輕雪般的綠柳,半開的紅荷,朦朧的遠山,倒映在閃動著金光的湖水裡。遠處也不知是誰,在曼聲而歌:
“小村姑兒光著腳,下水去割燈心草。一把蘋兒剛繫好,躺在溪邊睡著了。柳陰蓋著她的臉,她的腳兒小又巧。三個騎士打馬來,臉上全都帶著笑。一個騎士跳下馬,痴痴望著她的腳。有個騎士膽較大,居然親親她的嘴。第三個耍個把戲,怎好記在歌詞裡。哎呀,可憐的小村姑,她為什麼要貪睡?”
柔美的歌聲,綺麗的詞句,充滿一種輕佻的誘『惑』和挑逗之意。這是不是一個多情的村姑,正在用歌聲暗示她的情人,要他的膽子大些?
湖邊用三尺高的紅漆雕欄圍住,欄杆旁有十來張洗得發亮的白木桌子,都準備有魚餌和釣竿。魚已放入湖裡,用竹欄圍住;要吃魚的,就請自己釣上來。
自己釣上來的魚,味道總彷彿特別鮮美。
靈風釣了兩尾魚,燙了兩角酒。面對著這南湖的春『色』,無魚已可下酒,何況還有魚?所以兩角酒之後,又來了兩角酒。
酒是用錫做的‘爨筒’裝著,一筒足足有十六兩。四角酒就是四斤,靈風喝的是比陳年花雕還貴一倍的竹葉青。
這種酒本來就是為遠來客準備的,雖然比花雕貴一倍,卻未必比花雕好多少。
真正好的是陳年竹葉青,淡淡的,入口軟綿綿的,後勁卻很足,兩三碗下了肚,已經有飄飄然的感覺。靈風喝的雖然不是竹葉青,現在也已有那種飄飄然的感覺。
他喜歡這種感覺,準備喝完這兩筒,再來兩筒,最後才叫一碗過橋雙醮的蝦爆鱔面來壓住這陣酒意。由始至終,他一直留意著對面的一艘畫舫。
這畫舫是從柳陰深處搖出來的,翠綠『色』的頂,硃紅的欄杆,雕花的窗子裡,湘妃竹簾半卷。一個風姿綽約的絕代麗人,正坐在視窗,調弄著籠中的白鸚鵡。
她一隻手託著香腮,手腕圓潤,手指纖美,眉宇間彷彿帶著種淡淡的幽怨,似是正在感懷著春光的易老,情人的離別。
湖面上突然有艘梭魚快艇,箭一般破水而來。快艇上迎風站著四個濃眉大眼、頭皮颳得發青的健壯大和尚。
風吹湖水,快艇起伏不停,這四個大和尚卻好像釘子一般釘在船頭,紋絲不動。
靈風一眼就看出他們都是練家子,而且下盤功夫都練得很好。如此良辰美景,這幾個出家人為什麼要到這裡來橫衝直撞?
靈風本來有點奇怪的,現在也決心不去管他們的閒事。是非全為多開口,煩惱皆因強出頭。若要想一路平安,就千萬不可惹事生非。
靈風喝完最後一碗,只等他叫的面來吃完就走。只聽得‘砰’的一聲,那艘快艇居然筆直的往畫舫上撞了過去。窗子裡坐著的那正在調弄白鸚鵡的麗人,被撞得幾乎跌了下去。
那四個大和尚卻已躍上畫舫,凶神惡煞般衝進去,指著她的鼻子破口大罵。
連籠裡的白鸚鵡都被嚇得吱吱喳喳,又跳又叫,被嚇得花容失『色』,全身抖個不停,看來更楚楚可憐。這些大和尚偏偏不懂憐香惜玉,有一個竟伸出蒲扇般的大手,去抓她的頭髮。
靈風霍然起身,腳尖在欄杆上一點,騰身而起,輕飄飄的落在畫舫上。
四個大和尚中,有一個正留在艙外觀望,看見有人過來,立刻沉著臉低叱道:“什麼人?來幹什麼?”這個和尚一臉金錢麻子,眼『露』殺機,不像是清淨的出家人。
靈風也沉下臉:“你們是出家人,還是強盜?”
這和尚彷彿終於想起自己的身份,雙掌合十:“阿彌陀佛,出家人怎麼會是強盜?”
