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9章 天溯
“你是誰？”
“歲月太過漫長，我早已忘記了自己的姓名。”挪動的身軀如同山巒般跌宕起伏，帶起黏稠的拉扯聲音，“我見證過盤古創世，滄海桑田，王朝更替……我注視著世間一切，觀察著它的潮起潮落，歲月變換，斗轉星移……”
曾經這個世界是黑暗的。
黑暗之中一無所有，除了無窮無盡的混沌。
混沌中什麼都不能存在，那是生命的禁區，是吞噬一切的闇冥。
可是最終還是有生命突破了這一絕對的法則，在混沌中產生並生長，一直到產生自己的思維，成為名副其實的生命體。
這一過程經歷了一萬八千年。一萬八千年的等待，只為甦醒那一刻的極致爆發！
然後這一天終於到來，被後世之人稱為『盤古』的男人於混沌中緩緩睜開了雙眼，他掃視著周圍一望無垠的黑暗空間，發出了世界上第一句吶喊——
我要，光明！
他用那把擁有著『毀滅』與『創造』之力得巨大斧子劈開了荒寂的混沌，他用手撐起天空，用腳踩住大地，天與地隨之分開，清而輕者往上飄，濁而重者往下降。
他就那樣立在天地中央，隨著它們的變化而變化。天每天升高一丈，地每天加厚一丈，他就每天長高兩丈。
盤古的身子究竟有多長呢？有人說是有九萬里長。這巍峨的巨人，一根長柱子似似得，直挺挺地撐在天和地的當中，不讓它們有重歸於混沌的機會。
他孤獨地站在那裡，做這種非常吃力而痛苦的工作，只為等待光明到來的那一刻。
又一個一萬八千年過去。到後來，天和地終於成形，不用再擔心它們會合攏了。他也終於感覺到了疲憊，打算休息休息。
他坐在自己創造的天地中，獨自一人體會著生命的流逝。只是好遺憾啊，等了三萬六千年也沒能等到。
他只是想要用自己的雙眼去見證光明到來的那一刻，幻想中那一定是極美的一幕。黑暗世界太過孤寂，孤寂到即使是撐起天地的萬丈巨人也感覺到疲憊和痛苦了。
最後他還是倒下了，心裡還掛念著光明世界的到來。
然後神奇的變化在他的身上發生了——他的左眼從他的眼眶中飛出，變成了太陽，迸射出照亮世界的光芒。他的右眼則變成月亮，即使在黑夜中也耀發出清輝，於是天地之間再無永恆的黑暗。
——這就是流傳於華夏民族中的創世之說。
“我是混沌的主人——天溯。”
“那我呢？我又是誰？”秦子明顫聲問。
“在問這個問題之前，你不想了解你懷中女孩的身份嗎？”
秦子明低下頭，不知何時他的懷中重新出現了沉睡的小冰塊，只是她看起來更嬌小，只是個四五歲大的小女孩。
“她是混沌的寄宿者、世間最奇特、最純白的存在。”
天溯幽幽開口：“千萬年前，我看著五神為聖子的創立而爭論不休，他們甚至為此不惜反目成仇。七殺、破軍、天狼、天溯、天回……五神各懷鬼胎，有人為了進化，有人為了復仇，有的人只是單純的覺得有趣。我觀察著一切，作為五神之一的我不希望聖子走向他們其中任何一人的道路，但是卻無法阻擋他們任何一個人的力量。於是在聖子成形的同時，我落下了一滴眼淚，我主司混沌，混沌中無法誕生生命，但是神奇的是，這滴眼淚之中卻誕生出了靈魂。這就是……你懷中女子的來源。”
“那樣嬌小、純白無暇的身軀內，卻蘊含著強大的創世神力。每天我看著她入睡、醒來，無憂無慮，天真無邪。我也跟著笑，從那時候起，我也擁有了——人類一般的感情。”
面前的空氣盪漾開來，秦子明穿越過去，看見小冰塊在廣闊無垠的花田中奔跑，她的頭上戴著五彩的花環，穿著白色的小裙，笑得那麼甜美。
