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三人錯愕的目光中,這個剛剛才從十三天的昏迷中醒來的胖子,完全沒有他應該有的、表面上看起來的那份虛弱。
滿臉興奮、活蝦亂蹦般地竄到了三人切近,一把先捉住了高進軍的手,臉上帶著發自心底最深處的由衷地欣慰和歡喜,另一隻手使勁兒地拍打著高進軍這兩天那愈發瘦削的肩膀,拍得高進軍直呲牙:“你也沒事,太好了!我不在你身邊的日子你是不是很難過?你是不是很辛苦?看看,沒人照顧你,小臉兒都瘦成一條了,看著可憐勁兒的,真讓人心疼啊~~ ”說著,甚至還誇張地抬起手來用手背在他臉上輕輕地拂了一下,高進軍就是一哆嗦,旁邊的韓海萍和帥徵也是一陣惡寒,可這傢伙卻滿不在乎地繼續肉麻著:“你看你看,怎麼哆嗦起來了?是不是感冒了?這大熱天的也會感冒,看你這身體虛弱成什麼樣子了?唉,看起來,我還是不能就這麼撇下你不管啊。
還有這眼睛,怎麼紅的?不會是‘紅眼病’吧?那我可得躲遠點兒,可別傳染上我。”
三個人都有些蒙了,充斥在這整間屋子中的那種空靈、縹緲的玄妙氛圍像被砸碎的玻璃一般碎成了一片片,煙消雲散、消逝無蹤,而帥徵十多天的鬱悶焦慮、高進軍三天三夜的不眠不休、三個人醞釀了一個早上的激動和溫馨霎那間被這傢伙這幾句噁心至極的口水話弄得似乎再也沒有了任何意義。
高進軍都有些傻了,他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麼好,又是羞又是腦,可就是不知道該如何發作。
帥徵也呆了,她無論如何也沒想到這傢伙經過十三天的沉睡、數度險死還生,甫一清醒就爆豆般倒出了一堆這麼沒營養、還讓人有一種想要吐出隔夜飯的衝動的言辭。
韓海萍只覺得身上一陣陣地惡寒、一層層地起雞皮疙瘩,這傢伙說著這種肉麻話的物件可是自己的男朋友啊!她簡直要抓狂了,看著還在喋喋不休的死胖子,伸手抄起沙發扶手上的手包,也顧不得他是不是剛剛甦醒、是不是重傷未愈了,兜頭罩定那頂著一頭亂七八糟、亂草般的頭髮的腦袋就砸下去,一邊罵道:“你惡不惡啊?放開我們家小高!你這個變態狂!”剛剛掄出了手包,韓海萍就後悔了,她突然意識過來,這個人剛剛經過了十多天的沉睡和數次的病危,身體還是極度地虛弱吧?怎麼經受得起自己這一下拍打呢?可是後悔也來不及了,眼睜睜地那個漂亮精緻的革制小包就要跟那個亂蓬蓬的腦袋來一次親密的接觸了!另外倆人也都目瞪口呆地僵在那裡,眼巴巴地等待著這不幸的一刻的降臨。
萬幸!大家擔心的情況居然沒有發生!不知道那個虛弱笨拙的死胖子怎麼一轉,韓大跆拳道教練這頗具水準的一擊竟然就沒碰到他,堪堪貼著他的背後落空了。
而他剛好這時回過頭來,兩隻小眼睛帶著一種幽怨無比的神色,深深地瞥了韓海萍一眼,悠悠抱怨道:“海萍,你怎麼能這麼說呢?我們跟小高那可是絕對純潔的兄弟關係呢,你的思想可不健康哦,想什麼呢?再說,小高就小高吧,怎麼就成‘我們家’的了?什麼時候的事情啊?不過說回來了,就算真的是有些取向不怎麼大眾化的朋友,我們也是不應該歧視的不是嗎?感情的事,不是自己能夠做得了主的呢。”
似乎他是聽到了韓海萍的喝罵才轉過頭來的,可就這麼一轉就輕輕巧巧地避過了韓海萍的那下打擊。
這時韓海萍看著他故作扭捏,只恨得牙根兒癢癢,剛剛才後悔不該動手,可現在又真恨不得那一下就落實了!唉,可就這麼陰差陽錯地落空了,也真不知道這死胖子是撞了什麼狗屎運。
就在韓海萍即將暴走、還沒來得及再次發作的當口,徐起鳳已然滑溜異常地竄到了哭笑不得下有些目瞪口呆的帥徵面前了,而且就那麼一伸手,大大咧咧地抓起了帥徵那雙修長有力的纖手,攏在胸前,雙目中閃著星星,深情款款地道:“小帥警官,這些日子你可辛苦了呢,看看你這滿臉的憔悴,真令人心酸啊。
