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清明,清明時節雨紛紛,外面正在下雨。
讓我們在緬懷我們逝去的先人的時候,也同時向那些為了我們的民族、為了我們這個國家獻身的先烈們表示我們的敬意吧。
————————————————————————————————————————“轟隆——”廣場上迷幻斑斕的燈光水霧擋不住漆黑神祕的天際傳來的隱隱雷聲,轟轟發發的雷聲低沉、壓抑卻隱含著足以震撼天地的無上天威,飄蕩在人群中的晚風忽然間加快了它穿梭的速度,勁疾的氣流掀動著人們輕薄的衣衫、飄舞的頭髮,也帶走了一些折磨了他們一整天的暑熱,但是,這雷聲、這涼風卻同時也在向這些忘情歡樂的人們昭示著一個資訊:醞釀了一整天或者更長時間的一場夜雨即將要來臨了!風雨欲來,消夏納涼的人們就算意猶未盡也不得不收拾情懷各自回家了。
熱鬧的人群相互招呼著逐漸散去,喧囂的廣場上漸漸安靜了下來,只有颯颯輕風的迴旋低嘯和音樂噴泉的嘩嘩水聲還在不知疲倦地點綴著這漸行漸濃的夜色。
遠離燈火、靠近廣場圍欄出口的角落裡,一個五大三粗、打扮得邋里邋遢、看起來似乎也像個漢子似的胖子手裡把著個手機哭得稀里嘩啦、淚流滿面的一副沒出息德行,自然引得從這出口路過的和想要路過的人們一個個滿面孔的驚奇,又是滿肚子的狐疑,實在搞不懂這人到底是失戀了還是餓暈了?怎麼這大庭廣眾的也不嫌丟人?一個小女孩兒稚嫩清脆的聲音怯生生地道:“媽媽,這個叔叔怎麼了?我害怕……”一個溫婉柔和但是卻壓抑的聲音打斷了小女孩兒的話,語氣中充斥著不安和厭惡:“快走吧,咱回家,這個……叔叔可能……可能是前天從南十坊出來的吧……”小女孩兒還沒完沒了地刨根問底:“南十坊?那是什麼地方啊?這個叔叔從南石坊來,幹嘛坐在這兒哭?”媽媽的聲音急躁起來:“嘿!嘖,你看這孩子,怎麼這麼多話呀?這叔叔哭著玩兒呢,哭會兒沒意思了就不哭了,要雨了快走吧,咱們還是快回家吧!”“可是……可……”聲音越來越小、越來越遠,顯然那好奇心比貓都重的小女孩兒被她的媽媽連拖帶拽地拉走了。
雖然這一幕就發生在身邊,但早已被錘鍊得耳聰目明的徐起鳳卻似乎根本沒有發現,過眼無視、充耳不聞,他的情緒、他的心思早已經全然沉浸到電話那頭自己家鄉的回憶中去了。
徐起鳳從來就不是個有錢人,從小到大,一直生活在一個普普通通的家庭裡,長大了又一直沒有個什麼固定工作,從小家裡的樸素和長大後飄來蕩去的日子,讓他養成了謹慎花錢的習慣,他從來就沒有大手大腳花錢的習慣。
所以一隻手機用了三年,毛病叢生了都捨不得換換。
在徐起鳳的一向的習慣裡,除了幫朋友的時候傻大膽、窮大方,對待自己一向是比較苛刻的,平時打電話,能不用手機就不用手機,能蹭高進軍的手機就決不用自己的手機,由此常常被韓海萍和高進軍譏為摳門兒,倆人共同鄙視他之餘,還贈予了他“現代嚴監生”的光榮稱號。
但是這時,徐起鳳卻已經把著手機絮絮叨叨地講了半個多小時了,還依舊沒有停下來的意思。
