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遊醒時,第一眼看到的是大總管那張佈滿橫肉的臉。他正對自己笑著,笑得很邪惡。
“起床晚了一炷香,恩,扣你五文錢。”
“對不起,大總管,對不起,因為昨天送請帖趕回來實在是太晚了。所以…“少遊不住的陪著笑,大總管卻只是輕輕的擺了擺手——沒用。
“當真要扣?“少遊不死心,五文錢夠爹孃煎兩付藥了。
大總管不言語。
少遊失望地向外走去,準備開始幹活。
“其實可以不扣的。”大總管終於慢慢悠悠地開了口“只要你把我門口的馬桶刷了,我就不扣你的月俸了。小少子,,你自己瞧著辦吧。”說完,徑自走了。
少遊心中怒火在燒,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難道,掌權者就可以左右被掌控者的生活?難道自己就一輩子就要屈服在這狗仗人勢的東西之下?
他什麼也沒有說,也沒有抱怨。他默默地走過那似乎永遠都走不完的石板路,身影蕭索。拎起那個散發惡臭的東西,去到了湖邊。
湖面上有一個女人。
她獨自站著,髮絲飛揚在面頰,遮住了她的臉。她仰著頭,如一尊雕塑,一動不動,彷彿從遙遠的上古時代就站在那裡。似一團迷霧籠罩,像一朵雲彩飄忽。
忽然,她動了,帶起一陣清風。
盈盈綠水間,她的身體飛舞著,帶起一圈圈淺淺的波紋像四周擴散。一舉手,一投足,都是那樣的不留痕跡,渾然天成。粉紅色的衣袖像連線水與天的彩鏈,連天空彷彿都鑲上了一層粉紅色的邊。
她一邁步,就有山巒為之激顫不已。欣欣然的一伸手,就有鳥兒為之鳴啼歌唱。身軀旋轉間,天地傾倒,風雲變幻。
山河已醉君莫笑。可曾見,誰人一舞傾人間?
終於,她停住了。手腕上珠鏈的鳴響,戛然而止。她懸浮於湖面之上,衣袂翩翩。這一刻,時間已經靜止,萬物已經固化。一束髮帶從鬢絲間滑落,落入神情呆滯的少遊手中。
許久,女人縱身而起,從少遊身旁掠過,卻未曾看他一眼。徑直去了。
山巒停止了激顫,鳥兒止住了鳴啼。時間恢復了流轉,萬物煥發了生機。
許久,少遊從呆滯中醒來,覺得剛剛恍如一夢。那粉紅色的身影在他的心頭揮之不去,是那樣的陌生,卻又覺得似曾相識。在哪裡見過呢?少遊努力地回想著。漸漸地,腦海中那魂牽夢繞地驚鴻一瞥與這絕美身影重合。
“是她。”少遊看著手中髮香四溢的絲帶,陰霾的心情一掃而光。
這一面,又會是上百夜的美夢,上千次的幻想,以及那無數次的思念。
少遊的嘴角微微上翹,突然覺得,生活也並不是都那樣糟糕。
忽然,他覺得脖頸上有冰涼的**劃過。伸手一摸,竟是美人淚。
唐家堡內大廳唐家家主唐無言正端坐在太師椅上,一雙細長的眼睛充滿狡黠。他正注視著坐在他下首,氣息陰鬱的黑衣人,良久沒有言語。他只是輕輕擺弄著大拇指上的青玉扳指,臉上的笑容似有似無。而下首的黑衣人似乎等得有些不耐煩了,他的氣息漸漸的開始有些紊亂。
於是,他終於先開口了。
“不知道,老爺的意思如何?”