這些日子沒看到我,你有沒有覺得寂寞?午夜夢迴的時候,有沒有覺得黑?有沒有覺得冷?嘖嘖,看看這小臉兒上,怎麼起了火癤子?還有這雙小手,怎麼弄得這麼粗啊?”被弄得思維一度短路的帥徵忽然發現自己的手沒注意就被這傢伙抓在手裡了,而且他還恬不知恥地一邊說著這些不著調的肉麻話,一邊居然還在來回地摩挲!忽然間反應過來,帥徵一聲尖叫,猛地縮回了被那無恥的胖子趁機捉著的雙手,順手把他遠遠推開。
虛弱的徐起鳳怎麼受得住這一推啊?當然能裝癟博同情的機會他更是不會輕易放棄的,當下誇張地驚呼一聲,偷眼看好了床鋪的位置蹬蹬蹬後退好幾步,“嘭”一下把自己扔在病**。
然後當帥徵滿懷愧疚和高、韓兩人擔心地圍上來的時候,就發現了這傢伙一邊裝模做樣、一邊偷笑的小伎倆。
已經被作弄、肉麻了好久的三個人終於一起爆發了,蜂擁而上要好好地收拾收拾這個不識好歹的傢伙。
一時間笑鬧聲、廝打聲、誇張的慘叫聲從特護三室傳出來,飄滿了整個樓道。
好在自從那晚之後,這個特護病房就被醫院裡的人們暗地裡當作了吸血鬼出沒的不祥之地,而那個特護的病人又據傳曾被吸血鬼“關照”,因此有意無意地都敬而遠之。
所以這幫人在這禁止喧譁的醫院裡這麼大呼小叫,居然也就沒人來干涉。
幾個人在這一番暢快的歡笑和肆意地打鬧中,盡力地宣洩著這十多天來的鬱悶和焦躁、宣洩著這連番的事件帶來的驚悸和陰悒。
這些天,他們實在都壓抑得太久了,這些天的這些事,也實在壓得他們有些喘不過氣來了。
終於,笑夠了,鬧累了,幾個人喘息著費力地各自找了地方坐下來。
徐起鳳蒼白的臉上微微泛起了一絲異樣的暈紅,有些虛弱地扯著風箱,畢竟他太虛弱了,剛才那一輪笑鬧對於他現在的身體來說,實在是有些難以承受的。
高進軍有些擔心地扶著他坐在床沿,帥徵和韓海萍也關切地看著他。
徐起鳳喘息良久,伸出手緊緊抓著高進軍的胳膊,流目四顧,充滿期望地眼神掃過眾人,問道:“囡囡……囡囡呢?囡囡怎麼……”所有人臉上的表情都不自然起來,眼中的興奮和欣喜也逐漸黯淡下去。
高進軍有些艱難地道:“起鳳……這……囡囡……她……”徐起鳳抓著高進軍的手又緊了緊,臉上的笑容完全地凝固了,漸淡漸消,目光溜向了帥徵。
帥徵的眉毛無奈地皺了起來,沉重地搖了搖頭,本來頗見伶牙俐齒的她一時間不知道該從何說起。
有些侷促地坐在沙發裡,無意識地搓著雙手。
徐起鳳的臉色徹底沉靜了下來,木然地轉向韓海萍,終於還是潑辣慣了的韓海萍調整了一下呼吸、梳理了一下思緒,緩緩地道:“小徐……你先彆著急。
囡囡……囡囡雖然還沒有找回來,但是……但是,但是已經有下落了,我們已經知道是什麼人擄去了她……”“那怎麼還不去找?為什麼還沒把她接回來?”徐起鳳聽到這句話,站起身來衝到韓海萍近前,抓住她的手,急切地道。
帥徵終於平靜下來,也站起來扯了扯徐起鳳病號服的袖子道:“你別急……別急啊!我……三天前我們和刑警們去抓那些人了,我們也確實查到囡囡是在他們手裡,可是……可是我們……結果我們沒有找到孩子,那些人逃了。”
“那你們就什麼也不做了?那你們就這麼沒事了?就這麼不聞不問了?就任由那麼一個小小的孩子落在那些王八蛋的洋鬼子手裡不管了?”徐起鳳驀地轉過身來衝著帥徵激動地大吼起來。
帥徵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吼震得一呆,失神地又再坐倒。
徐起鳳那張微見鬆垮、蒼白得幾乎要透明的胖臉上,這時漲得通紅,跟前的韓海萍甚至能夠看到他太陽穴的青筋以蹦一蹦地跳。
誰也沒有想到他居然會這麼激動,突然間就這麼爆發。
