翔宇一口氣跑回家,誰也不理的鑽進自己的屋裡。
清晨,田娘正在她的工作室粘畫。
“田娘”既不是她的姓也不是她的名,那是純如小時對她的尊稱。她姓“辛”名“玲”,今年45歲,生的眉清目秀,中等身材。她的母親是刺繡高手,過去一直在評劇團給各種角色繡戲裝。她繡得龍鳳及各色圖案,色彩豔麗,形像逼真。
七十年代中期,田娘繼承了母親的手藝,卻失去了用武之地。日漸衰落的地方劇團解散了,田娘嫁給了純樸憨厚的田玉鎖做起了漁民。
曾經心高氣傲的衡水才女就這樣把自己打發了。
一旦過上日子,就算再有才的女人也過糊塗了。
有才的田娘生了一個兒子就更會過日子了,她把自己的才藝當成了賺錢的路子,可這條路始終不順當,她依舊生活拮据。
眼見著衡水湖的旅遊業日益興盛,她試著在絨面布上繡起了蒼龍驕鳳、花鳥蟲魚做床圍門簾什麼的日用飾品。市場證明,這些東西太陳舊了,費工不少,賣出去的不多。一次偶然的機會,她從兒子的水粉畫裡看到卡通人物“花仙子”時,她的眼睛一亮:
我用綵線把她繡出來是啥樣子的?
於是她連夜飛針走線,繡完了花仙子的小身體,她採用了金紅色細絨線繡她的飄逸長髮。結果,這樣繡出來的人物有了立體感非常漂亮,她用它做成長短帶的小包包,即美觀又時尚,拿到市場上一賣,嘿,被年青女孩們一搶而空!
從此她把時尚與手藝揉和起來變成商品,比如掛飾、手袋、繡帽等,就這樣,繡品市場慢慢打開了。暢銷的渠道又給她帶來了另一種材質的藝術畫:白洋淀的蘆葦畫。她很快找到那兒,拜師學藝掌握了蘆葦畫的全部製作工藝流程,並且她與對方簽定了合同:只要是她親手製作的畫兒,對方常年高價收購!
田娘天資聰穎。
衡水湖淺水灘裡的蘆葦強生蔓長,榮枯更替,它們是這綠水中的精靈,希望自己變化,以長久的留在這個世界上。因此,當田娘拾掇它們時,它們在田孃的手下乖巧聽話,每根小蘆葦都如嬰兒般衝著田娘笑。
此時,田娘正在全神貫注的貼上作畫。她的丈夫田玉鎖在院子裡燻蒸常喜破好的葦段,他見兒子大清早就慌里慌張的跑出去,這會子又鼻子不是鼻子臉不是臉的空手跑回來,就問了一句:“大清早你瞎跑什麼,有時間幫你媽做早飯去!”
翔宇好像沒聽見,徑直走到自己的房間把門重重的關上,一頭撲到**悶得想哭。
田玉鎖見兒子沒理自己的茬,眨巴眨巴眼睛,不明就理的繼續做自己的活計。
“臭小子,耍懶!”他嘀咕了一句。
田娘就在隔壁的房間,那裡就是她的工作室。她聽到兒子摔門的聲響,過會兒卻全無一點動靜,她很納悶:兒子是出去了?還是剛進來?
“小翔,小翔,你在家嗎?”田娘喊著。
翔宇不答聲。院子裡的田玉鎖急了;“臭小子,你媽叫你吶,你也忒懶了吧!”
田娘聽見丈夫說話感覺不對,她走出工作室推開兒子房門,只見兒子面朝下趴著,身子輕微的**像是在哭。
她疑惑的問,“怎麼啦?”
翔宇還是不作聲。她走過去在他的屁股上用力拍了一下:
“上海美院的大學生就這副德性,劉海粟老先生如果在天有靈,他會拒絕你的!”