“可是神是不被允許擁有這般感情的，這會令我走向覆滅的深淵。混沌之中擁有的只是邪惡和矇昧，我必須將她送走，如果繼續留她在混沌之中，只會令她——魔化。”
“魔化？”秦子明。
“她吸收了混沌，混沌代表的是毀滅。這是創造帶來的對立——世間一切都是對立的，便如陰陽魚的兩極。聖子你的誕生代表著創造，而混沌中誕生的她代表的正是與你對立的毀滅。”
天溯嘆氣：“那時候我並沒有發現這一點，五神都沒有發現這一點。邪惡與正義總是同時並存的，我們將自己認為最好的、所有的優點賦予了你，也就將最惡的、所有的缺點留給了她。”
久久的沉默，無言的對視。
秦子明突然笑了，先是低笑，然後是張狂的大笑：“你是想說，我跟她是跟你一樣的怪物嗎？”
“不，這是因緣。世間種種，有因才會有果。因我的凝望，才誕生了感情，從而才會有她的出現。同樣，因你的誕生，她才能得到援救，逃離邪惡的追捕。”
“最終，她也因你而死。這便是你們命運中永遠剪不斷的因果。”
“命運？命運是什麼？”秦子明冷笑。
“命運是一座天平，一方墜落，一方升起。命運是太極的兩極，光明為創造，黑暗為混沌。秦子明啊，你和她，一人主司創造，一人主司毀滅。太極相生相剋，命運輪迴不止。”
“我和她，只能活一個？”秦子明稍微懂了天溯的話。
沉默，唯有不滅的星光永恆般灑下。
“正義與邪惡是相互對立的。它們不可能並存，更不可能——相愛。我們、我和你，一開始就走上了一條錯誤的道路。我賜予了你感情，讓你擁有了自主判斷的能力，這觸犯到了破軍——最強大的破軍。”
“他殺了你？”秦子明瞪大了瞳孔，眼前的畫面再度流轉，荒蕪中一頭巨獸踩在另一頭巨獸的屍體之上，向天發出憤怒的咆哮。
“五神是不能被消滅的，那會導致平衡的徹底破會，世界的終結。”天溯幽幽開口：“我只能被代替。”
“代替？”
“第六命格者。”天溯說：“她一直隱藏在事件的背後——等待著合適的機會，將我的孩子吞噬以完成進化。現在外面的世界中，她大概已經動身出發了吧。”
“你還沒有找到你真正的使命，聖子。”天溯說：“決戰的時刻快要到來，這是你最後一次輪迴的機會。她已經覺醒，也就代表著破軍即將甦醒，五神都已露出了本來的面貌，這是決定命運的一戰。它引領你至此，是將最後希望的鑰匙託付給你。千年桑海，諸神復甦，神話之戰在所難免。世界將成為煉獄戰場，而你是一切因緣的交匯點，你的一念，將決定未來世界的全部走向。”
“我是由五神所創，卻要我以你們賦予的力量——殺死五神嗎？真是天大的笑話！”秦子明大吼。
“正因為你是直接由五神所創，故性格複雜，卻又單純。你非愛即恨、非善即惡，沒有常人那般複雜多樣，卻又比常人更加詭譎聰慧。你是矛盾的集合，亦正亦邪。世界生存與毀滅不就是這般道理？無關對錯，只論成敗結果。”
“若我選擇跟她一起、滅世呢？”秦子明沉聲問。
“那便是諸神末日，世間浩劫。”天溯答。
“未免太過於沉重。”秦子明輕聲念。
“世間之事，想輕鬆便能輕若鴻毛，想沉重則重如泰山。窮人得一千而開懷，富人賺一萬卻鎖眉。大道三千，無非一個“變”字為真理。窮則思變，變則生通。車到山前必有路，你又何須為此煩惱？”
“那你自己呢？你的目的是什麼？”秦子明問：“是向殺死你的破軍復仇嗎？”
“我嗎？”鴻鈞的聲音仿若鳴鐘般洪亮而悠遠，“如你所見，我早已只是一具殘魂。我心中即無仇恨亦無希冀。世間於我都是空無一物的蠻荒。或許有一天我會找回生存的理由，又或許有一天……我會更加困惑。”
