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著汽車堪堪就要撞到小女孩兒了!隨後追來的徐起鳳也不知道哪裡來的一股力量,拼了命地狂衝而出,一把抱起小女孩兒。
他卻由於慣性太大站立不住,連自己帶小女孩兒一起摔了個滾地葫蘆。
總算萬幸,這邊車道上來的一輛奧迪轎車剛剛注意到了那輛白色轎車剎車的情況,也早已經減慢了速度,總算在距離這滾倒的兩個人身體幾釐米處險之又險地停了下來。
徐起鳳抱著小女孩兒從車底爬起來,這才覺得心飛快地怦怦跳著,眼前一陣一陣地發黑,兩條腿軟得幾乎站也站不住。
抱著女孩兒的左胳膊、肩頭上火辣辣地疼痛,擦破了一大片皮肉,正在淋淋漓漓地淌著血。
再看懷裡的孩子,已然昏過去了。
徐起鳳靠在車頭上喘著粗氣,努力地平復著自己的心跳。
兩輛車上的司機、乘員都下來了,周圍的人們也都圍了過來。
紛紛七嘴八舌地表示著對剛才驚險鏡頭的大驚失色和對這幸運結果的慶幸,人們稱讚徐起鳳的當機立斷和見義勇為。
其中有一個胖大的中年男人拍拍他的肩膀,一邊乜著他微微腆起的肚腩一邊說:“行啊,小夥子,沒想到你這樣的身材,居然也能有這樣的身手,厲害!”而旁邊居然還有不少人隨聲附和著:“是啊,是啊。”
真的是讓徐起鳳在驚魂未定之餘又有些哭笑不得。
唉,這分明是哪壺不開提哪壺嘛。
說到底,還是好人多。
先前開那輛“QQ”車的大姐將胳膊流血的徐起鳳,和他懷裡還在昏迷中的孩子一起送到了附近的醫院,並且留下了幾百塊錢,好歹沒讓囊中羞澀的徐起鳳捉襟見肘。
現在,剛剛包紮完畢的徐起鳳正坐在醫院的走廊裡,等著小女孩兒的醒來。
不久前醫生告訴他說,小女孩兒倒是沒受什麼傷,可能就是受了些驚嚇,但是身體很虛弱,現在還沒醒來,所以需要多觀察觀察。
又問徐起鳳和這孩子是什麼關係,徐起鳳把情況說了,醫生卻用一種奇怪的眼神看他幾眼,就沒有再說什麼,只是要他在這裡多等等。
取下手腕上的老手錶一邊上發條,一邊掃了一眼,已經八點多了,外面的天也完全黑了,算一算通往郊區的公交車已經停運了,看起來今晚是回不去了。
想著下午的事情,盤算著現在的情況,徐起鳳不由得有點兒後悔起來:這又是何苦呢?唉,只不過是一個小乞丐而已,我幹嗎去招惹她呀?看看現在,自己不但表演了一回“飛車救人”,還搞得受了傷,更是惹了一身的麻煩。
唉,鬱悶啊。
來回看了看走廊兩頭,兩眼轉了轉,徐起鳳心裡一動:不如干脆就這樣走了吧?反正又不是我把小孩子弄暈的。
說起來我大概也還得算是“見義勇為”呢吧?而且自己也受了傷,對這個孩子應該算是仁至義盡嘛,那位司機大姐留下的錢大概也夠小姑娘在這醫院裡的花銷了吧?打定了主意,戴好手錶準備起身,突然間徐起鳳的腦海裡閃過了小女孩兒那對充滿了無助、孤單、悲傷、恐懼,最後是木然無神的水汪汪的大眼睛。
一霎那間,只覺得那雙眼睛似乎深邃到了極點,那木然的眼神好似大錘一般重重地錘在了自己的心口上。
然後似乎眼前又看見了那個瘦瘦小小的身影,孤單而虛弱地靠著一株泡桐樹,站在如血的夕陽下,顯得那麼無助,顯得那麼孤獨……徐起鳳搖了搖頭,伸手撓了撓亂糟糟的長髮,嘴角扯出一絲苦笑,自言自語道:“唉,沒轍了,什麼時候我的心腸變得這麼軟了?”說著,長出了一口氣,重重地靠在了椅背上,看著對過病室的門又再搖了搖頭。
唉,煩惱啊。
一個小護士夾著一個病案夾走過來,似乎頗為疑惑而又有些戒備地看了徐起鳳一眼,推門進了病室。
感覺到小護士的眼光,徐起鳳微微一愣,奇怪為什麼從剛才其醫生和這些護士們都這麼怪怪地看自己啊?正在百思不得其解的時候,突然,病室裡傳來一聲讓徐起鳳簡直是“刻骨銘心”的尖叫聲,下午剛剛領教過這種高分貝而又極具穿透力、極具感染力的“兒童女高音”的震撼性魅力。
沒想到現在居然又再次領教到了,緊接著一震稀里嘩啦的聲響跟著傳了出來,然後就是護士的一聲驚呼。
徐起鳳愕然,趕忙站起來推門進去。
眼前的景象讓徐起鳳又是驚訝又是好笑。
屋裡兩張病床,只見那個護士一手捂著嘴一手撫著胸靠在一張空床的床頭上,病案夾和手裡的筆啊、體溫計啊什麼的都已經亂七八糟地躺在了地上,床頭的輸液架和床頭櫃上的暖瓶也都被掀翻在地,而另一張靠窗的**,那個剛剛醒過來的小女孩兒雙手扯著被角,整個身子縮在床角瑟瑟發抖,那雙本來大多數時候都是很木然的大眼睛,這時候卻充滿了驚悸、恐懼和無助的神色,已經被擦乾淨的一張小臉兒驚得煞白煞白的毫無血色,白白的牙齒緊緊地咬著下嘴脣,急促地喘著氣。