“拒絕更好,我不希罕!”翔宇終於爆發了自己鬱悶的情緒,大聲的喊道。
田娘嚇了一跳,她不知兒子的怒氣從何而來,不得要領的在兒子面前瞎勸一氣。
“快起來,要是小如進來看見你這副窩囊樣兒,她會嘲笑你的。”
聽到“小如”兩個字,翔宇“嚯”地站起來,他想說:我不去上海讀書了!可面對媽媽慈祥的目光,他的話變成了有氣無力的學舌:
“她去了北京!她大舅接她走的,她在那兒上大學,她不會回來了……”
“誰說的?你常喜叔呢!”田娘很吃驚。
“他能怎樣!你也說過,她有一個很體面的姥娘!我看是常喜叔想攀富貴,要不然自己的女兒為什麼不自己養呢!”
多巴胺的分泌讓年輕人變得衝動而又傻里傻氣。
“你胡說什麼!你叔根本不是那種人。”
“那他為什麼不留住純如?!”
田娘由此一驚,她看出了兒子的心思:他在戀著純如。
這使田娘非常害怕,因為她用她過來人的眼光和感覺清楚的看到結果:純如不屬於兒子!不管兒子為此付出多大代價,她都不會接受兒子做她的丈夫。這一點,她從她閃亮而又高傲的眸子裡能看出來。她也喜愛那個姑娘,也為她做了許多母親該做的事,這樣做只是出於一個母親憐愛一個缺少母愛的孩子,她從來沒想過讓純如做她的兒媳婦。而那個女孩與生俱來的慧質也不容她這樣想。令她沒想到的是,兒子居然無動無靜的愛上了純如!“這不是剃頭挑子一頭熱嘛!”她想,“這要繼續下去,不成了一樁永無盡頭的單相思?……噢,真是可怕!”
她很沮喪。
呆了一會,她想用直截了當的方式讓兒子明白:純如永遠不屬於這裡——簡單庸俗的鄉村生活,世代都為吃穿而掙扎的鎖碎棲息地!
“那個為子女著想的父母肯把子女留在這兒?那不是犯傻嘛。”
翔宇把頭一別:“我不管,我就是想讓她留在這兒。”
“兒子,別走死衚衕,這與你相干嗎?”她憂心忡忡的說。
“相干。”兒子回答。
“有什麼相干的!你也要去一個大城市,也要張開翅膀飛。一個南,一個北,根本就是南轅北轍,差著幾千裡!”田娘苦澀的笑笑。
月老,您掌管著人間婚姻事,求您再不要不負責任的錯配姻緣,亂點鴛鴦譜吆。田娘在祈禱。
錯,錯,錯!亂點才婀娜。月老是個老頑童,他樂得看著情人錯配,婚姻亂結。
“差著萬里也相干!”翔宇說。
“為什麼?!”
“我想她!”他鼓足勇氣說。
“我不許!”田娘生氣的大聲說。
翔宇痛苦的抱住頭,不服與思念混合在一起,他的胸膛裡就像堵了一塊什麼東西,難受的要命。“我不管!你擋不住我!”
他聲嘶力竭的喊叫嚇壞了院子裡的田玉鎖。他沒聽明白她們娘倆在吵什麼,他急忙趕到屋裡,看見兒子抱著頭蹲在地上,妻子臉色難看的站在那兒發呆,“你們唱得這是哪一齣哇,讓鄰居聽見笑話,大早起的,應該高興。”他慢聲慢語的說。他愛妻子疼兒子,咬咬哪個手指頭都疼。
“你問他!”田娘氣乎乎的說。
田玉鎖看到妻子的眼裡似乎噙著淚,他又不知該說什麼好。想起剛才兒子進院時的歪鼻子綠臉,又見兒子在屋裡跟他媽氣急敗壞的大叫,他想,準是這臭小子的不對,不管發生什麼事,他應該跟妻子站在一條線上教訓兒子。
“你這臭小子,這麼大了還跟你媽吵架。看我不扇你!”他拉起兒子抬手給了他一巴掌。
翔宇倔強的昂起頭:“打吧!打吧!打死我也想她!”
想誰?田玉鎖蒙了:這是說的哪家子話?打暈了吧。兒子,你到底怎麼了?
田玉鎖看看妻子又看兒子,自己如墜入了五里霧中。
院子裡的鍋開了,熱氣騰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