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聚風雲滿目(八)黑衣女子身子稍稍一矬,上身向前微微一伏,足下發力,頓時就如一根被壓到了底、蓄勢良久的彈簧一般,幻起了一片虛影,如一陣輕風無聲無息,又勁道十足、勢如疾風般閃入了那一片還未落盡的“手裡劍”群中去!那麼短的距離,當真是轉瞬即至,面前那一片四散橫飛的銳利金屬片,黑衣女子卻似乎全然沒有看到一般,眼睛都不眨一下就一頭紮了進去!她那穿行在雜亂無章、七零八落地飛散在空中的暗器群裡的身形,宛然就是一條游魚,穿插輾轉,那麼窄小的範圍、那麼多又那麼凌亂的暗器、那麼快的速度,居然硬是沒有任何一枚“手裡劍”蹭到她的身上!又是十餘枚各種形狀的“手裡劍”被那猜彈飛開來,毫無目標地打著旋兒,卻無巧不巧地直直向著黑衣女子的面門激射而至!激旋?飛的來勢,再加上那猜崩彈時附帶在上還未消散的勁力,這十幾枚暗器就這麼來勢洶洶地撲來,當真確是不容小覷!可黑衣女子卻仍舊顯得那麼滿身的從容,及至暗器臨身,她才腳下一錯,身形微側,稍稍避開了些許鋒芒,右手輕舒,兜著那一堆十幾枚金屬片一圈一劃,那些原本好似發狂的蜜蜂、又像是沒頭的蒼蠅似的亂竄亂飛的金屬片,居然像是立時就變成了柔順飄忽的翩翩彩蝶,馴服無訛地隨著黑衣女子的手勢聚攏向一起。
“叮叮叮……”幾聲輕微的脆響,在這一大片雜亂嘈雜的聲音中實在算不得什麼明顯,任誰都不會去多加留意,更別提現在神志漸亂、反應也越來越遲鈍的那猜了。
可是這幾聲脆響所代表的事情,卻又顯得那麼神奇、那麼詭異!疾衝猛進的黑衣女子右手的勢子瞬間兜成了一個圈子,那十幾枚被她手勢圈住的“手裡劍”也如十幾只翩然起舞的蝴蝶般排成了一線緊隨在她右手之後,跟著那隻手的軌跡攏成了圓圈,隨即,這十幾枚金屬片飛蛾投火般倏然聚攏向了這圈子中的某一個點,隨著幾聲脆響,十幾枚暗器齊齊撞在了一起。
碰撞之後,異像頓生!分明並不算很激烈的碰撞,那十幾枚看似堅硬非常的金屬片居然一個個分崩離析,眼睜睜化成了十幾蓬閃爍著點點銀光的細碎光砂!隨著黑衣女子纖手一翻,那些已然混融一體的光砂應手流轉,當黑衣女子翻轉的素手終於勢頭去盡,輕輕一頓的時候,一口亮閃閃、寒浸浸、線條纖巧流暢、造型簡潔輕靈、透著那麼鋒芒畢露的無柄小太刀就再次出現在了她那水蔥玉筍般的指尖!黑衣女子的傷勢真的是相當地不容樂觀,嚴重的傷勢無可避免地影響到了她力量的彙集和提聚,原本自身的力量盡數都消耗在了剛剛躲閃和抵擋那猜那記恐怖的超聲波攻擊之上了,雖然她那時躲過了正面,只是被那一束超聲波的邊鋒掃中,可那種特殊的能量又豈是那麼好消受、又豈是那麼好化解的?為了儘可能多地抵消衝折掉超聲波對自身的傷害,就那麼短短一瞬間,黑衣女子囤積在體內的力量就幾乎消耗殆盡!相對來說,黑衣女子能力可以說是相當特殊的,她的能力就是影響、操控環境中的金屬元素,可以直接從空氣、土壤、器物之中析出自己所需要的金屬元素,凝結成各式各樣的工具、武器,達到自己防禦或者攻擊的目的。
說到底,她這能力仍舊還是物質的運用。
不同於莎琳娜和莫妮卡,她倆人無論玩兒火還是用冰使水,都需要以自身囤積的強大能量作為基礎和根基,她們能力水平的高低也就直接取決於她們自身的能量囤積量和對“本源”的理解。
