，杜金從被子裡抽出那張紙，蓋在肚子上。
“沈括是誰？”
舒玥蓉心裡一緊，他怎麼知道？“啊？”她企圖掩飾，可是連一個無關緊要的轉身都那麼做作，結果只好生硬地站在窗前，看剛拉合的窗簾。
“沈括，1988年出生於石山村，2007年高中畢業、同年進城工作，現在一家……”
“你找人查我們？”
杜金狠狠摔下紙，發出一句疑問：“我們？看來你們真的有關係，我現在給你時間慢慢解釋。”
“還需要解釋？你不是都查到了！”
“現在，我給你一個機會把這一切解釋清楚。趁我還能聽你解釋，你最好能把握機會。”
“我和他之間，沒有一個標點符號需要向你解釋。”
“你說什麼？”
“你聽得見，而且你很清楚我和他的關係。一直以來在我心裡，你永遠都無法替代他，永遠不能。”
“我在最後說一遍，現在我給你機會解釋，你最好一字一句說清楚，別等到我發火才為時已晚。”
以往他這麼說，舒玥蓉一定會因為顧慮太多而害怕，但是今天，當他親口說出沈括時，她反而那麼輕鬆、那麼自由，有一刻她會忽然覺得終於得到了解脫。“我們是什麼關係？朋友而已，或許連朋友都不是。你有什麼資格控制我？你憑什麼認為你可以操控一切，所有人都必須以你為中心？你不配。”
像是在挑戰他的尊嚴，她朝杜金宣戰一般的話語刺得他不安。第一次，人生第一次被說‘你不配’，他整個人紅了眼，掀開被子朝窗戶跑去，一隻手掐住她脖子。兩個人在掙扎間順勢倒在沙發上，凌亂的髮絲捂住她的臉，她看不清杜金的猙獰；杜金也看不見她的眼睛，一雙堅定不屈的眼睛。
如果就這麼倒下去，會不會有恨、有悔。紅了眼的杜金根本像個失心瘋，他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麼？舒玥蓉半個身子躺在沙發上，在無法動彈的幾秒之後，想到死亡、想到沈括、想到那個美麗的計劃還沒開始便要離去心有不甘。一動不動的身子聽不見呼吸，杜金起身仔細觀察，她還是一動不動。
再一次，杜金體會到失去的滋味，還是那麼突然，還是自己親手造成的。不過這次比上次更痛，因為失去的不只有恨，還將要面對刑法。
“你醒醒……”不管怎麼搖她都沒有反應，這麼嚴重的後果，他要怎麼負責？以後他的生活全部
被她毀了，她為什麼在最後還要傷他一把？
癱坐在病**的杜金腦袋一團糟，他要以怎樣的謊言才能瞞過舒景榮，原諒自己？
慢慢的、慢慢的，手動了一下，髮絲從臉上滑落，她氣喘吁吁地坐在那裡，像是重新來到這個世上！
“你嚇死我了。”
眼淚奪眶而出，她推開杜金，再一次看清他的面目，滿心憎惡眼前這個男人。
“你還好嗎？”他站起來問她。
“是不是很失望我還活著？”
“不是，我們儘快結婚。”
“杜金，從這一分鐘開始，你我之間再無瓜葛。隨你怎麼和他們說，無論什麼結果，我願意承擔。從今天開始，舒玥蓉重生了！”
“你什麼意思，要跟我分手？這些天……”
“這些天是我一生中最黑暗的日子，我永遠、永遠都不想再回憶這些天。不止，從去年認識你開始，我無時無刻不再想辦法擺脫你。請你記清楚，5月8日那晚，我們已經分手，說的很清楚。”
“不要走……”杜金用身體擋住舒玥蓉，俯視她的眼睛、看不見她的心。
“你的高傲在我看來令人噁心，我有多討厭你就有多愛沈括，你和他永遠成反比。”她還是選擇離開，這一次痛痛快快的了斷，準備好明天面對一切、一切罵聲和委屈。
在她快要出去的時候，杜金喊住她：“如果你爸知道我們已經分開，你認為他會不會好過？”
這個詞說的很到位，‘好過’？心裡難受還是事業受阻？不過這一切在她看來已經沒那麼重要，心裡有一個聲音不斷重複告訴她：去找沈括，去找愛情，去找幸福。
