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九重增城（七）
位於半山腰的這幢紅色建築物，一直是埋在島上每個小孩子們心裡的惡魔城堡。
從第一天來這座島上來時，小胖子就被人告知千萬不可以靠近這裡。他是個好奇心很重的孩子，還富有冒險精神。於是在一個夜深人靜的晚上他獨自溜出了房間，想要穿過蘋果林和山上溼潤的苔蘚地去往裡面探險。
可那天晚上他沒能實現這個目標，因為他自己害怕了。那個圓月的夜晚，他來到山腳下，抬頭仰望屋頂那個在月光下紅得滲人的十字架，看見天使被釘死在上面，片片白羽隨風凋零，羽端鮮血淋漓。
一片令人心悸的黑暗中，天使抬起頭來，紫紅雙眸獰亮，隔著老遠對他說話，聲音卻清晰的落進腦海。
她說：“哥哥，你回來了。”
哀泣……嚎啕……呻吟……聖光照耀下一切黑暗被驅逐，不知何時不知何地，他也曾這樣與她四目相對，那時候她手捧他的臉並親吻他的額頭，燭光鋪展開來，火焰點燃她聖潔的翅膀，火中她的瞳孔中流出晶瑩的淚，輕聲呼喚他的名字。
“哥哥，哥哥……”
他狠狠的打了個寒顫，轉而離奇的感覺到恐懼。隱約的他從建築物裡聽到了小孩子痛苦至極的哭喊，聲音拉長後又降低。月光淒涼，山後是一望無際的銀色海水，那時候他突然意識到這裡是一座囚牢、四面環海的囚牢。只有擁有翅膀的鳥兒才能飛越大海回到家鄉。
如今他又回到了這裡。
老師一把將他推進了大門，然後從後面關上了房門，光明漸漸泯滅。
他嚥了口唾沫，轉悠著那雙黑漆漆的眼珠子打量著周圍的環境。
這裡居然是一所教堂。碩大的大廳裡燃著成片紅色的燭火，他站在門口，彷彿有一種穿越了時空的錯覺。
下雨了。
雨滴澆洩在那些殘破的玻璃窗上，玻璃上雕著聖母和天使的形象，燭光照耀下具有一種末世般的華美。
他沿著階梯一步步往下走，成排的木椅上坐滿了教徒，有老人有小孩，有衣著華美的貴婦也有渾身破爛的乞丐。他們的臉上保持著同樣肅穆而虔誠的表情，靜止不動像是凝固的石雕。
飄雨的窗外是搖曳的樹影，閃電劃過照亮了那些浮雕，天使的翅膀被惡魔撕裂，聖母的懷中是瀕死的幼子。
他一步步走過，像是經歷了時光的洗禮。
腦海裡這副畫面活了過來，那是一場禱告會，修女們在教堂裡忙碌，為每一位進門的信徒擦乾淨被雨水濺溼的腳。紳士們燃著雪茄拄著柺杖，趾高氣揚的踏入大殿。貴婦們拖著長長的裙襬，頭上包著絲質的頭巾，伸手向教父索要吻手禮。乞丐怯怯的跟隨著進門，溼透的身上黏著樹葉和飛蠅。小孩子們吵吵鬧鬧，唱詩班在唱臺上唱著《聖經》裡的詩篇……
他行到了前臺上，看見一架血色的十字架，周圍擺滿了蠟燭和鮮花。
少女被釘死在上面，銀白長髮垂下遮擋了面容，穿著一身潔白的鎧裝，美得仿若天使。
——不，她本來就是天使。
一對潔白的翅膀從後背延展開來，散發著聖潔的光芒，每一片白羽都像是造物主最美的產物，卻又被殘忍的從肩胛骨處撕裂，然後用沾染水銀的木釘釘死在十字架的尾端。
多麼美好的一幕，多麼悲傷的一幕。
他忍不住伸出手去撫摸她冰冷的臉龐，手指顫抖。他吹開披在她額前的銀色長髮，看著她安睡的容顏。
一滴眼淚從眼角滑落，莫名的，他覺得那麼心痛，像是什麼東西在啃咬著自己的心臟。那股情緒像是千年不竭的河流，河流中注滿過往的罪惡和悲傷……
“哥哥。”
燭光中她睜開雙眸——翡翠色的雙眸，四目相對，相顧無言。
“哥哥，你回來了。”
她輕聲呢喃，淚水哽住了咽喉。
“亞特蘭蒂斯……”
他哽咽著呼喚。