一時間都有些不知所措,跌坐在沙發裡的帥徵看著徐起鳳那張通紅的臉、激動的眼神,忽然間一股熱辣辣的酸楚無法遏止地從胸腹間潮水般衝向了鼻子、衝上了雙目,一陣無法忍受的委屈讓帥徵驀地哽住了。
眼圈一陣發紅,盈盈水霧已經開始在那雙大大的眼睛裡開始打轉了。
再大的委屈她也曾經受過,可是不知道為什麼,面對著這個,她就是覺得說不出的難忍、難受。
高進軍趕過來拉住了徐起鳳還要前傾的身體,輕聲喝道:“起鳳!你冷靜點兒!這是怎麼了?你怎麼這麼跟小帥說話?你看看她現在這樣子,她這些天吃得苦受得累少嗎?”韓海萍也輕輕握住了帥徵的手,無聲地安慰著她。
徐起鳳粗重地喘了幾口氣,終於冷靜了下來,看著帥徵那無比委屈的神色,滿臉尷尬地啞聲道:“小……小帥,對……對不起!我……我是……我是太著急、太擔心了。
我……”聽著徐起鳳的道歉,帥徵那委屈的感覺愈發地強烈了,一直在眼睛裡打轉的水霧終於凝集成了晶瑩剔透的淚珠,短線的珍珠般撲簌簌地滾落下來。
徐起鳳更加失措了,手裡拿過一塊紙巾,想要遞給帥徵,可帥徵根本不理他這碴兒。
剛剛還大呼小叫、再早一些還曾經貧嘴貧舌、一向無比便給的脣舌這時根本就變得笨拙到了極點!結結巴巴地不知所謂:“那……個,小帥……我不是……我……我是……那什麼……你看,囡囡她……”他在那裡費勁巴力地措著詞,帥徵的眼淚卻更加密集地落下。
帥徵也不知道自己這是怎麼了,不知道怎麼地,本來堅強慣了,很少流淚的她、一直已被所有人都認為是英氣勃勃、沒有那些女孩子通常的軟弱和動不動就流淚哭泣的毛病、被同事們佩服英武帥氣的她,這個時候就是怎麼也壓不住胸腹間的那股酸楚,止不住眼睛裡噼裡啪啦往下掉的淚珠,甚至,忍不住開始默默抽泣起來。
徐起鳳終於也發現了自己現在那笨嘴拙舌的解釋和道歉是明顯徒勞的,終於尷尬無奈地閉起了嘴。
高進軍也默默嘆了口氣,看著帥徵終於伏在韓海萍的肩上輕聲啜泣起來。
一時間,整個房間裡除了帥徵嚶嚶啜泣之外,出奇地沉靜。
門口傳來兩聲蓄意而為的輕咳,徐、高、韓三人同時轉頭去看,卻見張所長那胖大的身影出現在了這個特護病房不算太狹窄的門口,他的肩後,還露著劉主任的腦袋。
劉主任的臉上露出一抹奇異地興奮和期待,雙眼放光地看著徐起鳳。
徐起鳳和高進軍不知道該怎麼招呼,韓海萍拍了拍帥徵的脊背,站起來輕聲招呼道:“舅舅,劉叔叔。”
帥徵也止住了抽泣,背過身子低著頭,劈手扯過了徐起鳳手裡那塊紙巾,悄悄去抹眼淚。
徐起鳳尷尬地乾咳了兩聲。
張所長當先走進房來,衝韓海萍和高進軍兩人點了點頭,眼睛瞟了瞟肩頭還在微微聳動的帥徵的背影,然後轉向徐起鳳,上下打量了幾遭,才開口道:“呃……徐……小徐是吧?感覺怎麼樣?有沒有什麼不舒服的?”劉主任也跟了進來,盯著徐起鳳的眼睛裡的那份熱切顯得更加地明顯了,也不吭氣,只是上上下下不住地打量著,張所長看著他這副樣子,頗有些無奈地咳嗽了一聲,扯了扯他的衣襟。
徐起鳳聽到張主任的問話,趕緊整了整臉上的表情,答道:“好了,好了!非常好,呵呵謝謝所長舅舅的關心。
我現在的感覺非常的好,神清氣爽、心曠神怡啊。
感覺是完完全全地活蹦濫跳,活人一個,沒有任何地不舒服、不爽利、不那個什麼……”說著還不忘捎帶腳拍旁邊的劉主任一記馬屁:“這都是所長舅舅的關心,劉主任大夫的醫術高明、醫德高尚、妙手回春啊,劉主任您對我這可就真正的是‘再造之恩’啊!”別看剛剛這胖子拿掉眼淚的帥徵一點兒轍沒有,可現在面對著這兩位,他那超過唐僧、賽過張大民的貧嘴貧舌可就大見功力了。
張所長有些無奈地微微搖了搖腦袋,劉主任卻似乎沒聽清他說什麼,“哼”啊“哈”地隨便應了兩聲。
還沒容張所長繼續開口問話,徐起鳳拍馬屁的話鋒一轉,先倒問上了:“所長舅舅,囡囡……就是那個小女孩子,到底是怎麼樣了?到底……”張所長又看了看還揹著身子的帥徵,頗為有趣地再看看眼前這張滿是殷切的胖臉,沉吟一下,道:“嗯,沒想到小徐你一個大男人,對那個小女孩子倒是真的盡心盡力呢。