“真相在你自己的心裡，聖子。”一雙潔白的玉手從虛無中探出，撫上了秦子明稚嫩的臉頰：“你好她都是我的孩子，我相信你會用自己的雙眼去看清一切的。”
“是時候找回真正的自己了，聖子。”她趴在他的耳邊，像是親吻他的臉頰：“你是五神最完美的產物，你是——世界的主宰。”
……
……
英國，安托爾，黑森林城堡。
黑蛇眺望著北方的方向，天際線漸漸燃燒了開來，一束光芒突破山隘，像是利劍般穿透了過來，將整片黑森林從沉睡中喚醒。雪花連綿不絕地從天穹上降落，像是天使灑落的白羽。寒風呼嘯，它將巨大的身軀盤在城堡的尖頂上，身上覆蓋著一層皚皚白雪。
它焦黃色的蛇瞳注視著那輪緩緩升起的黃色日輪，像是索求光明和溫暖。
“耶夢加得，耶夢加得。”男孩也醒了，他裹在厚厚的毛毯裡，房間裡燃著旺盛的爐火。他伸出小手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發現黑蛇不在自己身邊，於是聲音透著股焦急。
黑蛇停止了眺望，它挪動龐大的身軀從尖頂上離開，身上覆蓋著的白雪紛紛墜落。它沿著長條形的走廊爬行，來到了男孩的房間。
“你又出去了嗎？”小男孩撫摸著它頭上堅硬冰冷的鱗片，“這個時候普通的蛇都該冬眠了吧？”
黑蛇吐了吐蛇信，似乎想表達自己是條與眾不同的蛇，它不需要冬眠，它甚至不需要睡覺。
“又去等哥哥了嗎？”小男孩垂下了長長的眼瞼：“他這次離開有多久了？”
黑蛇擺了擺巨大的頭顱，表示自己也不清楚具體的時間。在這座城堡裡時間這個概念是沒有什麼意義的，它們判斷哥哥離開很久了的依據也只不過是外面已經開始飄雪了而已。
“會不會出現意外了呢？”小男孩的聲音裡透著擔憂。
黑蛇蹭了蹭他的臉頰表示安慰。
“最近秦子明哥哥也總是沉睡。”小男孩小聲說：“耶夢加得，他會不會已經死了？”
黑蛇“搖頭”。
“可是他已經很多天沒有吃東西和喝水了。”小男孩說：“我昨天去看了他，發現他的頭髮已經變白了，再這樣下去我擔心……”
黑蛇猛地抬起頭，小男孩豎了根手指在嘴前，小聲說：“放心，耶夢加得，我不是指要放了他，那樣哥哥會很生氣的，我知道他生氣了會怎樣。”
“可是萬一哥哥再也不會回來了呢？”小男孩說著說著，眼睛裡就積滿了淚水。
“耶夢加得，你會帶我離開這裡麼？”他問大蛇。
大蛇將腦袋垂了下來，閉上了眼瞼。
“也對，我們能去哪裡呢？離開這裡，大家都會將我們當成怪物殺死的吧。”淚水從眼眶裡滴落，小男孩搖了搖頭：“這個世界沒有我們的立足之地，因為我們是罪人啊，耶夢加得。”
風雨愈發肆虐，寒風撞破了木窗，外面黑森林發出沉重地嗚咽。
小男孩瞪大了瞳孔望著外面，“耶夢加得……”他低聲呢喃。
城堡的大門被推開了，男孩摘掉頭上的兜帽，露出一頭血染般的紅髮。
“我回來了，赫拉。”他朝著樓上喊，“快出來看看，哥哥這次為你帶回來了一份很特別的禮物哦。”
赫拉和大蛇同時出現在了門口，男孩看著自己的弟弟，臉上浮出笑：“我們終於不用再受困於神明的詛咒了，赫拉，這次——我們會將神一同拖入地獄！”
在男孩的背後，一雙潔白的翅膀展開，像是造物主最完美的產物，根根白羽散發著瑩瑩光輝。
天使緩緩睜開了眼瞳，她凝望著城堡內的方向，低聲呢喃：“哥哥。你在這裡嗎？”
第二卷.拂曉之翼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