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奧丁幻境（七）
當他這樣想著的時候，那顆復甦的心臟突然猛的一抽痛，隔著時空有人攥住了那裡，然後……使勁的一扯。
他哀嚎著倒地，鮮血從口鼻中狂湧而出。漸漸模糊的視野裡是恩靜那張嚇傻了的臉。
“沒關係……”他很想開口說出這句話，“沒關係。一切都不過是幻境罷了。”他想這樣對她說，但是血液堵住了他的喉嚨，他開口也只不過吐出了更大灘的鮮血。他看見恩靜的眼眶裡湧出了眼淚，突然意識到並不是簡單的一句“沒關係”能夠彌補的事情。
“對……不……起。”最後他只能模糊的說出這句話。然後倒地不起。
再次進入黑暗的意識裡，他聽見有人發出低低的冷笑。
“死是何其簡單的事啊。”那人說。
“尤其是殺死自己，簡直是世界上最簡單的事情。”
樸多俊側過頭盯著那道人影，突然輕輕的笑了，“第一關，透過。”
“你惦記著什麼？樸多俊。”那人問：“寧可陷入死地也不願放棄的，到底是什麼？”
“惦記的東西啊。”樸多俊微笑：“很多。比如我24歲的生日，比如考研日子的迫近，比如我在學校的後宮團。最重要的是——有個女孩對我說這一次回去後就跟我在一起。”
“不，你只是害怕。”那個聲音說：“你害怕抹去原來那個自己，這就跟承認自己當初的抉擇是錯誤的一樣。你害怕面對那個選擇了另外一條路的自己，因為那等同於否定這些年來自己的努力。”
“你是個膽小的人。”
“是啊，我是個膽小的人。”樸多俊無所謂的聳肩，“或許你說的都對，我想回到現實中去，因為那才是我自己選擇的、真正的道路。一個人膽小到連重新正視自己的勇氣都沒有，這才是樸多俊。”
“你是說，你能夠完全捨棄現在的一切嗎？”那人打了個響指，樸多俊的瞳孔驀然瞪大了。
“即使名為“樸多俊”的存在將會完全從這個世界上被抹消？像你那個可憐的生父一樣，不被任何人記住，徹底泯滅於歷史的塵埃中。”
在他對面站著他的父母，以及恩靜和相奎，瞳孔都像是失去光彩的寶石般毫無神色。
“讓我帶你去看看吧——沒有了樸多俊之後的世界。”
那人又打了個響指，畫面流轉。樸多俊回到了自己家的院門外。
繼父像往常一樣坐在四方枕上抽著旱菸，只是臉色不像往常那樣總是緊繃。院門被推開，一個七八歲大的小女孩從外面跑了進來，手裡攥著漂亮的貝殼。
“爸爸，爸爸！”她向四方枕上坐著的繼父喊道：“看我撿到了什麼？”
裡屋裡傳來女人的呼喊，母親從屋子裡走了出來。她看起來還很年輕漂亮，身材一點都沒走樣。她瞟了瞟坐在屋子裡抽菸的男人，用責備的語氣說：“不要在孩子的面前抽菸了，一次都不許。”
繼父對她笑了笑，然後出乎樸多俊意料的是，他竟然聽從了母親的話收回了煙管。然後站起身來將小女孩從地上抱起，一臉寵溺的笑。
樸多俊呆呆的站在院子裡，看著幸福的三人。猶如寒冬降臨，突如其來的一陣冷意令他覺得四肢僵硬，一呼吸都是滿口的冰渣。
在他目光所望的地方，小女孩抬起小臉看了看他，突然對他咧開嘴，天真無邪的臉上突然綻放一朵稱得上邪惡的笑容來。
她轉過頭望著母親，用甜甜的聲音問：“媽媽，媽媽，你還記得一個名為樸多俊的哥哥嗎？”
“樸多俊？”母親折衣服的手頓了頓，似乎有些疑惑。然後搖頭說：“那是誰？”
只感覺一道閃電劈中自己的頭顱，樸多俊攥著發疼的心口蹲下身來，血液一點點的凝固。
“第二關，開始。”意識裡那個男人笑了笑，開口對他說。
“想辦法找回你自己吧，樸多俊。這是你的第二個任務。在這個人人都把你遺忘的世界裡，要怎樣證明你曾經存在過？”
“幻境與真實之間本就沒有區別。一個人存在的證明是什麼呢？——是記憶啊。假如所有人的記憶裡都沒有這個人的印象，那他就變成了一道獨自在時空隧道里飄蕩的幽靈。很可憐，不是嗎？”
“哦，對了。”那人又說：“給個提示吧，兩重幻境是不能同時存在的。你要讓這個世界恢復原來的樣子，只能親手毀滅其中一個。”
“至於哪一個，你自己抉擇吧。抉擇好之後再來找我。”
聲音消失了。
樸多俊走出自家房門，或許現在已經不能稱為“自家”了。他來到外面的街道上，抬頭讓陽光照在自己的臉上。
“原來……你們可以這樣幸福的啊。”他低聲說。
這不是他一直所期待著的事情嗎？古板的繼父因為有了自己的孩子而高興，母親也不用再整天看他的臉色，活得那麼卑微痛苦。這樣渺小又平凡的家庭不一直是母親所追求的嗎？也不一直是樸多俊想要讓她得到的幸福嗎？
他走過街道，看著一身白色連衣裙的恩靜坐在路旁的石板上，手上拿著一塊還沒拆開袋子的冰棒。
“你來晚了。”她轉過頭來瞪著樸多俊，氣鼓鼓的露出小虎牙。
樸多俊的眼裡閃過一陣彩光，他正要開口對恩靜說話，可身旁突然掠過一個急速的身影。
“抱歉恩靜，我午覺睡過頭了。”李相奎出現在樸多俊的前面，邊撓頭邊抱歉。
“喏。”恩靜拆開袋子，將菠蘿味的冰棒掰開成兩半，然後遞了一半給相奎。
那是樸多俊最喜歡的味道。
然後他們邊笑邊沿著青石路走開了。留下樸多俊像個傻子一樣站在原地，苦澀填滿整個口腔。
他突然笑了，瘋子似得大笑。原來沒了樸多俊的世界是這樣和諧美好的，總有人會代替他原來的位置，並且比他做得更好更完美。
回到原來的世界又能怎樣？他能改變繼父因為他不是自己的親生孩子所以心有芥蒂而整日悶悶不樂，甚至還出軌去找別的女人嗎？他能在十五歲時接受恩靜的告白而不讓女孩傷心流淚嗎？他能改變相奎死亡的結局嗎？
這個世界很好，沒了樸多俊的世界，一切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