看起來當初小帥還真沒推薦錯人。”
然後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吧,那些人雖然不知道是為什麼要抓那個小孩子,但是顯然他們是要活著的孩子,所以暫時看起來她是沒有什麼生命危險的。
嗯,雖然我們現在還一時沒辦法找到他們確切的位置,但是大體上他們還是在我們可控制的範圍之內的,而且我們抓到了他們的兩個同夥,相信很快就能夠找到他們、救回孩子的。”
“抓到了洋鬼子?”徐起鳳馬上來了勁,急切地問道:“在哪裡?那些傢伙在哪裡?他們不肯說嗎?”張所長伸手示意他冷靜,從容地道:“那兩個人都受了重傷,昏迷了。
他們現在倒也正在這個醫院裡,但是沒辦法詢問任何事情。
不要急,慢慢來吧。”
然後轉過頭去,衝著帥徵的背影道:“小帥,你在這裡還有什麼事嗎?沒事的話咱們就回去了,刑警的司馬大那邊還等著你的訊息呢。”
帥徵低低應了一聲,轉過身來,低著頭,也沒看屋子裡的任何人一眼,默默地走出門去。
看著她離開的背影,徐起鳳沒來由地一陣悵然若失,又對剛剛對她的吼叫後悔不已。
張所長看著帥徵從眼前走過,再意味深長地看了徐起鳳一眼,點了點頭,微笑道:“小徐啊,你就安心休養吧,那個孩子……囡囡是吧?囡囡的事情就交給我們來辦吧!你會再見到她的。”
然後轉頭對著另外倆人,“海萍,你和小高照顧著小徐,有什麼事兒啊,就找你劉叔叔。”
徐起鳳轉向劉主任,問道:“劉大夫,我已經好了吧?我什麼時候可以出院?”劉主任醒過神來,頗為熱切地道:“嗯……啊……哦,你好了,好了。
嗯,恢復得非常好,前面那麼多天沒什麼起色的傷,這短短的兩三天裡就癒合了大半,實在是恢復得太好了,太出人意料了。
嗯,你不用急著出院的,你完全可以在這裡多住幾天嘛!有些事情呢,咱們也可以探討探討,深入地探討探討。”
徐起鳳沒來由地打了一個寒戰,劉主任現在看著他的眼神,完全就好像一隻餓了八輩子的老黃鼠狼看著一隻小雞的感覺,令徐起鳳不寒而慄。
韓海萍對劉主任平時的一些行事還是有所瞭解的,雖然不知道現在徐起鳳身上有什麼東西吸引了他的注意,但是可以肯定地是,現在的徐起鳳在他的眼睛裡,完全就已經是一隻特大個兒的、超重量級的、超級大白鼠!她無奈地衝上前去,拉住了劉主任的胳膊搖晃著打岔道:“劉叔叔!你看你這是說什麼呢?這是醫院,又不是旅館,想多住幾天就多住幾天?快別再把人家嚇著!”正要出門的張所長也回過身來,搖著頭扯住了劉主任一隻胳膊把他拖了出去,出了門外劉主任的聲音還不甘地傳進來:“小……小徐,你考慮考慮!這裡條件不錯的,真的很不錯的……”終於,房間裡再次安靜了下來。
徐起鳳眉頭緊緊地皺著,思索著剛才聽來的那些凌亂的訊息。
忽然他抬起頭來問道:“今天幾號?我睡了幾天?”韓海萍和高進軍對視一眼,道:“到今天,你昏迷了整整十三天了!”徐起鳳轉目望向窗外,喃喃地道:“十三天嗎……”————————————————————————————————————又晚了,對不起大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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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桑感激萬分。
希望下了強推以後,依然能夠得到大大們一如既往地關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