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綴成滿布天地間的密集雨幕的條條雨線猶如億萬條揮舞在暴怒的自然之神手中的鞭子,肆意撻伐著這片狂妄而荒蕪又自以為是的人們自認為可以完全主宰的天地,表達著自己對這些淺薄而貪婪的生物們的不滿和憤怒。
鋪天蓋地的雨幕掃蕩著這個城市裡裡外外幾乎每一個角角落落,難得的清涼洗掉了多日來鬱積的悶熱,接地連天的雨絲似乎也將人心的浮躁盪滌一空。
人們躲在自己的家裡盡情享受著這盛夏夜雨的清涼,和內心通透的寧靜。
——這一份寧靜,這一份淡然,在這浮躁而喧囂的世界上,已經是越來越難得、越來越難覓其蹤了。
但是,並不是每個人都能夠體會到這份寧靜恬和的彌足珍貴,或者說,並不是每個人都能夠安心去享受這份寧靜恬和。
至少,呆在“望景豪園”秦公子的大房子裡的那幾個,這時就誰也沒有享受這份寧靜的心情。
別說是趴在客廳的吧檯前灌著悶酒、脾氣一貫就火爆爆、一直就非常之情緒化的“火鳳凰”莫妮卡了,就連向來被認為是他們所有這些人中最能保持冷靜、最富智計、最懂得控制自己情緒的亞瑟都是一副心事忡忡的模樣,一個人皺著眉頭靜靜地呆坐在暗影裡默不做聲,也不知道在盤算著什麼心事。
倒是那個總是一臉冰霜、滿身寒氣的“冰狐”莎琳娜仍是那副冷冰冰、硬梆梆、充耳不聞窗外事的模樣,一如既往地默默呆在觀景窗邊遠眺著濃濃夜色、重重雨幕下根本就什麼都看不到的大海方向,依舊保持著她那一貫的淡然自若,倒像只有她才真正在體會著這夜雨中的那份難得的靜謐心境。
不過,這個看起來沉靜冷漠的“冰狐”,真的如她的外表這麼冷靜麼?她真的把心思放到眼前這情這境裡了麼?那只有天才曉得!照例,現在的這房子裡是不開燈的,只有秦公子的臥室裡點著一盞昏黃的床頭燈聊表意思而已,好歹讓他自己,也讓別人還記得這個屋子裡有他這麼一號、他每天還會回來睡覺、這間屋子還是他秦公子的。
而且,畢竟如果一盞燈都不開的話,也太容易啟人疑竇了。
雖然秦公子明知就算再怎麼掩飾,也基本上等於禿子頭上的蝨子了,但至少在心理上,還是需要有個安慰——或許我這兒窩藏這些危險人物的事情,警察們還不知道吧?大燈是不能開的,但如果一直總這麼黑不是找人家懷疑麼?那麼好歹開盞小燈兒,希望他們別那麼注意我吧。
但是,秦公子心裡何嘗又不知道,這也不過是自我安慰的欲蓋彌彰!警察們會完全沒有發現自己這兒的異樣?怎麼可能?退一萬步,就算警察們不來找麻煩,背後不是還有“特勤組”麼?這些人到底打得什麼主意?嘿!打自己,或者確切地說,打屋子裡這幾個祖宗的主意的,又何嘗只有警方和特勤組這一家?自己這池魚之殃是遭定了,絕對的無處躲無處藏。
這個國家再廣大,也將再無自己立錐之地了!“唉!”懶散地靠在沙發裡的秦公子想到鬱悶處,忍不住輕輕嘆了口氣,苦笑著要了搖頭,心底裡泛起了一陣深沉的悲哀、失落及無力感。
更深沉的,還有不知何去何從、不知如何是好的迷惘和惶惑。
他忽然發現,自己就好像被扔到了一個鯊魚環伺的小小珊瑚礁上,沒有可以用的船,沒有可以走的路。
真正的上天無路,入地無門了。
昏暗中傳來了莫妮卡帶這些酒意的聲音煩躁地道:“為什麼嘆氣?說來聽聽。
說點兒什麼吧,我討厭這麼安靜!我受夠了,受夠了!這個鬼地方!我要離開這裡!我再也不要像坐牢一樣呆在這裡!”秦公子只覺得一陣頭大,自打從莎琳娜的禁制中回醒過來,莫妮卡的情緒就一直非常不穩定,時而消沉時而亢奮,而且似乎神志也一直遊走於清醒和恍惚之間,說不準什麼時候就暴走一回,而她每一次的暴走,吃苦頭的就是他秦公子。
這時候聽這話茬兒,大有暴走的徵兆,怎麼能讓他不頭大?這些日子裡,雖然都沒說什麼,但是亞瑟看著莫妮卡的眼神中總是帶著那麼一股充滿了憐憫的悲哀,就連那萬事不關心的莎琳娜偶爾瞥向她的眼神裡,居然也藏著那樣的神色。
秦公子知道,這個不可一世的“火鳳凰”,可能已經到了崩潰的邊緣,所以才引得他的這兩個同伴興起了兔死狐悲,物傷其類的傷感。
