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起鳳找出了那天張所長送的大袋子,翻揀著裡面的衣服,一邊在囡囡身上比量著,一邊問著她自己覺得好不好看、喜不喜歡之類的婆婆媽媽的話。他心裡這個鬱悶啊,他覺得自己怎麼就越來越像個保姆了呢?又再無奈地暗想,這樣的日子什麼時候是個頭兒啊。
下午接到了韓海萍的電話,說是某人要請客吃飯,決定要去海灘燒烤,地點就選在了徐起鳳租的小院兒對面不遠處的那片海灘。
那片地方倒也不錯,曾經有人打算在這裡建一片海濱浴場,但是一考察一稽核,發現這片地方夠不上標準達不了標。而且,面積也小了點兒,一來二去地就那麼黃了。結果這片地方就這麼閒置下來,倒是落得清雅幽靜,又離城不遠,所以城裡的人們就時常自己來這裡燒烤燒烤,偶爾也遊游泳,成了一片自發形成的燒烤場了。
因為人家指定一定要囡囡出席,所以徐起鳳才這麼手忙腳亂地搜尋起給她穿的衣服來,可是這個明顯就不是一個男同志的強項嘛,結果弄了半天依然是沒有任何頭緒,而囡囡這小丫頭卻根本就完全不給面子,自顧自地抱著毛絨熊跑來跑去地逗弄她的寶貝魚兒,實在是讓徐起鳳著實鬱悶了一回。
看看時間實在是不早了,徐起鳳胡亂找了一件連衣裙就塞給了小丫頭,讓她自己去換,可這小丫頭磨磨蹭蹭地死活就是不肯,正在兩個人大眼瞪小眼鬥雞一樣僵持著的時候,敲門聲響起來了。
開門一看,很隨意地穿著件兒淡藍色的半袖T恤、一條深藍色的休閒運動長褲、一雙運動涼鞋的帥徵手裡拎著一個紙袋子,俏生生地站在門口,臉上兀自憋著一股笑意。顯然,剛剛屋子裡兩個人鬥雞的情況都落在了小帥警官的耳朵裡了。
徐起鳳一陣尷尬,訕訕地笑道:“嘿嘿,小帥警官來了,我,咳,我正幫囡囡找衣服呢,海萍說晚上有人要請囡囡吃飯。”
一邊把帥徵讓進屋來,一邊又奇怪起來:“你怎麼這麼晚了想起來到我這裡來了?海萍也通知了你嗎?”
帥徵一副不屑的表情,道:“切,你什麼意思啊?怎麼著?海萍能請你,就不能請我了?再說了,不妨告訴你,人家這回請的人,囡囡可是主客,嘻嘻,沒想到吧?你還真把自己當瓣兒蒜了是怎麼著?”
然後,就又看到了亂七八糟的房間和滿地的垃圾,小帥警官兩條帥氣的眉毛自然而然地就緊緊地皺在了一起:“這怎麼搞得啊?這兒還是人住的地方嗎?這我們才幾天沒來啊?怎麼又弄成這樣了?真沒見過你這樣兒的,看你名字取得這麼文縐縐的,怎麼人就這麼邋里邋遢地啊?”說著,就很順手地拿起笤帚滿地下劃拉起來。
徐起鳳哭笑不得,訕訕地站在門口手足無措,忙不迭地不停地叨咕著:“這怎麼好意思,這怎麼好意思,我自己來,自己來。”走上來拿帥徵手裡的笤帚,人家小帥警官卻只一個“這不就是你自己來的結果”的眼神,就把徐胖子噎得無話可說了。他們在這裡膩膩歪歪的時候,囡囡那小丫頭卻抱著那個跟她差不多一邊兒大的毛絨熊,站在裡屋門口看著這兩個人抿著小嘴兒偷偷地笑呢。
好不容易地,帥徵總算把自己的注意力從亂七八糟的房間轉移到了囡囡身上,就又一次地皺起了眉頭:“這怎麼弄得啊?怎麼還沒給囡囡找好衣服?這都幾點了?還有這腦袋,怎麼連梳也不給梳一下?看這亂糟糟的!”
徐起鳳無奈地哭喪著臉吭哧著:“我這不正在找嘛,可這小丫頭死活不肯穿。”說著把手裡還提溜著的那件兒連衣裙給帥徵看。
看這他手裡的那個裙子,帥徵故意誇張地道:“哎呦呦呦,看看這是什麼呀!就這怎麼能給我們囡囡穿出去見人啊?這可是給海萍撐門面的大事兒,怎麼著也得像模像樣兒的啊,這麼俗氣的衣服怎麼成啊?”然後還轉過頭去問了那小丫頭一句:“是吧囡囡?”