唐無言輕輕吸了一口氣,身體微微地開始晃動。竟然閉目不答。
“不知道老爺還有什麼要求,請告知在下。在下做不了主的,定會稟告聖主,讓聖主定奪。”
唐無言聞得此言,睜開了眼睛。心中暗自笑道:要的就是你這句話。
做交易,就得沉得住氣。
他臉上的笑容開始明顯起來。
“護法大人,你要明白。你聖宗能得到的不僅是我唐無言的女兒,還有我女兒背後代表的勢力。你給的價錢,未免有些小看我唐某人了。“聖宗護法不禁皺起了眉頭。這唐無言果然像傳言一樣精明。怪不得是連聖主都不敢小瞧的人物。
“不知老爺,除了我聖宗長老之職和四大軍團中的赤之軍團,還想要什麼?“唐無言擺了擺手。
“不夠,不夠。你要知道我唐家自第一任家主與紫極老兒爭奪天下敗北,數十萬年來最需求的是什麼。不是一個長老的虛名,也不缺乏武
裝力量。““那老爺的意思…”
“我要的是一個根據地。”唐無言的聲音突然激烈起來“一個能夠讓我唐家東山再起的根據地。”
“這…”
“嶺南十八郡。“唐無言恢復了平靜“我要嶺南十八郡。”
“這”聖宗長老大驚“老爺的胃口也未免太大了些。在下不能做主,還得請示聖主才是。”
“隨便。”唐無言笑道“不過,我這個人不喜歡等待。今天日落之前,我要你一個明確的答覆。我唐無言的女兒,你也知道可不是你一家惦記。”
“哈哈哈哈”護法長老一陣大笑“老爺快人快語,在下佩服。日落之前,必定給您一個答覆。在下告辭。”說完,手指微動,法決已成。兀得消失於廳堂。
唐無言揉了揉發暈的腦袋。談交易還真不是一般的累啊!
想起自己的二女兒,一絲愧疚湧上心頭。
“我只是個生意人而已。”他安慰著自己,踱著方步,走回了內堂。
手指上的青玉扳指散發著異樣的光芒,似乎在讚許著什麼。
……
“看來讓我和唐家牽扯不清的也是你了。“少遊說道。
……
深夜十分。
少遊手拿髮帶,眼神專注。想著湖面上的身影,不禁搖了搖頭,唐家二小姐原來並不是普通人那!自己和她真的是天與地的差距。不過那樣的傾城一舞,只有他一個人看到。這已經是上天送給他的最好禮物了。
“唉!愛也是空,恨亦無用。罷了,罷了。““誰?“少遊一驚。自己的房裡並沒有別人啊!”
“不用找了。”聲音慈祥而平和“我是你掛在胸前的石頭。”
“什麼?”少遊拿起石頭“你會說話?真有性格。”
“我本來就會說話。小友,一塊石頭會說話,難道你一點也不驚訝。”
“有什麼好驚訝的。這年頭,連女人都能在水上飄,為什麼石頭就不能說話?”少遊神色黯然“你是修行者吧。我知道你和二小姐一樣都是地上的神仙。石頭神仙,我只是一個普通人,不明白你們的世界。你找上我,有什麼事?我能為你做什麼?你說能做到的我盡力而為。““恩?“石頭明顯很驚訝。本來,自己從明鏡山逃出來。附身於七顆”石子“。另外六顆都是遇上了根骨俱佳之輩,只有這最最重要的一顆偏偏遇到的是這個不論怎麼看都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少年。起初自己不明白,但現在他明白了。
此子心性,至善。不可測啊不可測!
“你不知道我是善是惡,就要幫我?”
少遊笑笑,“其實在我心中你們這些修行者,都是神祕的存在。你是善是惡,我鑑別不出來。對我來說也沒有什麼區別。我只是感覺到你很難過。當我把你攥在手中,我就知道你不過也只是一個可憐人罷了.”
“啊?“石頭大驚”你能感覺到我的心情?““恩,沒錯。“
哈哈,怪不得。怪不得。“石頭“心中已然明瞭。
它動了動,頓時,金光閃耀。
少遊只覺得手中的“石頭神仙“一陣抖動,金光便灑遍了整個屋子。一個淡淡的人影從金光中浮現。
他座下是青色蓮臺,左手木槌,右手木魚。頭頂有懸浮著一杆縮微得像針一樣粗細的佛杵。慈眉善目,卻只有三十歲左右的樣子。他緊閉著雙目。腦後有一圈圈金色波紋,像湖水一樣盪漾。
“你是和尚?“少遊饒有興致地欣賞著”高僧啊。頭上飄大杵,真有性格。“大自在沒有理會他。他只是問,“你知道世上正道四大宗派嗎?““這是常識啊。”少遊笑道“大陸三大帝國,分別由霸天門,靈宗,聖宗所建。再加上佛宗。謂之四大宗派。”
“沒錯,那你聽過佛宗祖師大自在的名號嗎?”