沒有他那個舉動就沒有她今天的果斷，在人生最後一刻，她沒有想起她一直耿耿於懷的問題，而是想起她最在乎的人。她的心再一次發出警告：假如一直這麼拖下去，沈括——終將離她而去。
所以她還是走了，很決絕，沒有一絲停留。這一次她勇敢前進，準備好迎接明天的暴風雨，不管前路多少風雨，該來的遲早要來。想通這些之後，路便好走許多，心也爽朗、步子輕快。
晚上她和往常一樣陪舒景榮吃飯，收拾碗筷，陪他看電視。還是有些猶豫，她堅決要說，可什麼時候說，總是一拖再拖。我們總以為拖得越久越好，其實我們都知道，越到最後，結果就越與我們的想象不同。事情總是越拖越久，差距總是越拖越大。
有些事終究還是要說出來才會好受一些！不然，要藏到什麼時候呢？
“爸爸，我和跟你坦白一件事。“
“怎麼了！“
“其實我和杜金已經分手了。“
“什麼時候的事？為什麼？不結婚了？“
“就在他出車禍的那一天。“
“因為什麼要分手？“
“我們不合適，我對他沒感覺，我甚至討厭看見他。“
“我大概也猜出來。蓉蓉，感情可以慢慢培養，我看得出杜金對你不錯，你要不要再觀察觀察？“
“爸爸，你愛媽媽嗎？“
舒景榮已經很久很久沒聽到有人提及夏本琴，猛一聽見她，心裡還很隱隱作痛。那段苦澀卻甜蜜的生活，是他一生中不可複製的精彩，不可多得的幸福。涉及到夏本琴的所有記憶都被他珍藏，連回憶都小心翼翼。‘爸爸，你愛媽媽嗎’。這一句問到這裡，心卻遙遙遠去，此刻的舒景榮更加能體會當年夏本琴在離開的時候，有多捨不得蓉蓉，捨不得他！已經說不出話的嘴巴只能點頭，但不能用力，因為心在顫抖，稍一用力心會受傷。
“如果找一個女人來代替媽媽照顧你，你會敞開心扉接受她嗎？“
“你需要人照顧。“
“是的，我們都需要。但那個人不是條件好就可以，我想你能夠明白，要不然你也不會這麼多年都不……爸爸，我只想說，能照顧我一生的人，不可能是杜金。你別說話，讓我一次性說完，我已經憋了好久好久，再不說出來，我都快抑鬱了。
以前因為擔心怕影響你的工作，每次想提出和他分手我都十分為難。現在不一樣了，爸爸，你快要退休了，你不需要再和他們打交道，我們不用顧及那些。我想要我自己的生活，能哭能笑、能隨意自處的日子。而這些我想要的日子，在我回到宗州之後、在認識杜金之後，一無所有。我不快樂、和他在一起的時候我要偽裝自己。有時候裝的很累，會忍不住發洩，可事後意識到自己的行為可能會給你帶來不便，我只好軟下去。
一次、兩次、無數次，在他面前我漸漸模糊自己。很多個夜裡我告訴自己，這不是我想要的人生，我的人生不應該這樣度過。我害怕白天，因為白天我無處可去，只能呆在家裡看電視、和徐姐說話。這都不是我最害怕的，我最怕杜金約我出去，我害怕單獨和他在一起，我怕我每一次拒絕被他察覺。“
“蓉蓉，為什麼不早點說出來？”
“我更怕面對你。“
“你畢業回來，突然去找許言，還在他那裡住那麼多天，我也怕。我多擔心你和
他……“
“爸爸，我們是清白的。許言一直當我是好朋友、我們是兄弟姐妹。“
“既然這樣，給杜金一個機會，你們試試重新開始。分手是你提出來的對不對？明天我去和他談談。“
“不，我和許言不可能，和杜金更不可能。我知道這件事一旦說出來一定會天下大亂，不過我做好準備了。不管明天他爸媽怎麼刁難，爸爸，我是你女兒，你要支援我。“
“杜金哪裡不好？為什麼你就是不能接受他？“
“求求你別再提他，給我一點自由。如果你只是想找一個女婿來照顧我，完全不用那麼急，我可以活的很好。假如沒有遇到他，現在我恐怕已經有正式工作了！“
“不讓你出去工作是保護你，只有真正在乎你的人才會保護你，不想你受一點傷害。“