沒來由地徐起鳳感到一陣心疼,轉頭問那個護士:“怎麼了?你做了什麼啊?看把孩子嚇的!”護士這時候也緩過勁兒來,委屈地說道:“沒有啊,我進來就看見她醒來了,我剛往這兒一走她就嚇成這樣,我還嚇了一跳呢!”說著緩和了一下心情,一邊往前走一邊儘量輕柔地說:“小妹妹,沒事了,你別怕,姐姐過來看看你好不好?”但是,還沒容她走出一步,那穿透力極強的“兒童女高音”再次從小女孩兒的嘴裡毫無束縛地發出來。
這次比之上一次更高、更長,徐起鳳和護士兩人不由得掩起了耳朵。
“啪”的一聲輕響,床頭櫃上那個沒有被隨著暖瓶一起掃下地,僥倖逃過一劫的玻璃水杯,終於也在劫難逃地被這高分貝的聲波震得粉身碎骨!小護士和徐起鳳倆人看著眼前的這一幕,一時間呆住了,這種只有在電影電視裡見到過、一直以為只存在於理論中的現象居然就這麼活生生地出現在了眼前!兩人對視一眼,齊齊心想:看來,聲波的威力還真的是不容小覷啊。
小女孩兒的尖叫聲終於停了,但是也驚動了值班的醫生和其他護士們,唏哩呼嚕七八個人一起擠進了這間小小的病室,在每個醫生護士都嘗試過接近小女孩兒,而最終無一例外地換來了這種超級聲波武器攻擊之後,最終還是值班醫生下了一個結論:這個孩子高度危險,生人勿近!汗~~~~。
看著小女孩兒被驚嚇得緊緊地縮成一團、聽著小女孩兒一次次地驚叫,徐起鳳的心裡不由得一次次地覺得被一隻小手攥緊、攥緊。
在這屋裡的所有醫生護士們的努力都失敗之後,徐起鳳不由自主地緩緩湊到了床前,一邊伸出沒纏繃帶的右手去,一邊看著小女孩兒的表情。
開始的時候小女孩兒蒼白的小臉兒和睜得圓圓的大眼睛裡的恐懼一如既往地濃厚。
就在大家捂好耳朵,準備再一次經歷恐怖的聲波攻擊的時候,奇蹟居然出現了!也不知道小女孩兒是累了,還是切切實實地感受到了從徐起鳳的眼睛裡、舉動間、渾身上下流露出來的發自內心的、無比真誠得到關心、疼惜和憐愛,雖然一直緊張地盯著徐起鳳走到了床前,坐在了床沿,總算沒有再次尖叫出聲。
然後大家緊張地幾乎摒住了呼吸,看著徐起鳳伸出去的手緩緩地撫向小女孩兒的頭髮,小女孩兒似乎一驚,下意識地又縮了一下身子,其他人也同時覺得呼吸一窒。
當徐起鳳的右手在停頓了一下之後,終於撫摸在了小女孩兒的頭上,而小女孩兒僵硬的身體似乎也終於軟化的時候,所有人幾乎都是同時長長地吁了一口氣。
想不到這樣平常的一幕居然也會讓人如此緊張,甚至手心裡都全被冷汗溼透了。
小女孩兒似乎在歷盡了無數的苦難之後,終於感受到了來自一個人的真正的關愛,在度過了那麼多寒冷而孤寂的夜晚之後終於找到了一個願意給自己溫暖的懷抱,在感受了無數各種各樣異樣的眼神和冷漠、甚至不懷好意的的心靈之後,終於體味到了完全的純真的關懷和愛護……終於小女孩兒隨著徐起鳳的輕柔地撫摸著頭髮的手勢伏在他的懷裡默默地哭泣了起來。
這一刻,徐起鳳覺得心裡影像中,夕陽下那個遠遠地站著的孤單瘦弱的小小深夜突然間無比的鮮活起來。
將擁著小女孩兒的胳膊緊了緊,徐起鳳似乎陷入了一種奇妙的氛圍當中,在這一刻,徐起鳳無比清晰,無比深刻地感受到了來自這個小女孩兒的那種孤單、無助,感受到了小女孩兒對周遭人們的恐懼和對這個世界、這個社會的不解和不安,感受到了現在這一刻小女孩兒的如釋重負,同時也感受到了小女孩兒那無比純潔、無比鮮活的心性。
徐起鳳似乎真真切切地直接地完全地感受到了這顆幼小心靈所飽含、承載的一切,完全感受到了她這短短的時間裡對整個世界的感知。
徐起鳳一陣驚詫,實在不知道怎麼會有這樣的感覺。
看著懷裡的孩子又再安然睡去了,眼角兀自噙著晶瑩的淚珠。
徐起鳳輕輕嘆了口氣,拉過被子蓋住孩子的身體,將他擁得更緊了。
值班醫生和那些護士們終於覺得鬆了一口氣,就在徐起鳳接觸小女孩兒的一瞬間他們似乎也沉浸在了那種通透空靈而又純潔無瑕的奇妙感覺之中了。
那種玄妙,幾乎讓每一個人都想起了很多久已忘卻的東西,讓每一個人都審視起過往的作為和對人對事的態度來,回想著自己曾經或多或少地對人的冷漠和不耐,回想起曾經感受過的人與人之間的關愛和相互間的溫暖。
一時間幾乎所有人都在或者慚愧、或者懷念的感覺中呆住了。
互相看了看,醫生也輕輕嘆了口氣,揮揮手,帶著大家悄悄地轉身向門口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