那小丫頭一副小人得志的模樣,笑嘻嘻地把一個小腦袋點的跟搗蒜一樣。
徐起鳳一陣無語,這個帥徵,看起來自己倒是隨隨便便的,可是對別人怎麼就這麼愛挑剔啊?看著帥徵拉著囡囡的小手進了裡屋關上了屋門,徐起鳳搖了搖頭坐在沙發上自艾自怨去了。
好一會兒,兩個人才嘰嘰咯咯地說笑著從屋裡出來,也真不知道年齡跨度這麼大的兩個女人也能有什麼共同語言,居然談得如此投機。當看到那個小丫頭現在的這幅打扮的時候,徐起鳳真是不佩服都不行了,唉!女人啊,到底還是女人最知道該怎麼打扮一個人。
同樣是一件連衣裙,現在穿在小丫頭身上的那間確實就硬是比自己手裡的這件兒有品位得多。這件新嶄嶄的裙子應該就是帥徵紙袋子裡提來的吧?看起來應該是帥徵臨來的時候才買的,確實有眼光啊。不過說回來了,手裡這件兒也不是自己買的啊,明明是張所長那個老胖子買的嘛,沒品位也是他沒品位嘛!
頗有立體感的連衣裙,再加上一雙白白的半長筒襪子、一雙帶袢兒的小皮鞋,活脫脫一個小公主的樣子。囡囡那頭烏溜溜的頭髮,也被帥徵用一條漂亮的彩色絲帶紮成了兩根麻花兒小辮兒,讓這個小公主又顯得那麼地俏皮、那麼地可愛。
這時徐起鳳才想起剛剛帥徵的話來,問道:“對了小帥,你說今天是有人要請囡囡這小丫頭吃飯?難道不是海萍請客?那是什麼人啊?”
帥徵也坐到了沙發上,拉過囡囡來,一邊幫她整理著身上的小裙子,臉上露出了古怪的笑容,憋著笑道:“呵……哈哈,猜你也想不到!是秦公子,秦公子要請咱們囡囡吃飯,秦公子要見見咱們囡囡這個海萍嘴裡的‘我的小寶貝兒’,哈哈哈哈……”
徐起鳳疑惑地道:“秦公子?哪個秦公子啊?”
帥徵一邊摟著囡囡笑著一邊解釋道:“還有哪個秦公子啊?不就是‘美星’那位執行副總經理嘍,整天追著海萍屁股後頭轉的那位,讓高進軍惶惶不可終日、醋海揚波的那位啦~~~海萍跟他說自己有個可愛的小寶貝兒,結果就把這位秦公子嚇了一跳,總也想找機會見識見識,這不就找著這個機會了嗎?呵呵,這麼好玩兒的事情,我當然要看看熱鬧啦。”
“……”徐起鳳又是一陣無語,這個韓海萍也真敢說,也真能玩兒,這個帥徵也真能攪,也真愛湊熱鬧。無奈地搖搖頭,剛要說什麼,就聽門外汽車喇叭響。
帥徵蹭地一下就從沙發上蹦了起來,一手拉著囡囡嘻嘻哈哈地往外去,一邊說著:“呵呵一定是戲肉來了!嘿嘿,看戲看戲。”一邊還不忘回頭招呼徐起鳳:“喂,胖子,你不去嗎?這麼好的戲可別錯過了。”
徐起鳳搖著頭跟了出來,果然門外停著那輛掛著黑色車牌的白色寶馬車,車門開著,秦公子、韓海萍和高進軍分別站在車子兩邊含笑看著從小院兒裡跑出來的兩個人,當秦公子看到那個小公主一般的囡囡歡叫著撲倒韓海萍懷裡的時候,臉上那溫和優雅的微笑明顯地一滯,顯得有些不自然起來,只看得後面跟出來的帥徵一個勁兒地偷笑。
眾人寒暄了幾句,今天高進軍居然也顯得落落大方起來,不再那麼拘束畏縮了,很從容地把徐起鳳介紹給秦公子認識,然後又很從容地上前抱起了囡囡。然後就見秦公子的笑臉更加地顯得有些僵硬了,卻依然還要保持著他那種紳士之極的風度,雖然明擺很不開心,而且也很看不起眼前這個一無是處、根本沒有任何身份的胖子,但還是非常之有禮貌地跟徐起鳳打了個招呼,並且顯得相當親熱地握了握手。
這令徐起鳳不由得有一種受寵若驚、又有點兒如沐春風的感覺。要知道眼前這位秦公子可是本地赫赫有名的青年企業家,外資企業的高層領導,在市領導甚至省領導眼裡都是有身份有地位的人啊!自己這樣一個庸庸碌碌要什麼沒什麼的窮小子居然現在就跟他一起說笑、握手,還要坐著他親自開的車子一起去燒烤吃飯!這怎麼能讓徐起鳳不覺得有與榮焉呢?
