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九重增城(六)
夕陽在海與天空的交界線處沉沒,水天一色的紅。這樣的傍晚起了一陣子風,傭人們將晾在繩上的衣服和被套收了起來,護士們拿著自己的飯盒結隊從野菠蘿地旁走過去往食堂。那些驅逐艦上的年輕軍人則趴在圍欄上,一邊弓起手臂展示自己的肌肉一邊衝她們吹口哨。
夜晚就要降臨。
鈴聲響起,老師用鋼尺拍打著桌子,鎮住了那些一聽到鈴聲就要往外跑的孩子。她蹙著眉頭喊道:“同學們不要著急,老師還有兩件事沒有說。”
“噠噠噠……”
坐在最後排靠垃圾堆的小胖子和他的同桌一起用手猛拍桌子表達自己的不滿。因為食堂的飯菜總是有限,而每次工作人員吃完後這些孩子們才能用餐,去晚了就連湯都不剩了。
老師瞪了他倆一眼,清了清嗓子繼續說道:“第一件事:今天島上來了位十分重要的客人,他為大家帶來了新的食物、衣服和課本,還有病毒疫苗。晚上的時候他還會參加我們的六一兒童節晚會,所以要表演節目的小朋友們記得到時候好好表現,表現好的,老師會給予獎勵。表現不好的……我管不了你們就只好交給小喬老師來管你們。明白了嗎?”
“明白了!”
小朋友立刻正襟危坐,齊齊的點頭回答。
“第二件事,”老師頓了頓接著說,“最近我們會挑選一批優秀的學院前往大陸去參加一項交流活動,如果表現好的話,還有機會留在大陸的學校裡繼續學習。咱們A班的學員都是佼佼者,這裡有沒有要主動報名參加的?”
“留在大陸”四個字對於孩子們的**無疑是十分巨大的,經歷了短暫的驚訝和激動後很快就有人率先舉起了手,隨後是陸陸續續響應的聲音,全班18名學生,除了A001、A002和A003號之外幾乎全部舉起了手。
“很好。大家都很熱情嘛。”老師彎起嘴角笑了,“老師會好好考慮的,名額有限,要是落選了也不要沮喪,下次還會有機會的……”
“肯定是騙人的。”小胖子趴著腦袋對A003號說:“這些笨蛋,去了的人就肯定回不來了。”
A003號輕輕點頭表示贊同,他望了望前排沉默的A001,此刻的他表情異常的平靜,甚至稱的上冷漠,與周圍那群熱情高漲的同學行成了鮮明的對比。A003號甚至產生了一種錯覺,認為那個傢伙其實跟自己一樣,多多少少都猜到了這個島上的祕密,或者說……他自己就是祕密的一部分。
但是不可能……A001號雖然是校霸,但平時最是聽老師的話。況且他注射了所有的疫苗,吃了所有的致幻藥,接受了各種各樣的洗腦實驗……他不可能察覺得了才對。
“今晚他們開晚會的時候對於我們是個機會。”小胖子說,“到時候所有人都會集中到晚會廳那裡去,甚至包括船上那些軍人。我們要做的只是避過鴉哨的眼睛,而這是我最擅長的事情,我已經規劃好了逃跑的路線。”
“小冰塊就由我去接,你到時候在大門那裡等我就行了。”
“嗯。”A003號重重點頭,他最是信任自己的這個同伴。
“一定會成功的。”這是他此時心裡唯一的想法。
可是下一秒他的心連同名為“信心”的牆就隨著老師的一句話全部崩碎了。
“哦,還有一件事。”
老師望著趴在後排竊竊私語的兩個孩子,嘴角彎起一抹嘲諷的弧度,“A002號你待會兒留下來,介於你最近的表現,小喬老師有話要對你說。”
仿若晴天裡的一道閃電當頭劃過,瞬間劈中了小胖子和他的同伴。
他怔怔的站起,瞳孔劇烈的搖晃,臉上也終於浮出慌張和驚恐。
教室裡所有孩子此刻都回頭望著他,目光中飽含同情甚至悲憫。有幾個小姑娘甚至眼眶都紅了。
根據以往那些孩子的經歷來看,凡是去了“小喬老師”那裡的幾乎都回不來了。倒也不是沒有例外,比如A001號,但他每次回來時都會像變了一個人似得,拿自己的牙齒去撕咬同學的身體。
“不、不是吧……”
A003號也站了起來,他看著老師,臉色蒼白,先是低聲自語,隨即變成了大吼——“為什麼、為什麼會是他?他又沒有犯病!”
