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剛拉開門,開門的醫生愣了一下,卻見門外站著兩個穿著一身筆挺整齊的警察正要推門而入。
左首是一個挺著個肚腩、中等個頭兒、看起來富富態態、象是那種經常見到的腦滿腸肥的所謂“公務員”一類人物的男性警察,一臉的和藹可親、一臉的人畜無害。
徐起鳳的那點兒肚子,跟這位比起來那可真要算是小巫見大巫了。
而且從他和值班醫生之間的神情看來,倆人是相當熟悉的。
而跟在胖警官右首的卻是一個十足的警花兒,高挑的身材絕對超過了一米七,帽子下露著清爽精幹的短髮,一張標準的瓜子兒臉,沒經過修剪的帥氣眉毛,時不時閃出一絲精明和機敏的大眼睛,英挺筆直的鼻子下,薄薄的嘴脣緊緊地抿成了一條直線。
勻稱的身材,修長的雙腿,腰背挺直,看起來稍顯瘦弱的身體,卻隱隱透著一股強悍的力量。
不過那種故作老練的緊張,卻在在都顯示著她還是一個新手的事實。
警花兒探頭望屋裡瞥了一眼,看著一臉神往、幸福的表情、抱著孩子的徐起鳳有些疑惑地和身邊的胖警官對視了一下,悄聲問醫生:“就是這個人嗎?”值班醫生也回頭瞥了一眼,有些遲疑地點了點頭,然後又有些遲疑地說道:“就是他們,那孩子身上確實有些奇怪傷痕,而且真的是非常的害怕跟人接近,但是……。”
稍稍頓了一下,又說道:“不過……不過情況有些奇怪,我們也說不清楚了。”
說完搖了搖頭,又徵詢地看了看身邊的護士們,護士們也是一臉的沉重、一臉的疑惑。
警花兒更覺得奇怪了,扭頭看了看胖警官,胖警官微微沉吟了一下,不動聲色地點了點頭,然後排開人群,率先走進屋去。
徐起鳳依然沉浸、迷醉在那種玄奇神妙的氛圍裡,絲毫沒有留意病室門口有什麼變化。
以至於當一隻胖胖的大手搭在肩膀上的時候,整個人都被嚇得跳了起來,這種心跳的感覺,幾乎讓他立刻重溫了從車輪下劫後餘生的真實感受。
當然的,他這麼大的動作,自然也就驚醒了偎在他懷裡剛剛才睡著的小女孩兒。
當徐起鳳揮著滿頭被那隻胖手驚出來的冷汗轉過頭來,卻發現身後站著的是兩個衣著整齊很有氣勢的警察的時候,本來還在怦怦跳的心臟,似乎瞬間暫停了好幾拍。
徐起鳳戰戰兢兢地看著這二位,一邊努力地回憶著、檢討著自己這段時間以來的所做所為,再三確認,確實沒什麼明顯違法違規的行為啊。
這警察怎麼就找上門來了?難道是上次跟著高進軍去康樂中心找他女朋友韓海萍的時候,因為一時內急進錯了女廁所的事發了?可是就這麼一點兒小事兒也不至於這麼正經八百興師動眾地動用人民警察吧?或者是上上次為了幫高進軍討好想喝鮮魚湯的韓海萍,又剛剛好趕上斷糧沒錢買鮮魚跟著高進軍一起去趁黑夜到老鄉家的網箱裡摸魚的事?可是當時根本就沒到那跟前兒就滑進水裡了,結果不但被螃蟹夾了屁股,還感冒了好幾天。
再不然就是上上上次聽了高進軍的話大晚上的遛什麼彎兒,結果卻是聽他跑到康樂中心的女子宿舍外面給韓海萍唱什麼根本找不著調兒的“小夜曲”,被人家投訴噪聲擾民了?這倒有點兒可能,當時不是引得旁邊樓上好多人都罵街、結果還被不知道哪層樓上潑下來的洗腳水澆了個透心涼嗎?可也不對啊,那應該去找他高進軍啊,關我徐起鳳什麼事兒啊?……徐起鳳滿腹的狐疑,越想心裡越不踏實,卻沒注意到懷裡的小女孩兒看著這兩個穿這整齊筆挺制服的人,全身都在微微地發抖,抓著徐起鳳衣襟的小手越發地使勁兒,手指的骨節都由於過分使勁兒變得蒼白無血色了。
徐起鳳在狐疑,那位警花兒也在狐疑。