聽著電話那頭爸爸媽媽一個嚴肅一個慈祥但同樣都飽含著關切牽掛的聲音翻來覆去地詢問著他這些日子過得怎麼樣?吃得怎麼樣?穿得怎麼樣?是不是吃得飽、是不是有錢花?找工作是不是很辛苦、日常的生活是不是很孤獨?對南方的氣候是不是還習慣,南方的食物是不是還合胃口?聽著他們不厭其煩地囑咐著要注意身體、注意飲食,不要飢一頓飽一頓地胡亂將就;囑咐他注意休息,不要總是熬夜不睡那麼辛苦;囑咐他遇事要多留心眼,不要總是那麼輕信於人;還囑咐他如果困了、累了、不想再漂了,就早點兒回來,爹媽在家裡時時都想著他……徐起鳳早已是淚流滿面,卻還得拼命壓制著心裡的激動,儘量剋制著自己的情緒,最大限度地保持著聲音的平穩,他不能讓對自己這唯一的孩子牽腸掛肚的父母聽出自己的不妥,他不能讓年紀漸長卻全副心思全放在自己這唯一的兒子身上的二老爹孃再為自己這個不孝的兒子擔心、再為自己擔驚受怕了!在自己這將近三十年的生命裡,父母為我付出的太多了,而我,卻還沒能來得及報答他們……甚至……甚至自己都沒能來得及給他們留下一個未來的希望……來不及了……或許……或許以後再也沒有承歡膝下、奉親盡孝的機會了,或許也再沒有留下未來的希望了……——無窮無盡的遺憾和失落在徐起鳳的心湖裡翻滾著,奔騰著,傷感、悲哀的陰霾猶如這夜空中滿漲著的不知多厚多廣的烏雲一樣籠罩在他的心頭。
徐起鳳是個很感性的人,徐起鳳是個很熱血的人,但卻決不是個多愁善感、眼眶子淺得存不住水的人。
可這時那火辣辣的眼淚就像城外那無垠的大海中的潮汐般難以遏制地奔湧而出。
誰說男人不可以哭的?誰說男人就一定要流血不流淚的?說這些話的人,要麼不是男人,要麼一定就是說謊話、說大話、給自己臉上貼金的男人。
所謂“男兒有淚不輕彈,只緣未到傷心處”。
如果到了徐起鳳這樣面對著即將生離死別的父母的時候,還有誰能夠不激動、不流淚的話,那麼這個人不是木雕泥塑,就一定是狼心狗肺!反正不會是人。
電話那頭細心的母親還是聽出了徐起鳳的異樣,關切地問道:“鳳兒,你怎麼了?是不是遇上什麼不順心的事了?跟媽說說?還是……聽媽說,遇到什麼事兒啊都要盡往開處想,別什麼都往牛角尖兒裡鑽。
你的脾氣就是犟,要學著有涵養啊鳳兒,不能總那麼一副火爆爆、急吼吼的了。
唉,小賀那事兒也已經過去這麼些日子了……要不,咱就回來?外頭到底什麼也不方便呀。
鳳兒,兩個人的事就是那樣,要看緣分呀,你和小賀,那就是沒緣分,好姑娘多的是!前些日子你劉姨正說要給你介紹個物件呢,照片我見了,比那個小賀漂亮多了,看起來又文靜,說還是什麼大學的畢業生,在一個什麼公司上班,一個月正一千多塊呢……”母親的聲音總是那麼平平緩緩,總是那麼體貼入微,在她的心裡,自己的兒子就永遠只是一個長不大的孩子。
聽著母親關切慈和的絮叨,徐起鳳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嗓子裡塞著棉花,胸口上壓著巨石,心裡卻猶如萬馬奔騰、驚濤駭浪,他緊緊地咬著自己的嘴脣,咬得幾乎出血才勉強忍住了哽咽出生的衝動。
終於,母親推銷那個什麼大學畢業生、什麼公司白領的廣告總算告一段落,微微頓了一下,最終還是遲疑著問道:“鳳兒,你到底是不是在那邊又……唉,鳳兒,回來吧……”話聲被打斷了,電話裡隱隱傳來爸爸跟媽媽爭辯的聲音,“你這是幹什麼呢?一個五大三粗的男人,也像是個漢子似的,也該出去闖闖了吧?這才出去幾天你就跟這兒沒完沒了?二十大幾奔三十的人了,哪兒那麼軟蛋的?”然後似乎是爸爸接過了話筒,“小子,不管你在外頭幹什麼,記著要有始有終,要有擔當、有原則,要像個爺們兒樣!別給老子丟臉!”“轟隆——”又是一陣悶雷滾過,卻依舊沒有雨點落下,但是任誰都能感覺得到那憋了很久的風雨更加逼近了,而且只要一來,那就決不是一般二般普普通通的雷陣雨!暴雨,暴風雨,就在這滾滾的悶雷聲中充分地醞釀著……隆隆的雷聲不止衝擊著徐起鳳的耳膜,似乎還同時在震撼著他那一向大條的神經。
