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九重增城（五）
孩子們正在教室裡唱歌，整齊清脆的歌聲從孤島的地上盤旋而起，乘著風飛到天空上，像是擁有翅膀的鳥兒。
下午第二節課是音樂課，這座孤島上幾乎什麼都缺，唯一擁有的教學器材只是一臺老式的鋼琴而已。但教音樂的女老師是個優秀的人才，曾經甚至在全國著名的音樂選秀節目中脫穎而出得過冠軍，只是後來便在公眾視野中消失了。有人傳聞她生病去世了，殊不知這麼多年來她都在這座遠離大陸的孤島之上，教這些孩子們唱歌跳舞，並看著他們一個個如花朵般凋零消散。
江勤和校長站在教室門外，靜靜的聽著孩子們清脆的歌聲。40分鐘的音樂課期間他一根又一根的抽著煙，一言不發，走廊外正盛的陽光亦照不進此時江勤臉上的陰影。
他覺得這些歌聲是對他的諷刺。他沉默的聽著，感覺心一點點的沉下去，整個人也一點點的陷入了地下，思緒飄回到了很遠的地方。
“這些就是我們現擁有的全部A級實驗品了。”
拉哈爾校長望著教室裡面那一張張稚嫩的面孔，面露慈愛，他在孩子們心中是個慈祥可親的老人，經常為他們帶來五彩繽紛的糖果和漂亮合身的衣服。
“一共18名。其中年紀最大的是A001號，據我所知他已經開始有了性衝動，這是個危險的訊號。但同時他也是【燭陰】最合適的匹配者……”
“18名A級實驗品中潛力最大的是A003號，在這之前他是歐洲“人造人家族”——羅西菲爾家族為填充bins（奉魔之陣）而準備的材料，三年前作為禮品贈送給我們……我們已經為他量身打造出了一種最適合他體質的靈紋……”
“至於A002號，目前來看他並不適合作為接收體……我們打算近期將他的靈紋剝奪出來作為補全【燭陰】的第九塊材料……”
拉哈爾校長的話語斷斷續續的落進江勤的腦海裡，他聽著孩子們的歌謠，思緒縹緲眼神恍惚。他也是成家了的人，在離婚之前已經有了一個可愛的兒子，離婚後八年來很少有時間再去看他，一來自己時間安排不過來，二來……大概也是因為心裡隱隱的這份罪惡感吧。
如果不是校長之前提及，他都不知道今天是六一兒童節。
“那名S級呢？近期可有失控的表現？家主對她的狀況很是關心。”江勤問。
加哈爾校長愣了愣，然後狂拍腦袋一副猛然醒悟的樣子，說：“沒有。她最近表現得很平靜。我是說自從三年前A002號將她從那次靈紋爆發後的沉睡中喚醒之後她就像變了一個人，沒有再出現任何的暴走現象。現在的她只是個盲眼的可憐小姑娘，甚至連那不可控的王域都縮小了不少範圍……”
“帶我去見見她吧。”江勤說。
“好的好的。”拉哈爾校長彎腰做了個“請”的動作。
江勤朝教室裡望了望，看見一雙黑漆漆的瞳孔正透過窗玻璃盯著他，眼神中包含了很多訊息，比如狡黠，比如疑惑，又比如……憎恨。
他愣了愣，再想去尋找那雙瞳孔時卻只看見滿堂一致認真的表情。它消失了。
“那個人應該就是司令官。”
教室裡，小胖子低頭小聲對同桌的男孩說道，“那艘大船就是他管事！”
“我們真的能逃出去嗎？”小男孩小聲問。
“相信我，小鴨子。”小胖子給了對方一個燦爛的笑，“你是我和小冰塊的同伴啊，同伴之間就該毫無保留的信任對方知道嗎！”
……
門被敲響了。
盲眼的女孩怯怯的縮在床角，聆聽著那緩慢而規律的敲門聲。
不是跟小豬以及小鴨子約定好的暗號，站在門外的就一定是醫護人員了。他們會給自己注射未知成分的針液，強迫自己吃藥，檢查自己的身體，抽取血液去進行化驗……
因為自己是島上唯一的S級……可怖的人形怪物。三年前的她經常因為控制不住體內那暴戾的力量而導致覆蓋整座小島的災禍，無數的人因此而死。而每一次的暴走後她都會陷入長長的沉睡，也只有在沉睡期間她才能安靜下來，變回一個普普通通的盲眼女孩。
可是現在……一切都不一樣了。因為她不再感覺孤獨亦或憤怒，那種與世界失聯的感覺……再也沒有出現過了。
因為她現在擁有小豬還有小鴨子了。不再是孤孤單單的一個人。
門從外面被打開了，熱風透了進來，遙遙的傳來歌聲和海浪聲。她瞪大了那雙無神的雙眸驚恐的望著門口，像是受驚的幼獸。
男人怔怔的站在門口，白大褂隨風翻飛。這一刻時間彷彿凝固，唯有暗藏於血液深處的某種共鳴致使他往前踏了一步。他關上了房門，好讓陽光消失。
他打量著這所小屋，臉色時而悽愴時而憤怒，他握緊了拳頭又鬆開，弓腰抱頭，好像很懊惱又好像很害怕。他抬起頭來看著縮在角落的小女孩，本來想要走過去擁抱她的。
可他是個懦弱之人，他沒有這般做的勇氣。
於是他顫抖著聲音問：“你叫什麼名字？”
“S001。”女孩怯怯的說：“我叫S001，我不會再犯錯了。”
“這樣啊，這樣啊……”男人邊流著淚邊笑，他向前走了一步又退了回去，緊咬著嘴脣，那模樣那麼悲傷又那麼無助。
“今天是六一兒童節，叔叔送你一件禮物好不好？”他問。
“禮物……那是……什麼？”小女孩偏著頭。
“禮物啊……就是親密之人給予對方愛的表現。禮物的意見就在於——不論相隔多遠，不論命運如何沉重，只要看著它就總能想起彼此。那是不滅的羈絆，是深埋在心底的思念。”
他從包裡掏出來一件小玩具——一個會發聲的皮響小豬，然後捏了捏，小豬從脹大的肚子裡發出“嘰咕嘰咕”的聲響。
小女孩被這股聲音吸引了，她大大的眸子裡劃過一道五彩的光芒，那股戒備的神色也緩和了下來。
他將玩具交到了小女孩的手上，伸手摸了摸她長長的、拖到了地上的頭髮，輕聲問道：“S001，你願意跟叔叔一起逃走嗎？逃離這座小島……逃離……整個家族的擺佈！”
小女孩雙手捧著那個玩具，臉上浮出愜意的表情。
“逃走？”她疑惑的問，又突然想起了小豬之前跟自己說的話，立馬狠狠的搖頭，“我不能逃走，我會乖乖的呆在島上，這裡的老師和同學們……對我都很好，就像我的家人一樣。我生活的很快樂，並且我再也不會犯錯了。”
男人看著女孩生硬呆板的念出來這串話，感覺整顆心隨著室內的溫度一寸寸的涼了下去。
“記住，總有一天你會離開這裡。因為你真正的家人……永遠都在等你。”
他不再停留，站起身來轉身離去。
他拉開門後又突然回頭，臉上浮出慈愛，他看著小心翼翼的捧著小豬皮響的女孩，心如刀絞的同時卻感覺到了一絲絲久違的安心。
“再見了，千月，我的女兒。”
門砰的一聲關上了。小女孩抬起頭，拿那雙無神的眸子望向門口，目光似乎滲透過空間看見了那道孤獨卻又偉岸的背影。
“再見，父親。”
她小聲念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