可黑衣女子卻無需如此,她並不需要像別人那樣以自己的身體為器皿沒,在自己的體內囤積太多的屬效能量。
當然必要的囤積還是必須的,但那些能量在她的能力中所起的作用,不過是引動、析出、凝集金屬元素的引子和工具而已,只是一種媒介和催化劑,她根本不需要用自己的能量去直接發動攻擊。
囤積的能量更多地是作為強化她的肉體、充實她的體技、強化她凝集出來的武器攻擊力度的核心填充物而存在的。
打個比方,黑衣女子所囤積的能量,更像是中國武術中被視為所有功夫根本、所有體技根基的“內力”一類的“力量”,一種需要透過工具、透過拳腳來發散、來產生作用、來取得效果、來體現價值的核心存在!其重要性是顯而易見的,但是比起一般的能力者們的能量運用來說,卻可以說,根本就完全是截然不同的另外一條路。
也正因為這樣,囤積能量在黑衣女子的能力系統中,遠不及對“本源”的理解和體悟來得重要。
至少,她自己是這麼認為的。
所以,因為了她自身能力的緣故,黑衣女子所囤積的能量本來就並不是很多,這樣的消耗又豈是她能夠輕鬆應對的?再加上這一波狂蜂亂舞的“手裡劍”,更是耗盡了她所剩無幾的自身力量,和倉促間臨時聚集起來的一點點能量。
這個時候,她的精力和力量已經不足以支援她再從環境中析出足夠的金屬元素,並且凝結成器了。
但是先前凝集的那一大堆成百上千枚的“手裡劍”卻還在,這可不正是現成的可資利用的上佳素材麼?雖然她已然沒力氣直接析出環境中的元素了,可重組、聚合這些現成的東西卻並不需要太多的力量的消耗,變這麼個小戲法兒,弄出這麼一兩把小刀子,她自問還是遊刃有餘、輕鬆裕如的。
一道如水的寒光晶芒在黑衣女子的五指之間流淌滾動著,她那清風般的身形飄忽詭譎地在那一片窄小的範圍內略略一個輾轉迂迴,趁著那猜爆發後收斂的那一頓之際,已然鬼魅般切近了他的右邊身側,指尖上流光一凝,電射般抹向了他的腰脅!動作真是太快了!閃動之間,黑衣女子的速度展開到了極致,那帶著一片虛影的嬌小身軀,整個兒地自己都化成了這一片虛影的一部分,全然失去了蹤影。
那猜根本就沒看到,也沒注意到黑衣女子靠在牆邊的身影什麼時候已然消失了,但是本能的危機感卻襲上了心頭!黑衣女子的能力他太明白了,這個看似文靜、貌似溫婉的女子,最拿手的手段,就是暗地裡下手!這時眼睛裡失去了她的身影,那猜又怎麼能不小心、怎麼敢不留神?既然看不到人,那麼盡力躲閃總是沒錯的。
來不及多想,那猜腳下發力,縱身一躍,斜斜躥向黑衣女子剛剛靠身的牆根。
那猜的反應也算及時,動作也算相當之快,可畢竟是晚了一步!他那排骨成精似的身形剛動,剛剛躍起一隻腳才將將離地,就覺得肋間傳來了一點冰涼,冰涼中帶著一絲銳痛,銳痛裡還夾著一抹火熱,然後這一抹火熱瞬間變成了一片火辣辣的劇痛,自他那瘦骨嶙峋的胸角肋間,斜斜地直劃過了肋排,劃過了腰脅、劃過了胯側、最後劃過了右邊臀側的肌肉,破體而去!中刀了!那猜的神志雖然不那麼清醒了,可是卻也沒有糊塗到無知無覺的地步!劇烈的疼痛瞬間席捲全身,可是正在向前疾衝的那猜別說躲閃開去,他就連停頓一下稍稍縮短一點利刃經行的距離都做不到!他自己疾速前衝的慣性,和黑衣女子向相反方向更快的運動速度,無形之中成倍成倍地增加了這一刀的破壞性和殺傷力!