靈風:“既然不是強盜,怎麼比強盜還凶?連強盜也不敢這麼樣欺負女人。”
和尚厲聲道:“你是那女子的什麼人?要來管這閒事?”
靈風挺起胸:“天下人管天下事,這閒事我為何管不得?”
船艙又傳出那麗人的驚呼:“救命呀,救命,這些凶僧要行非禮。”
靈風冷笑道:“看來你們這些和尚的膽子倒真不小。”
這和尚怒道:“你的膽子也不小,竟敢在灑家面前如此放肆!”一雙手也沒閒著,突然沉腰坐馬,雙拳齊出,猛擊靈風的腰肋,用的竟像是少林正宗伏虎羅漢拳。
只可惜靈風並不是老虎,什麼羅漢拳也伏不了他。他身子一偏,已反手扣住這和尚的脈門,四兩撥千斤,輕輕一帶。
這種借力打力的功夫,正是這種剛猛拳路的剋星,和尚用的力越大,跌得就越慘。他這一拳力量可真不小,只見他百把斤重的身子突然飛起,‘噗通’一聲,竟然掉入湖水裡。
船艙中已有兩個大和尚衝出。他們身法矯健,出手更快,兩雙缽頭般大的拳頭已到靈風面前,只聽得拳風呼呼,果然是招沉力猛。只可惜他們遇上的靈風。
靈風隨意一揮手,只聽得‘噗通、噗通’兩聲,兩個和尚又掉入水中。剩下的一個和尚剛搶步出艙,臉『色』已變,也不知是出手好,還是不出手好。
他做夢也沒有想到,這看來斯斯文文的少年,竟有這樣一身驚人的武功。他簡直從未看見過任何一個少年,有這樣的武功。靈風也在看著他。
這和尚年紀比較大,也好像比較講理,最重要的是,他還沒有伸手打人。所以靈風對他也比較客氣,微笑道:“你的夥伴都走了,你還不走?”
這和尚點點頭,長長嘆息一聲,忽然道:“施主高姓大名?”
靈風:“機智靈敏的靈,風度翩翩的風……靈風。”
和尚又嘆口氣:“施主好武功。”靈風笑道:“馬馬虎虎,還過得去。”
和尚忽然沉下臉,冷冷道:“但施主無論有多麼高的武功,既然管了今日之事,以後只怕就很難全身而退了。施主難道看不出,貧僧等是從什麼地方來的?”
靈風:“和尚當然是從廟裡出來的,除非你們不是和尚,是強盜。”
這和尚狠狠瞪了他一眼,什麼話都不再說,突然躍起,也跳進水裡。
靈風又笑了,喃喃道:“有福同享,有難同當,看來這和尚蠻夠義氣的。”揮揮衣裳,既想走,又想過去問問那白衣麗人有沒有受傷。
正拿不定主意時,船艙中已有人在呼喝:“公子,請留步。”聲音如出谷黃鶯,又輕,又脆,又甜,和她喊救命時大不相同。
靈風輕輕咳嗽兩聲。他並不是真的想咳嗽,只不過在還沒有話要說時,先咳嗽幾聲,是一種很好的法子。
誰知那白衣麗人已走出來,扶著船艙,看著他,美麗的眼睛裡充滿關切,柔聲道:“公子莫非著了涼?這裡剛巧有京都來的枇杷膏,治嗓子最好。”
靈風勉強笑道:“不必……我很好。”
白衣麗人嫣然笑道:“公子你本來就是個好人,我知道。”
靈風的臉紅了,搶著道:“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說,我沒有病。”
白衣麗人笑得更甜:“沒有病更好,船上還有一罈陳年的竹葉青……”
靈風趕緊道:“不必客氣,我要走了。”
白衣麗人垂下頭,輕輕道:“公子要走,賤妾當然不敢攔阻。只不過,萬一公子一走,那些惡僧又來了呢?”
靈風沒話說了。要做好人,就得做到底。此時,他忽然感到,背後有一種‘芒刺’的感覺。不由得霍然回首。
身後果然有一人,戴著竹笠,穿著長袍,看不清楚臉孔,拿著一把油紙傘,竟是醉仙樓上的那個怪客。他垂著頭,忽然冷冷的一字字道:“你不該多管閒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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