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奧丁幻境（八）
“不要急著放棄。”有人對他說：“這個世界上總有人會記得你的存在。”
“有些人的思念可以穿越時間、空間。即使現在沒有人會記得你，不代表未來的你就不會存在。從出生到死亡，一個人的一生是漫長的。”
樸多俊猛的抬起頭，他舉得這道聲音很熟悉，那種冷冷的、不帶任何感情的複述，像是永遠猜不透的心思。
“沒錯，沒錯。”樸多俊用手捂著臉，“這是幻境，既然是幻境就一定會有破綻。”
“即使現在的我不存在，不代表過去、亦或未來的我就不會存在。”他喃喃自語：“在這個虛幻世界的角落裡，一定會有人記得“樸多俊”！”
“答案成立。不過真的如此嗎？”響指聲響起，場景變換。
樸多俊抬頭，看到一面白底黑字的招牌，上面用小纂體寫著四個大字“宜南大學”。
他來到噴水池前，透過搖晃的水波他看清了自己現在的樣子。他回到了23歲。
也就是說——此時的他應該已經來到過中國，應該已經結識了教授他們才對！
狂奔著衝向龔衍所在的辦公室，推開門的那一瞬間，映入眼簾的親切面容令他泫然欲泣。
那是塔提娜，她穿著那套白色雪紡裙，抱著毛絨熊躺在那張沙發上午睡。窗外夏蟬嘶鳴，陽光照得梧桐樹葉片片反光，遠處的教學樓傳來廣播的聲音。不知道多少個午後他都看見過這樣一幅凝固的場景，不知道多少次他會拿雞毛撣子去逗熟睡的塔提娜，將她從午休中喚醒。有時候那張萬年不變的小臉上也會浮現出委屈的表情，然後生樸多俊的悶氣不跟他去學校游泳館練習游泳。
CC說過：“索羅斯不是她選擇的家人，這裡才是。”其實樸多俊未嘗不是這樣？在他決意留在中國的時候就已經跟過去的一切告別了，從此以後樸多俊的身邊只有名為龔衍、塔提娜、CC、秦子明的家人。
他像往常那樣從牆上取下雞毛撣子，然後走到熟睡的塔提娜身邊。臉上帶著邪惡猥瑣的笑容，他用雞毛撣子拂過塔提娜冰雪般潔白透明的肌膚，然後停在她小巧玲瓏的鼻尖上，輕輕的轉圈。
塔提娜的臉上浮出痛苦的表情，臉頰漸漸變紅了。樸多俊邊笑邊看著她的反應，很多時候這個萬年不變的小女孩給人的感覺都不像一個人類，只有這些時刻會令樸多俊覺得——這也不過是一個可愛的小蘿莉罷了。
“阿嚏……”
塔提娜打了個噴嚏，緩緩睜開了那雙翡翠色的眸子，大大的眼瞳裡滿是迷茫和無辜。
“醒啦？”樸多俊輕聲問，收了雞毛撣子藏到身後。
塔提娜先是看了看他，又轉頭望了望四周。
“教授應該去上課了，否則就是出去打牌了。”樸多俊說。
塔提娜用迷茫的眼瞳望著樸多俊，“怎麼了？”樸多俊問：“還沒睡醒啊？”
她輕輕開口，聲音古井無波，橫亙不變的頻率和音調。
窗外夏蟬歇斯里地的鳴叫，陽光烤得空氣都變形。而樸多俊卻只感覺如臨冰窖，整個人都愣在那裡，變成了凝固的石雕。
她問：“你是？”
……
……
他怔怔的後退了幾步，臉上露出一個難堪的笑容來，像是哭泣般難看。
他看著塔提娜迷茫的眼瞳，知道她不是在說謊，再說了，她也從不會說謊。
“吶，別開玩笑了好嗎？”他的聲音很低，帶著沙音，“一點都不好笑啊。你從來不是個會開玩笑的人啊喂，別開玩笑了好嗎？求求你。”
“求求你……求求你……求求你……”
塔提娜只是盯著他，用看陌生人一般的眼神盯著他。
“我是樸多俊啊！那個陪了你和教授兩年多時間的樸多俊啊！你以為每天早上都是誰叫你起床督促你喝牛奶的？你以為在教授不在的時候都是誰逃課陪著你玩紙牌遊戲、陪你去游泳館游泳的？你以為週末的時間都是誰把你打扮得漂漂亮亮、帶著你出去參加party,讓你露出笑顏的？你以為在所有人中你跟誰的關係最好？你以為是誰像關心自己的妹妹一樣關心你愛護你而不求回報的？你以為是誰假扮聖誕老人給你送聖誕禮物的？你以為……你以為……你以為……”
他幾乎是歇斯里地的吼出這些話，扭曲的表情，刺骨的言語，發洩似得全部傾吐一空……跟原本那個總是一臉微笑、從不發脾氣的樸多俊完全相反。
塔提娜的眼裡浮出驚慌，甚至蒙上了一層水霧。她抱著毛絨熊蜷縮在沙發一隅，膽怯的望著發瘋似大吼大叫的樸多俊。
“是我啊……是樸多俊啊……都是我啊……你怎麼能忘記我呢？”他跪在地上，雙手捂著臉，絕望填滿了他的身體，令他幾乎是哀求般地低語。
似是為了絕望的程度還不夠，辦公室的門從外面被開啟，一個戴著金邊眼鏡、文質彬彬的青年走了進來，手上還抱著厚厚的一疊本子。
“教授……我把一年級的選修課論文交來……”
他看見了跪在地上的樸多俊，也看見了縮在沙發一隅、眼神恐慌的塔提娜。
樸多俊也回頭看著他，低聲喃喃：“你是……邱寒？”
他看過他的照片，也聽說過關於他的優秀，儘管龔衍從來不提關於邱寒的事情。
他是龔衍最得意的學生，龔衍對待他像是對待自己的孩子一般好。
“塔提娜，過來。”
邱寒將手上的本子放到桌子上，然後張開雙臂將塔提娜抱在懷裡，用手輕輕拍著她的頭表示安慰。
然後他用手指推了推玳瑁，看著樸多俊問道：“這位同學是……”
樸多俊從未見過塔提娜對除龔衍之外的任何人表現過這樣的親切和依賴。
樸多俊從未見過塔提娜這樣“小姑娘”的一面。
他突然覺得很可笑。
他自作多情地認為自己是無可替代的，理所當然地認為自己跟塔提娜最親，狂妄自大地認為自己有多麼多麼的體貼、多麼多麼的包容……
可是，原來自己才是替代品——劣質的替代品。名為“邱寒”的替代品。那些他認為已經做得很好的事情，於別人來說都只是自作多情多此一舉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