“不是，他是想控制我。他怕我出去，所以隔斷我與社會接觸，他以為這樣就能拴住我，可惜他錯了。我沒有傳統婦女思想，我渴望自由，越是得不到的東西，在我心裡越是有強烈擁有的慾望。他不懂我，難道爸爸你也不懂我？我只想過我想要的生活，和我最愛的人。“
“你說真話，是不是有喜歡的人了？“
“是。“
“什麼背jing？有沒有詳細資料？“
“爸爸，等我把這件事弄完，讓他來看看你好不好？“
“先不用著急上門，我需要全面瞭解他。你讓他準備準備，儘快把個人資訊拿給我，越詳細越好。很晚了，上去睡吧，明天的事明天再說。對了，我記得你有一件白色夾克衫，明天下雨記得穿。“
“爸爸，那件衣服上個月不是送給徐姐了嘛！你給錢讓我新買了一件牛仔的。“
“我居然忘了！才一個月……“舒景榮自言自語朝房間走去，心裡很複雜。他應該高興嗎?女兒有了屬意的心上人。他還能高興嗎？已經出現的徵兆是不是預示著將來，他還能陪她多久……
做完手術之後，沈括感到悲涼。他的床邊沒有一個家屬陪伴，沒有一聲問候和安慰，沒有照顧與關懷，連一杯水都要自己動手。可他站不起來，只能按鈴喊護士，看護士一遍遍跑進跑出他也很過意不去，最後只好趁護士查房、換藥的時候才能喝點水、上個廁所之類的。
無人陪伴遠比術後疼痛來的更凶猛，右腳腳踝被砸傷，一根細鋼筋從腳踝處穿進去，後來做了鋼板，醫生說至少三個月不能幹體力活，最好也不要下地走。至於身上，後背上一道深深的血痕，是一根鋼筋劃過的痕跡，頭正好撞到水泥塊上，因為落差不大，衝擊力不強，所以只是腦震盪。幸好是撞到水泥塊，如果沒有那塊水泥，恐怕穿過鋼筋的不只是腳踝。
由於長期睡眠不足加營養不良，才會頭暈眼花，才會出現這些嚴重的後果。這是醫生對沈括說的最多的感慨，沈括只能聽下去，並不後悔。
“還是通知家屬，這麼嚴重的病情，沒有家屬陪床怎麼行？“
“醫生，我們只是農民工，家屬來了又是一筆開銷，能省就省吧。您行行好，能不能讓護士多看著點，只要能讓他喝杯水就行，一日三餐我想辦法。“
“你是他老闆？“
“我只是一個小工人，負責請工人，不是老闆。“周大毛連忙解釋。
“你讓你們老闆給他請個護工，他摔的這麼嚴重，你們老闆一次面都沒露過，有點不應該。“
“我們老闆忙。醫生，您幫幫忙，能不用的藥儘量不用，我們沒錢。一年到頭辛辛苦苦掙幾個錢要是全花在醫院那多冤，您體諒體諒我們。“
“這事兒沒法體諒，病人不用藥醫治那來醫院幹什麼？說句不好聽的，萬一出點什麼事，誰負責？再說，他出事找他老闆啊！現在他有腦震盪，還處在觀察期，腳上的鋼板暫時無礙，可是後背的傷痕還沒處理好。片子你也看了，鋼筋正好擦過他脊樑骨，只要再偏一、二毫米就會碰到脊樑骨，你知道如果碰到的話後果是什麼。那個人就算是廢了，一輩子癱在**，看身體各功能下降，慢慢等死。現在去通知你們老闆過來繳費，不繳費他就沒法用藥，不用藥他後背會爛。沒有面板保護，再沒有藥物護理，他撐不了多久。“
“前天進來不是剛交了兩萬？這麼快用完了？“
“兩萬算什麼，一個鋼板用的就不止兩萬。我在最後通知你們，護士站那邊已經催款好幾次了，再不交費，他連院都住不了。我還要查床，你去病房看看他需要什麼？你們老闆要是看到一個年輕的生命被折磨成這樣，他難道不覺得虧心？“
周大毛等醫生查完房之後才進去，看到虛弱的沈括躺在那裡，心裡真恨。當初不喊他來就好了，不過為時已晚。他再次勸沈括通知他父母進城來照顧他，依然被沈括拒絕。周大毛無法理解，帶著怒氣離開，沈括悶悶地拿出手機，找到那個聯絡人，看了又看，始終不去撥通她。
對於她，看一眼也是好的。他很矛盾，他希望舒玥蓉打電話過來；又不希望她打過來。一夜夜無法入眠的時候，正是想念最濃的時候。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