“嗤——”一聲輕響,房間最昏暗的角落裡開出了一朵豆大的桔黃色火花,閃爍的火光給這個昏暗的房間帶來了瞬間的微弱光明,距離火花不到十釐米的地方顯出了亞瑟那張俊朗英挺、充滿雕塑感的面孔,卻是亞瑟划著了一根火柴,點起了一支香菸。
微弱的火光映照下,秦公子好像看到亞瑟那雙藏在眼鏡片後面的綠寶石般的眼睛衝著自己瞥了一眼,他只覺得自己似乎被丟進了粘稠稠、冰涼涼的糨糊裡,周身的汗毛刷地一下幾乎都立了起來,呼吸都為之一窒,秦公子就覺得腦子裡似乎迷糊了一下。
“域”!亞瑟的能力“域”!悚然而驚之下,秦公子暗自咬了一下舌尖,劇痛的刺激讓他清醒了過來。
秦知道這不是亞瑟蓄意為之,只不過是他偶然間的無意識能力波動造成的影響而已,否則的話,以亞瑟那中在一定範圍內對人的精神幾乎可以絕對控制的強悍能力,自己又豈能如此輕鬆應對?顯然亞瑟的精神早已不集中到一定程度了,心事重重之下居然沒有發現自己無意中的波動差點兒明顯影響到了別人。
精神恍惚、再加上酒意上湧,莫妮卡當然對這一瞬間的波動無動於衷,倒是距離稍遠些的莎琳娜微微側了下腦袋,淡淡地往亞瑟那個方向瞥了一眼,就又再眺往窗外的暗夜急雨,想著自己的心事去了。
那朵桔黃色的小花在黑暗中畫了幾個短距離的弧線一閃而滅,取而代之的是一點忽明忽暗的暗紅色光點閃爍明滅。
“呼……”似乎是噴了一口煙,亞瑟低沉的聲音從那個角落裡傳來:“Mr.秦,是否可以請你……唉,我們現在的處境是不是非常糟糕?我們還有什麼路可以走?”秦公子一陣苦笑,心裡說,豈止是“處境糟糕”?簡直是糟透了!還“有什麼可以走”?根本就是走投無路啊!無奈地搖了搖頭,順口道:“嘿,是啊,糟透了,我們……除了等待……或者說等死,我想不出我們還有什麼路好走。”
“哦?”角落裡的亞瑟沒有答話,只是發出了一個表示疑問的嘆詞。
“唉……”秦公子又再嘆了口氣道:“警察至今沒有找上門來,‘特勤組’也沒反應,你不覺得奇怪麼?上面今天才給了我久我山小姐的訊息,但是卻語焉不詳、含含糊糊,而且不給我具體的指示,你不覺得奇怪麼?從種種跡象來估計,久我山小姐和她的人可能已經到了這裡,但是上面卻沒有照慣例給我通知、讓我接待,而應該是負責接應你們的久我山小姐也沒有來跟我們取得聯絡,你不覺得奇怪麼?”秦公子知道莫妮卡現在的狀況,也知道莎琳娜一貫的作風,所以直截了當,乾脆就旁若無人地只跟亞瑟討論了起來:“這次你們弄出了這麼大的事情,搞出了這麼多的風雨,你們綁架、鬥毆、故意傷人、甚至搞出了人命,而且這條人命還是屬於本地警察的!你以為一向對安全問題最為重視的政府會善罷甘休?你們如此特殊的身份,大群地湧入來,而且搞出了超越紅線的事情,專門負責特別事件的‘特勤組’會善罷甘休?”頓了一下,起身給自己倒了杯涼開水,沒等亞瑟的回答,他也沒指望亞瑟會回答,秦公子自己答道:“當然不會!以他們的一貫作風,他們決不會這麼輕易就放過你們、放過我的!嘿,我相信,我也暴露了,我也無路可走了呀!別以為,這裡的警察、這裡的執法者都是白痴,否則他們當初也不可能那麼輕易就識破了你們的計劃,而且還步步緊逼,最終幾乎把你們一網打盡!”秦公子喝了口水,苦笑道:“當初他們能夠識破你們、能夠找到你們,又為什麼不能識破我?為什麼不能找到我呢?我隱藏得並不深,也並不高明啊。
如果說他們還看不穿我、還找不到我的話,那簡直就是天方夜譚。
可是他們卻沒來,放任我們過了這麼多平靜的日子,為什麼?就算因為你們身份特殊,這件事情歸類到‘神祕事件’或者‘特別事件’的處理機制之內,繞開了警察,可專門負責這些的‘特勤組’為什麼也沉默呢?”一口氣喝光了杯子裡的冰水,秦公子沉聲道:“這樣的情況,只可能有一個解釋,那就是他們並不想抓我們,至少目前還不想抓我們!而他們之所以會甘於讓我們暫時逍遙,除了別有所圖之外,再沒有別的可能!”一直默然聆聽的亞瑟忽地介面問道:“他們所圖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