面前的這個人實在是太平凡了,平凡得毫無特點,平凡得毫無個性,平凡得毫不起眼,平凡得簡直就一塌糊塗。
這樣一個人可能嗎?而且看著這人現在這冷汗直冒、腿肚子打顫、幾乎快要涕淚橫流的德行,怎麼看也看不出來他居然會有那樣的膽量吧?又再遲疑地回頭看了一眼胖警官,見胖警官臉上還是那麼一團和氣無動於衷的樣子,警花兒不禁無奈地暗自搖了搖頭,自己從跟著這位師傅到現在半年多了,也沒見他這張胖臉上有過什麼變化,總是這麼一幅模樣,看起來想要跟他臉上得到什麼提示恐怕是不可能了。
不過師傅常常說的“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的話應該還是很有道理DI,不是還有什麼什麼“以貌取人,失之子羽。
以言取人,失之子張”之類的銘言警句嗎?壞人就一定要在額頭上寫上“我是壞蛋”之類的標籤兒嗎?作為警察,作為一個優秀的人民警察,除了要有打擊一切犯罪分子、和各種犯罪活動堅決鬥爭的勇氣和決心外,還應該有一雙能夠看拆穿一切畫皮、看透所有偽裝的火眼金睛!上個月自己跟著師傅們破的那個麻醉藥搶劫的案子裡,那個犯罪分子可不就是一個千嬌百媚弱不經風甚至還有點兒林妹妹式的憂鬱氣質的美女嗎?這麼看起來,也就說不定眼前這人怎麼樣了,一個人在錢面前什麼事情做不出來啊?這不現在這孩子還被他挾持著呢嘛。
年輕的警花兒、未來的優秀人民警察在這一瞬的時間裡,整理了一下自己因為眼前這個平凡到令人髮指的“犯罪嫌疑人”和自己先入為主的“犯罪分子形象”之間的巨大反差而來的矛盾和紛亂的情緒,緊跟著自己師傅胖警官一起來到了這個“犯罪嫌疑人”面前。
然後一起按照程式出示了自己的工作證,看著那張緊張到幾乎變形、冷汗到幾乎脫水、蒼白到幾乎透明的臉,緊盯著那對藏在黑邊小眼鏡後面、投射著緊張和心虛(!心虛了,有問題)的不大的眼睛,儘量用一種平緩的、沒什麼起伏的、聽起來有威懾力的聲音說道:“有些情況想要和您瞭解一下,請出示一下您的身份證。”
徐起鳳忍不住一抖,騰出一隻手來哆哆嗦嗦地從褲兜兒裡掏出錢包,取出身份證遞了過去。
警花兒皺著眉頭接過這張幾乎在這一瞬間就被徐起鳳手心裡的冷汗浸溼了的身份證,凡來複去核對了一下,沒看出什麼問題,遞給胖警官。
然後指了指徐起鳳懷裡的小女孩兒問道:“你跟這個孩子是什麼關係?你是這個孩子的什麼人?”徐起鳳呆呆地看看這個一臉精明強幹的漂亮警花兒,又看看那個一臉和藹可親的胖警官,再看看懷裡似乎非常緊張害怕的小女孩兒,然後茫然地搖了搖頭,結結巴巴地說道:“沒……沒什麼關係啊,我我……我又沒有欺負她,她是自己……自己害怕生人才……才那麼喊的。”
警花兒帥氣的眉毛又再皺了皺,她並沒有聽到這個小女孩兒那讓人歎為觀止的高音表演,所以實在不知道這人在說什麼。
再問道:“沒關係?沒關係你怎麼會這麼抱著她在這裡的?你們怎麼認識的?”看著這個似乎還有點兒傻乎乎的小胖子,對他“犯罪嫌疑人”身份的認定又有點兒動搖了。
徐起鳳聽她問得原來不是自己所想的那些事,而是這個小孩子,總算長出了一口氣,穩了穩情緒結結巴巴地把下午的情況說了一遍。
兩位警察聽完徐起鳳的敘述,又看了看那個驚恐的小女孩兒,然後躲在一邊悄聲交流去了。
徐起鳳聽不清他們在說什麼,看看懷裡的孩子,輕輕拍打著她發抖的身體、安撫著她緊張的情緒,忽然想到,不會是警察聽說了下午的情況來找我核實的吧?這麼說起來說不定咱還能撈個“見義勇為”什麼的榮譽?或者也說不定還有什麼“見義勇為獎”之類的獎金什麼的吧?嘿嘿,那可不錯,這麼些日子沒開工,弄點兒獎金應應急也不錯啊。