兩相一錯身的短短一瞬,冰涼而銳利的刀刃就像春耕的犁頭一般,在那猜那不但稱不上肥沃,反而貧瘠無比的身板上狠狠地犁出了一道又長又深的大溝!鮮血噴濺,帶出了大量的熱量,劇痛之下那猜早已融入本能的動作反應立時做出了回擊,枯瘦如蘆柴棒的一條右臂迅即一曲,看也不看,習慣性地一記狠辣的肘擊已然挾著雷霆萬鈞之勢砸向了身側那一抹感覺像是人體的疾風!可是兩人的速度都太快了,那猜這一下肘擊雖然迅如雷霆,又狠辣刁鑽,但攻擊半徑卻太短了點兒,剛剛好擦著黑衣女子的後影而過,一擊走空,徒然無功!沒辦法,這實在也是習慣使然,自小浸**在泰拳中的那猜心裡,泰拳的種種習慣和攻擊手法早已是根深蒂固,臨敵之際,猛悍狠絕的肘擊膝撞從來都是第一選擇。
但是這時的他卻沒想到兩下里都在運動之中,而且已然錯身而過,肘擊這麼短的攻擊半徑,明顯是很難奏效建功的。
但是,那猜在與人放對玩兒命的時候,身體的反應早已成為了本能,遠比他這時混亂的腦袋要快得多!剛剛感覺這一記肘擊甫一落空,屈曲在前的小臂已然彈簧般地倏然伸直,腰身猛然側轉,帶動著整條臂膀鞭子似的順著往後疾甩!“啪——喀喇!”一聲悶響如中敗革,這一下手鞭終究擊中了目標!黑衣女子的速度夠快,藉著疾風般的衝勁,自然帶著強勁的慣性,無形中那一刀的力量增幅了何止數倍!秉承著她一貫的風格,黑衣女子的攻擊,向來都是目準手狠、一沾即走,從來都是猶如行雲流水,無論中與不中,從不多作不必要的停頓滯留。
可她現在重傷在身,體內作為所有行動的“動力”和“燃料”的能量又早已賊去樓空,純粹仗著外力的慣性,那效果當然就不可靠得很了。
刀子一劃上那猜的腰肋,相反二力之間必然產生反作用的自然法則,毫無例外地發生了作用,抗力反衝之下,黑衣女子那化作了虛影疾風的身形猛然一頓,速度大減,清風般飄舞的虛影頓斂。
雖然她的速度仍舊快得匪夷所思,但終究還是慢了!那猜先一記肘擊,因為他自己的判斷失誤,沒能奏功,黑衣女子卻已然抓住了這一線生機,再次發力,重新提速。
可還是因為體力、精力、能力俱都不足的原因,她的身體反應終究比之平時還是慢了一線。
最終她的身體雖然還是衝出去了,可那條三個關節俱都脫臼、尾巴一般虛蕩蕩拖在身後的左臂卻終究落在了後面!“啪”地一下,那猜順勢甩過來的“手鞭”重重地劈在了那條小臂上,“喀喇”一聲輕響,卻是那條小臂的骨骼顯然已經受到了損傷!黑衣女子卻根本顧不得左臂上的劇痛椎心,扭腰轉身,手指疾彈,夾在指間上的那口足有一尺多長的無柄小太刀化作了一道流光,掛起了一片破空而去的銳嘯,撲向了那猜那乾巴巴的背影!距離是如此之近,小刀的去勢又是那麼地勁疾!“噗!”利刃入肉,血花迸現!那猜的反應稍慢,不,他根本就來不及反應,那口小刀已然狠狠地刺在了他背後右側的肩胛之下!還是因為相距太近,沒有足夠的距離讓小刀激射的動能累積到頂點極致,而現在的黑衣女子自身的力量又虛弱到了一個相當不堪的境地了,因此,這一刀飛射的力量明顯不足。
雖然中的,入肉卻終不足三寸,只在皮肉骨骼之間,始終沒能傷及到那猜的臟腑。
而中刀的部位也實在不是什麼要害,對於現在早已是遍體鱗傷、渾身浴血的那猜來說,不過又添一道無足輕重的傷口而已。