不過回頭再想想,自己這些人們本來居然還是要來看這麼一個大人物面對尷尬場面時的哈哈笑的,更覺得一種隱隱的充滿了惡意的快感。
一行人嘻嘻哈哈地湧到了不遠處的海灘上,隨意在沙地上刨了個坑,坑邊兒上壘了幾塊石頭,又去不遠處的樹林裡撿了些乾枝枯柴,取出了帶來的木炭以及各種肉啊魚啊菜啊什麼的,似模似樣地燒烤起來。
囡囡這丫頭似乎還是第一次參加這樣的活動,吃這樣的飯,顯得相當地興奮,又相當地好奇,而且可能明顯地受過帥徵的什麼主使,整個兒活動期間,這孩子都一直在韓海萍的身邊親親熱熱地挨挨擦擦。
反倒是高進軍居然又頗為意外地沒有盯著韓海萍不放,反而跟徐起鳳和帥徵坐在火坑這一邊,一副看戲的架勢看著火坑對面的那倆人,還有那個一直在那倆人中間穿來插去的小丫頭。而這個小丫頭總是顯得對這位優雅親切的秦公子非常的排斥,這個表現,顯然不是帥徵教的,就算教了,這麼一個孩子也不可能表現得如此“出色”。而韓海萍也時不時地撩撥著秦公子說話,秦公子雖然表現得依然是那麼得體、那麼文雅、那麼有風度,但是火坑這便專門看戲的幾位誰都能感覺的到他的尷尬和勉強。
這一頓飯恐怕是秦公子吃得最不自在的一頓了,好不容易捱到了結束,才似乎長舒了一口氣的感覺。不過,秦公子畢竟是秦公子,雖然其他人都知道他的尷尬,也都在看他的哈哈,但是還真就沒人能夠挑得出他的言談舉止有一點點失禮失據的地方來,臨走的時候他居然還想抱抱囡囡,但是囡囡不知道為什麼滿懷戒備地躲到了韓海萍的身後。
徐起鳳注意到了這個細節,再想想剛才吃飯時這孩子對秦公子的表現,心裡暗暗稱奇,要知道秦公子無論外形還是談吐舉止都是無可挑剔的優雅、而且還帶著一股說不出來的親切感,就連擺明了帶著敵視態度的徐起鳳都會覺得這是一個多麼令人願意親近的人啊。可是居然囡囡就這麼排斥他,實在有些讓人不明所以。
不過再想想囡囡這個丫頭的種種神祕和古怪處,也就釋然了,也許她對於這位秦公子的舉動也好或者其他什麼方面也好覺得不舒服或者不安吧?
秦公子滿心想抱抱這個玉雪可愛的小丫頭,也好緩和一下剛才以來的那種跟這個孩子之間的不協調。雖然也看得出來這個孩子當然不可能是韓海萍的孩子,但是也同樣看得出來這個孩子跟韓海萍的感情是相當的好,所以秦公子無論如何也是非常希望能夠給這個孩子留個好的印象、跟這個小孩子搞好關係的。
誰知道現在居然就吃了這麼大的一個癟。唉,沒轍啊。秦公子暗自搖著頭,暗自嘆著氣,表現卻依然那麼從容那麼自然,毫不尷尬地收回了要抱囡囡沒抱上的雙手,從車裡拿出一個價值不菲的珍藏版“芭比娃娃”。再次彎下腰來衝著囡囡晃了晃:“來,小妹妹,喜歡嗎?這個娃娃叫‘芭比’,叔叔送給你好不好?”
囡囡縮在韓海萍屁股後面大眼睛裡帶著些奇怪的神色看著秦公子和他手裡的娃娃,卻沒出來接。秦公子又被晾在了那裡,可是他臉上的微笑居然連一絲絲的變化都沒有。那份從容不迫,那份心平氣和,連帥徵也不得不佩服了。
徐起鳳知道不能夠讓秦公子太下不來臺,輕輕地咳了一聲,拉過囡囡的手,把她牽出來,引著她接過了娃娃,教她說道:“囡囡,還不快謝謝‘哥哥’?”這“哥哥”兩個字是特別加重了語氣的,雖然給個臺階讓秦公子下,可是畢竟也得表明自己在高進軍和他秦公子之間的立場不是?
秦公子始終沒有等到囡囡開口對自己的道謝,這才顯得有些無奈地笑了笑,伸手終於在囡囡躲了一下之後摸到了她的腦袋,在她的頭髮上揉了揉,然後跟眾人道別,上車遠去了。
這一天,無疑是讓很多人煩惱的一天。
這一天,三個外國人給這個城市中幾乎所有的警察和相關領導帶來了緊張的煩惱。
這一天,韓海萍和囡囡那個小丫頭也讓秦公子煩惱非常。
這一天,某家醫院裡的劉大夫依然在為如何滿足自己的好奇心而煩惱著。
……
對了,這一天還有一個人異常地煩惱,這個倒黴蛋兒在一個鳥不拉屎的荒僻海灘被人襲擊,扒掉了所有的衣服、捲走了所有的工資,還有那雙剛剛穿上腳的名牌兒新鞋,可是他居然連人家一個人影兒都沒看著。
煩惱的一天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