天上沒有落雨,徐起鳳撲倏倏的眼淚卻早已和滴滴答答的清鼻涕爭先恐後地在那張胖臉上淌成了河。
饒是他的一貫表現是那麼地沒心沒肺,可這時卻再也忍不住了,他那粗線條的神經再也無法承受這親情的重負,強壓著激動的情緒,顫聲道:“爸、媽……我的……我的手機沒有話費了,我們……我們聊得太久了,我得掛了。
爸……你的腿腳不好,以後……以後就別再跟那些年輕人一樣爬高上低地乾重活兒了,還有我媽……你們能……我不在……我不在的日子,你們……你們好好保重……”沒容那頭再有什麼叮囑,徐起鳳做賊逃命似的結束通話了電話,充斥胸臆的悲傷和難捨火山般爆發出來,他再也抑制不住那一口悶氣,嗓子裡發出了一聲低沉抑鬱的嘶吼,雙手掩面壓抑地抽泣了起來。
那隻本來就已經病入膏肓的手機在他情緒激動下忘記了輕重的手掌中被攥得吱吱作響,似乎隨時都會有粉身碎骨之憂。
“噼咔——!!”一道耀眼生花的霹靂橫空劃過,狂暴地撕裂了滿天的彤雲,一直總是翻翻滾滾的悶雷終於也暴虐地爆發出來,一聲響徹天地、聲震長空的驚雷過後,豆大的雨點終於噼裡啪啦地隨著一陣狂風降臨到了這個喧囂了一整天的被浮躁和漠然淹沒了的大地上。
廣場上本來就已經非常稀少了的人群尖叫著、笑鬧著加快了離開的腳步,浪潮般撲向四周能夠遮風避雨的地方。
音樂噴泉悅耳卻單調的音樂戛然而止,嘩嘩地以各種姿態噴湧了一天的噴泉也轟然落回了水池。
眨眼之間,原本熱鬧喧囂的偌大廣場上,就只剩下了寥寥落落幾個四散奔逃的身影,以及一個瑟縮在圍欄入口處的花壇邊石上聳動著雙肩壓抑地啜泣著的徐起鳳。
雨點漸漸密集起來,零落稀疏的雨簾中,徐起鳳那在圍欄下縮成一團、時不時聳動著的身影顯得那麼孤單、那麼寂寞、那麼哀傷……徐起鳳深深地沉浸在自己的哀傷和不捨中難以自拔,心神都開始恍惚起來,冰涼的雨點鞭子一樣抽打在他的身上,他卻渾然不覺,渾身上下里裡外外過度緊張的肌肉開始**,呼吸肌群的**讓他一陣氣促,呼吸的不暢和過度的激動直接影響到了他的大腦供氧,一陣眩暈使得他那胖大的身軀一晃,一頭栽向腳下那平整堅硬的花崗岩地面。
眼看著那顆頂著一頭雞窩雜草的腦袋就要跟地面的花崗岩來一個最最親密無間的接觸的當口,一直柔潤纖細,卻穩定有力的手輕輕搭上了他的肩頭,輕而易舉地就穩住了他那酒桶樣的龐大身軀,然後一塊摺疊得四四方方、一絲不苟的雪白雪白的真絲手帕遞到了他那涕淚橫流、低垂著的面前。
“呼——”夾雜著濃濃海腥味的一股疾風平地捲起,滿天飄落的雨珠似乎也受到了這狂風的影響,居然越發地稀疏了,竟似大有停下來的趨勢。
徐起鳳恍恍惚惚地抬起了那雙本來就不大、現在更紅腫了起來的迷濛淚眼,昏暗迷離的夜色霓虹中,只見一個並不是很高的窈窕身影立在身側,扶著自己肩頭的纖纖素手,遞在眼前的雪白手帕,正是出自這個身影。