這一下錯身交擊,只是短短几下呼吸之間,當真是兔起鶻落,一沾之後各自遠揚,卻都捱上了對方的重擊,其中凶險,又怎麼是文字所能表得清的?窄小僻靜的小小巷子裡再次恢復了寧靜,除了兩個人粗重的喘息之外,再沒有任何其他的響動。
那猜靠在先前黑衣女子靠身之處,右手按著肋下那道巨大的傷口,呼哧呼哧劇烈地喘著氣,不是因為疲乏勞累,倒是因為極度的憤怒!那兩隻血淚滾滾、早已是血紅一片的眼睛裡,惡狠狠地迸射著野獸般的凶光,眼神中,萬丈的怒焰毫不掩飾,似乎眨動之間就要狂暴無匹地噴射出來一般!再看這個時候那猜那瘦骨伶仃的小身板兒,又怎一個悽慘了得?黝黑精赤的軀體上,到處都是大大小小、長長短短、淋淋漓漓地滲著血液的傷口,胸口、肩頭、雙臂、雙腿上更有上百道傷口尤其深長,更有十幾道傷口上還嵌著亮晶晶、寒森森、露著一半鋒利銳角的“手裡劍”,顯然,這些傷口是剛才他硬衝那片金屬狂潮的時候留下的!而他肋下腰間直至臀上的那一道傷口,足足超過了兩尺半!又深又長,雖然同樣沒有切破腹膜傷及內腑,可肋骨上的那一截,隱約間已然能夠看到傷口深處白森森的骨面了!相對於如此巨大的創口,那猜按在上面的那隻枯樹杈似的右手,顯得那麼無奈、那麼徒勞。
大股大股的鮮血從那道巨大的創口中、從那猜的指縫裡汩汩地流淌出來,順著他的右腿,一縷縷、一道道地淌到他腳下的水泥地上,順著樓房散水的坡度淌向巷子中間,跟早先留在那裡的那些一起匯聚成大大的一灘。
大量的鮮血失去,那猜**那條一直直挺挺昂頭向天的玩意兒,似乎也失去了力量,疲拉拉賴皮蛇、鼻涕蟲般癱軟了下去,垂頭喪氣、更加噁心地拖在了胯間。
小巷子裡寂靜若死,夾帶著濃濃血腥氣的賊風迴旋,遙遙對峙的兩個人中間,平整光滑的水泥地面上,早已被亂七八糟地塗抹上了一片刺目驚心的血紅,彷彿是一個發了瘋的蹩腳畫匠,用了整箱的紅色油彩,在這片水泥地上肆虐地發洩了自己的瘋狂。
遍地殷紅的血水悄悄地、緩緩地在這平滑而不吃水的水泥地面上四散漫延流淌著,在這濃得化不開的血紅之中,成百上千片反射著幽幽青光、各式各樣的金屬片一片一片地點綴期間,勻淨光滑的金屬片上粘掛著絲絲縷縷的鮮血,映著慘白的日光,星星點點地閃爍著令人恐懼、心寒,卻又彷彿帶著無窮盡地動人心魄的殘酷魅力的妖異而致命的光芒。
整個巷子裡生生就是一片修羅場,活活就是一片殺生地!裡裡外外、上上下下,都透著一股說不出的陰森,說不出的恐怖,說不出的冰寒。
這時節,再看那猜這枯柴似的小身板,倒顯得說不出的龐大了起來!一道道寸來長的傷口血肉翻卷、血水淋漓,倒像是在他那枯瘦的身體上又張開了一百多張嘴,這些“嘴”裡滲著血水,卻反而像是吸了血之後沒有擦乾淨。
整個看上去,這個矮子就像是一個渾身上下都長著吸血利嘴的魔王,渾身上下透著一抹濃濃的狠戾暴虐的氣息。
那猜那與這魔王氣魄極其不相稱,極其不般配的枯柴把般的瘦小身板兒顯得有些無力地靠在牆上,似乎渾身上下都在抑制不住地搖晃著。
顯然,大量的失血,和嚴重的損傷,讓他原本就不夠強壯的身體已經非常地吃不消了。
那猜體內的能量還在瘋狂地聚集著,可是承載這些自然能量的器皿卻早已遠遠地超過了負荷,並且受到了極其嚴重的損傷!那猜甩了甩越來越暈眩的腦袋,心底裡升起了一片清晰無比的明悟——崩潰,即將到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