再說了,如果真弄這麼個榮譽,家裡的爹媽也有面子不是?嘿嘿~~~越想越象,想到高興處,居然差點兒流出了口水。
小女孩兒抬著頭奇怪地看著眼前這個自己來到這個地方以後,唯一能夠讓自己覺得安全和溫暖的人,看著他臉上露出奇怪的笑容,似乎感覺到了他心底的變化,實在覺得難以理解,居然輕輕地搖了搖小腦袋。
這時,警察們經過短暫的交換意見,又再轉向徐起鳳。
還是那個漂亮的警花兒問道:“你是外地人,你現在住在什麼地方?你的暫住證呢?”正在幻想怎麼向高進軍、韓海萍這些朋友們炫耀即將得到的榮譽,盤算著能得多少獎金,計算著怎麼揮霍的徐起鳳聽到問話回過神來,平靜了一下心情,不再那麼結巴了,痛快地回答道:“我在城外四橋區的劉家灣村租的房子,呵呵您知道郊區住房子便宜些的。
今天出來的比較急,暫住證忘記帶了,回頭給您送來行嗎?”漂亮警花兒一愣,說道:“送來?什麼送來?那就是說你現在拿不出來了?你們一夥兒的還有誰?一共幾個人?平時都在什麼地方活動?都跟什麼人接觸?上、下家都是誰?”一連串的問題問出來,把徐起鳳問得愣了。
一夥兒?活動?還上、下家兒?這可怎麼聽都不象是要表揚、要頒獎的樣子。
不由得又結巴起來,冒著冷汗問:“什……什麼?沒……沒有啊,沒什麼上家下家啊。”
警花兒也沒有介面,又走近幾步,彎下腰來衝著小女孩兒微微一笑,然後伸出手來準備摸摸她的頭,一邊說:“小妹妹,乖,別怕。
告訴姐姐你叫什麼呀?你知不知道自己家在哪裡啊?”隨著她的手越來越接近,小女孩兒眼中恐懼的神色也越來越濃厚,當警花兒的手將要摸上她的小腦袋的前一刻,小女孩兒猛地轉過頭去,兩隻手緊緊地抓住徐起鳳大背心的前襟,整個地將小臉兒埋在徐起鳳的胸前。
門口留下來探聽訊息的小護士看到這個情景,趕緊地捂緊了自己的耳朵,然後,那種極富穿透力的、剛剛的餘音還在繞樑而轉的、尖亢無比的驚叫聲就再一次地充斥了這個小小的病室,溢滿了整個樓道……當這次強力的聲波攻擊終於在徐起鳳的百般安撫下慢慢消散之後,彎腰伸手站在他們面前的警花兒帶著滿臉的震驚和不可置信,就像雕像一般僵在了那裡。
胖警官那似乎泰山崩於前也不改的臉色也被驚訝和好笑取代了。
警花兒黑白分明的大眼睛裡開始有晶瑩的水霧打起了轉,她怎麼也沒有想到,自己一直引以為傲的這張漂亮的臉和好聽的聲音居然換來的是一個小女孩兒恐懼的尖叫,而偏偏讓她安靜下來的居然是那個平凡到無以復加,又有著重大嫌疑的胖子!這讓她怎麼接受得了?“根據醫院提供的情況,和你自己說的,這個孩子跟你沒有任何關係,而且醫院在幫這個孩子做檢查的時候發現,她已經有相當長的一段時間沒有攝入足夠的營養了,並且身上有數處已經結巴但是明顯是新近造成的傷痕,又沒有整齊完整的衣服,也不能提供明確的來歷。”
胖警官拍拍警花兒的肩膀安慰了她一下,接過話茬兒謹慎地措著詞對徐起鳳說道:“所以我們懷疑……”“懷疑這個孩子是被誘拐丟失的!懷疑你有誘拐兒童的嫌疑!”感覺大受打擊,又自覺委屈無比的警花兒衝動地打斷胖警官的話,帶著哭音大聲地宣佈了對徐起鳳的懷疑。
“什……什麼?我?我誘拐兒童?”徐起鳳驚得差點兒把手裡的小女孩兒扔到地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