“A003號!”
老師瞪著他,“你給我坐下!”
“可是……”他還想說什麼,手臂卻突然被人拉住了,他側過頭,看見A002號那張胖嘟嘟的、毫無血色的臉龐。他嘴角勉強扯出一絲笑,顫抖著聲音對他說:“沒、沒關係的。只是……只是去一趟而已,我很快……我很快就會回來的。”
“計劃照常。相信我,我一定會回來。”
用微不可聞的聲音,他如是對A003號說道。
A003號一下子坐下,雙眼無神的癱在座位上,目光所及之處,A001號回過了頭看著他,臉上浮出一抹惡毒而張狂的笑。
所有孩子都離去了,A002號跟著老師走出了教室,邁向了島上那所人見人畏的血色療養院。A003號看著血色的陽光將他的身影吞噬,淚水不受控制的奪眶而出。
他突然衝了出去,對著走廊盡頭大喊:“我相信你!你可一定要回來!”
還未走遠的A002號回過頭來,給了他一個溫暖陽光的笑,整張臉卻顯得悽然而絕望。他張開嘴脣無聲的說——
逃。
……
“哦,終於找到你了,大校。”
在夕陽落坡之前,男人在枯萎的蘋果園裡找到了江勤。
彼時江勤正望著半山坡上的那個白色的十字架發呆,手指尖夾著一根燃盡了的香菸,菸灰結成長長的白柱,顯然江勤已經這樣發呆很久了。
“在想事情?”男人重新遞了一根菸過去。
江勤接過叼在嘴上,輕輕的嘆了口氣,說:“每次來這座島上我都會來這裡獨自待一會兒,你知道是為什麼嗎?”
男人為他點燃火,與他並排站立望著半山腰,搖頭。
“八年前我第一次來這座島上時,並不知道那裡面所發生的一切。”
江勤輕聲說:“我向自己的領導申請去療養院看望生病的孩子,帶著鮮花、水果和玩具。那時候我妻子也剛剛為我生了一個兒子,你知道的,初為人父總是一件值得高興的事,對這個世界心懷感激的同時也會對這些不幸的孩子感到同情。領導同意了我的請求,大概他也覺得讓我自己用雙眼去看比他來解釋這些事情要來得簡便而容易得多吧。”
他猛吸了一口煙,白色的大霧在他的臉上聚集,薰得他微眯眼睛。
“當時這裡還不是蘋果林,是塊未開採的荒草地,我為了節約時間就沒有走大道,而是打算穿過這片荒草地直接上山去。也正是因此我才撞見了那個企圖從療養院逃跑的孩子……他赤身**,滿身血汙,臉上全是密密麻麻的針孔,頭髮全部脫落了,肌肉嚴重萎縮,腳掌腫得比腦袋還大,身上幾乎沒有一處完好的面板……”
“不要再去回想了!大校。”
男人出聲打斷了江勤的回憶,低聲說:“這不是你的錯。”
“不,那是我的錯!”江勤猛的低喝,眼中浮出猙獰,“他本來有機會逃離的,可他撞見了我。”
他自嘲似的笑了笑,“你相信嗎?我拿槍擊斃了他,因為害怕。我一個軍人居然會害怕那樣一個孩子。我把他埋在這片荒地之下,阻斷了他所有逃跑的希望。他這一輩子!到死……都只能呆在這座該死的孤島上、化作枯骨、化作養分、化作爛泥、養他媽的這些蘋果樹!”
“該死!該死!該死!”
他突然拿皮鞋狠狠的去踩腳下剛剛冒出土的、稚嫩的蘋果樹幼苗,將它們全部碾成爛泥,“去死!去死!都他媽給我去死!”
男人靜靜的看著發瘋似了的江勤,眼裡浮出細密的悲哀。
這是座孤島,所謂孤島,就是四面都是大海,只你一個與萬界隔絕。你痛苦亦或愉悅、悲傷亦或快樂都無人知曉。你只會發瘋,發瘋無關情緒,或者說它是所有情緒的集合……發瘋的人很快樂,當然,也很憤怒和悲傷。這個世界上有很多這樣的孤島,而孤島之上,有很多這樣發了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