所有的一切都化作黑色的飛灰飄散，定格的臉龐、搖曳的燭火、斜飛的雨滴……
他流著淚看著這一切，看著她的容顏被扭曲的空氣化作空洞，看著潔白的翅膀化作黑煙，看著教堂崩碎，天地相連，萬丈巨浪奔襲而來……
留下的，只有一片潔白的羽毛。
他打了個寒顫，突然意識到有什麼東西不對。他茫然四顧，才知道自己剛剛只是步入了一場幻夢。
真實的世界中他來到了一所醫院，黑暗的環境中只有少數幾盞亮起的檯燈，在這樣的孤島上供電本就是大問題，所以一到晚上幾乎所有的建築物都會斷電，孩子們被分別鎖在自己的小屋裡，要麼睡覺要麼無聊的發呆。
環形的走廊中央擺著一張桌子，年邁的女人就坐在那裡，就著微弱的燈光在看一本破舊的書。
她突然抬起頭來，從桌邊抓起自己的老花眼鏡戴上，望向了門口茫然失措的小胖子。
“哦，是那個調皮的A002號啊，他們今天送你過來了。”她咯咯著笑，假牙從牙**脫落。
“過來，孩子。”她向著小胖子招手，“今天是兒童節，小喬老師有禮物要送給你。”
小胖子的臉色猛的變了，從老女人慈愛的笑容中他彷彿看見了童話故事裡的女巫或者惡魔，燈光一閃一閃，走廊後面的房間裡突然有人步了出來，他們穿著白色的大衫，臉上戴著口罩，托盤裡金屬反射著燈光，上面沾滿了……鮮紅的血！
手術車上躺著一個**著身軀的男孩，此刻他全身都被白紗包裹，鮮血從紗布的縫隙間滲了出來，唯一露在外面的那張小臉上帶著呆滯卻邪惡的笑。
“A001……”他失聲驚呼。
……
女傭們抖開紅色的橫幅，上面拉哈爾校長親手題寫的標語墨跡都還未乾，年輕力壯的軍人們將她們抱了起來，好讓她們足夠高能夠去門廊上貼橫幅。此時他們已經脫掉了那身潔白的軍裝，只留下墨綠色的汗衫，女傭們能夠感覺到他們身上那滾燙的溫度和蓄積的力量，心裡難免一顫。而此時軍人們粗糙的手掌已經順著白色的絲襪一直蔓延到了她們的大腿根部。
在這樣的孤島上長期生活，這些二十幾歲的女孩們難免會感覺到寂寞。她們的身體像是澆了熱水的花瓣一樣軟了下來，任憑男人們的手掌遊走肆虐。
另一邊，那些護士和老師們也沒有閒著，她們是那麼的急不可耐，於是在晚會開始之前就已經公然的跟男人們在大廳的各個角落裡調情，之前完全不認識的陌生人此刻卻半**身軀擁抱在一起，曖昧的燈光下到處是糾纏著的身影，這裡儼然變成了一處情愛的聖殿。
這時候廣播突然響了，拉哈爾校長蒼老的聲音在廣播裡響起：“尊敬的女士們先生們，下面是晚會時間，請儘管收拾好場地，我們的小朋友們已經在大廳外面等了很久了。”
女人們慌忙從地上撿起自己剛剛被剝落的衣服，順便嗔怪的瞪了自己的男伴一眼。
“下面開始點名。”
小朋友們穿著漂亮的新衣服，排成幾排站在大廳外面，老師站在最前面，清了清嗓子後開始點名。
“C230號。”
“到。”
“B045號。”
“到。”
……
“A003號。A003號？”
“報告老師，A003號說他去上廁所啦。”
缺門牙的小女孩舉手報告。
老師的目光在花名冊上掃過，拿紅筆劃掉了“A002”這個編號，目光順便略過了A001號。
“好了，還記得老師之前給大家說過的話嗎？”她合上花名冊，說：“大家今晚一定要好好變現，知道了嗎？”
“知道了！”
整齊劃一的回覆聲。
“很好。”老師捏了捏最前排小女孩的臉蛋，然後推了推她說：“現在進去吧。”
女傭們拉開了大廳的門，廣播裡響起了歡快的童謠，紅色的橫幅上寫著大大的幾個字：歡慶六一兒童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