夜色闌珊,燈火昏暗,那人又是背光,再加上徐起鳳早已淚眼昏花,如此近的距離竟是沒看得到人家長得是什麼模樣。
依稀之間,只見眼前一片半長不短的柔順發絲隨風飄舞,陣陣和著淡淡洗髮水香精味兒的髮香一絲絲撲入鼻端,算不得高挑卻也不算矮小的個頭、夠不上豐滿但也決不能說是瘦弱的身材、兩隻手上顯露的雖然說不上“欺霜賽雪”般的白皙,卻絕對有“膚若凝脂”樣的細膩的肌膚、一身剪裁合體的既不張揚前衛,卻也不古板落伍的套裙……在在都顯示著,這是一個女子。
見徐起鳳抬起了頭來,那女子微微側了側身,調整了一下自己站立的位置,以便出力把他扶著坐好。
這一側身讓出了一個光源,徐起鳳眯了眯眼睛終於看到了她的面目:鵝蛋形的臉龐跟她的身材一樣不胖不瘦;顯然沒有經過修剪的彎眉如畫;一雙不大也不小的眼睛雖是單眼皮,開闔間卻閃爍著朗星般的明光;不高也不塌的鼻樑、不大不小的嘴上是兩片不薄不厚的紅脣;光潔細膩的肌膚不施粉黛、素面朝天……這個看起來大約有二十七八歲與自己年紀彷彿的女子無論是身材、穿著還是長相、氣質,給人的感覺並不漂亮,也不難看,用大眾標準來衡量,大約也就是中人以上,用一個詞來形容的話就是“普通”。
沒錯,就是普通,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地步了,扔到人堆裡,絕對沒有人能夠一眼就找她出來。
但是這個女子“普通”的來卻讓徐起鳳感覺到一種說不出的舒服和平靜,居然就讓徐起鳳那波濤起伏的心緒漸漸平復下來。
這普通平凡的女子看著徐起鳳在端詳自己,也說不上來是友善還是什麼的衝著他嫣然一笑,不經意地眉宇間卻隱隱然透出一絲難明的寞落和傷感。
那女子微微點了下頭,彎下腰來,將那潔白的手帕塞在徐起鳳的手裡,以一種流利、卻頗有些生澀古怪的語調輕聲道:“你很幸運。
你有父母,你的父母關心你。
珍惜你的世界,珍惜你的生活吧……”聲音也同樣的樸實無華,既不清脆也不沙啞,但是卻說不出的溫婉柔和,直如一杯暖暖的清茶。
顯然,她聽到了徐起鳳和他爹媽將電話的一些內容,似乎這些談話觸動了她的什麼心事,這才出言相慰吧。
說完了這句話,這女子輕輕拍了拍徐起鳳的肩頭,頗有意味地看了他一眼,轉身去了。
收縮往往意味著爆發。
所謂蓄勢待發、所謂蓄勢而發、所謂厚積勃發。
剛才稀疏的雨滴隨著狂風短暫的停頓彷彿就是這蓄勢的表現。
短暫的收斂過後,隨著又一道經天的霹靂,厚重的濃雲彷彿被這霹靂生生戳穿了一個窟窿,密集的雨瀑終於瓢潑盆傾似的劈頭蓋臉地落了下來。
那給人感覺以無比平凡、無比普通的女子在雨瀑潑落之前一線之隔消失在了廣場外馬路對過的屋簷之下,手握絲帕、還未全然回過味來的徐起鳳卻被兜頭澆成了落湯雞。
偌大的廣場裡除了依然呆坐的徐起鳳外,早已沒有了其他人影,傾盆的暴雨擂鼓般狠狠地砸在燥熱了整天的大地上。
雨瀑中,徐起鳳緩緩抬起了頭來,任由勁疾如鞭的雨滴淡化、沖刷去他滿臉的淚痕。
手裡那條絲帕早已如他渾身上下的衣褲一樣透溼,完全失去了原本應有擦拭作用。
還有沒有擦拭的作用已經無所謂了不是麼?身體已經溼得不能再溼,心力也早已交瘁到無以復加了,一條絹帕又能如何?風雨之後,必現彩虹。
但是這暗夜暴雨之後呢?會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