少遊猶豫了一下“是你。不過說實話我沒聽過。“大自在微笑著點了點頭。
在他心裡,少遊已經通過了考驗。
此子為養父母奔波勞碌,心至仁。
受盡屈辱而樂觀不改,心至韌。
遭遇自己而不慌,心至和。
古道熱腸而不斷善惡,心至善。
沒聽過自己名號而坦誠相告,心至誠。
察言觀色而知自己身份,心至明。
愛慕美人而日夜相思,心至情至性。
如此,至仁,至韌,至和,至善,至誠,至明,至情,至性之心,乃是萬年不曾得見的“赤子之心。”怪不得他的眼眸如此清澈。怪不得自己的本源佛心舍利,會選擇他為傳承人。
看來,從來就沒有什麼誤打誤撞。
有這樣的人,繼承我大自在的功法,也不辱沒了自己。
大自在一聲長嘆。自己的氣數已經快要到終點。收得此徒,願他能將修佛至理參悟出來,傳於世人吧。
於是,他睜開了眼睛。
……
“原來不是臨別贈予,而是見面禮!“少遊說道。
這個身影識破了院牆上的禁制,他飛身而入,落地了無聲息。迅速地穿過後院護衛的住所,來到了唐家六姨太的廂房。
這是他踩盤多日,得到的情報。每月初六,唐無言必定在他的六姨太房中過夜,而今夜便是初六。
於是,他決定下手。是否今後能榮華富貴,便全在今日了。
大自在望向少遊,眼神中充滿期待。
“今日你我有緣,而我也要到了神形俱滅之時。我有意收你為徒。傳你佛宗至密,你可願意?”
“這…”少遊心中興奮異常。這神仙之法,是可遇不可求的妙法。縱使萬銖之金,也難換取。此等好事,如今便在眼前,有什麼好猶豫的。
他附身便拜。
“師尊在上,弟子有禮。”
“好,好,好。”大自在連說三聲好字。心中一塊大石終於落地。
“徒兒,為師存世萬年來,今日是第一次收入室之徒,也是最後一次。為師所剩時間不多,下面所說每一句話你都要認真的記得。你可明白?““弟子謹記。“大自在手中木槌一擺,說道:“我本佛宗祖師,存世數十萬年。苦修童子道,不管花開花謝。日落月升。萬年前,我終於修煉有成,得到上界提示,即將飛昇。然而…““然而怎樣?“少遊好奇道。
“然而,“大自在苦笑一聲”在那緊要的關頭。我失身於一萬年狐妖,因為童子道禁慾,所以一身修為盡毀。““啊?“少遊大驚。他想了想,望向大自在”師尊,可有苦衷?“大自在笑了笑.“你果然心如明鏡。你我相識甚短,便能看出此事有所蹊蹺。可憐我座下記名弟子三十二,與我相處千萬年,卻無一人看出此事有所古怪。”
“到底是因為什麼呢?”少遊想著卻沒敢問。
大自在繼續說道:“經此鉅變,我修為盡毀,殘留一絲元神。不得已附於一株菩提花。期望透過苦修,重鑄佛身。但這卻是我一生中最大的失誤。這株菩提花在我元神作用下,經過萬年,孕育出果實,就是我重修的佛身。然而,我沒有料到的是,本來我重修之事,乃是佛宗最高機密。可誰曾想到萬年的元神滋潤,竟讓此花由一株再普通不過的菩提花,晉升為王品菩提。因此這天材地寶的靈性,竟然把我的氣息傳送了出去。也是因為這樣,他感覺到了我的氣息和王品菩提的靈氣。猜出了我必遭變故。於是,昨日深夜,他率眾攻入明鏡山樂苦寺內,將我佛宗盡滅。佛宗自這一代方丈以下,皆為保護我而死。可憐我佛宗數十萬年基業,一朝化為塵埃。而他也終於達成所願,一朝雪恥。其實說到底,也是命數。”
“這個他,是誰?”少遊問道。
“當今聖宗之主。稱大帝,名聖德。”
“啊!”少遊今夜心中震動不小,從一個普通人到現在聽得這人間頂級的祕聞,他的心態暫時還難以適應。
“當今的聖德大帝,與師尊有大仇怨嗎?為何如此心狠將師尊一派盡滅?““呵呵“大自在祖師笑的有些淒涼。
“沒錯,他與我的恩怨可大了。他母親是我所殺,又受過我千年的**之辱。滅我佛宗,也在情理之中。““什麼?“少遊聽得有些糊塗了,什麼叫做“千年的**之辱”,這是何意?
大自在看出他的疑惑,苦笑嘆道:“人人皆知,他是聖德帝國的王,聖宗之主。可誰能想到數十萬年前,他只是一隻可愛的白毛雪獒,是我大自在的坐騎呢?”
……
“哈哈哈哈哈!”少遊一陣大笑“真是太可笑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