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索米亞在里爾斯城駐軍的軍營設在城門外不遠處的一座小丘上,地勢與里爾斯城牆頂端大致持平。
站在軍營中向城裡遠眺,能夠一直望到市集邊緣的紅房子,那是皇家鑑定師的住所。
由那裡一直向西,到達城市邊緣處,暗灰色的卡曼家族城堡高高矗立。
那城堡後面就是艾拉醫生診所所在地。
一棵孤零零的杉樹下面,繁茂而雜亂的薔薇叢環繞著艾拉和李維的家。
黃昏將盡,西天如血的霞光漸漸為夜的暗灰色侵蝕殆盡。
再到夜色低垂,曉月初生。
士兵奧馬總喜歡默默的坐在軍營前的篝火旁向里爾斯城中眺望。
燃燒的樹枝發出劈劈啪啪的響聲。
鼻息中滿是難聞的焦味兒。
每當這個時候,士兵的心便一片寧靜。
卡曼家灰色城堡的邊緣,隱約可以望見一點墨綠。
奧馬總以為那便是艾拉家旁邊那棵老杉樹的樹頂。
不過這個夜晚卻有點不一樣。
篝火熊熊燃燒。
篝火旁圍了數十名艾索米亞士兵,形成一個直徑二十幾米的圓環。
圓環中正有兩個手持利劍的戰士相互對峙。
火光把士兵們的臉映得通紅。
每個人臉上都帶著興奮。
但不知什麼原因,士兵們卻都不說話,只靜靜的看著那兩人的比試。
“怎麼了,大個子?”一個軍官模樣的男子好整以暇的耍弄著手裡的長劍,動作輕巧以極。
“這麼快就累了嗎?”明明是在嘲弄對手,那男子的臉上卻一副朝見國王般的鄭重表情,沒半點挑釁的意味。
那男子的對手正是奧馬。
與敵人的遊刃有餘不同,奧馬此刻已是汗流浹背了。
他光著上身,露出石雕一般的健美肌肉,被火光映得殷紅。
他雙手持劍,弓著腰蓄勢待發。
彷彿一出手便會以雷霆萬鈞之勢摧垮對手。
圍觀計程車兵雖然不能出聲,無不在心裡為奧馬大聲鼓勁。
可惜此時奧馬已經沒有什麼自信了。
距離。
奧馬在心裡反覆重複著這個字眼兒。
在與那男子交手之前,士兵從沒想過“距離”這個字眼對於戰士有著怎樣的意義。
奧馬的劍道是勇往直前的霸者之道。
雖然沒受過什麼名師指點,但憑著多年來堅持不懈的苦練,仗著一股骨子裡的剛猛之氣,奧馬還從來沒在比劍上吃過虧。
那些對手們往往在兩劍相交之前,氣勢上就輸了奧馬一半。
況且奧馬力大無窮,個性又強韌得很,在里爾斯軍營裡算是絕對的強者。
也正因為如此,奧馬在武技上的思維被侷限在狹小的範圍內。
關於距離,奧馬的唯一概念是武器的長度。
長劍的攻擊範圍絕對比短劍大,而雙手巨劍又勝長劍一籌。
矛或者長柄戰斧的攻擊距離雖然遠遠大於劍,但在近距離的對抗中卻縮手縮腳。
諸如此類。
因此只要保證對方在自己的有效攻擊範圍之內即可。
這對於奧馬來說完全不成問題。
奧馬相信一個倒退著移動的人是絕對無法比前進的人更快的。
而奧馬又永遠是那個進攻者。
然而在遇到面前這個對手以後,奧馬對於劍的距離那點粗淺的認識被完全推翻了。
武器的長度畢竟是死的,而人是活的。
劍的對抗當中,在移動上佔有絕對優勢的一方可以控制兩名戰士之間的距離。
而武器的長度反而變成次要的因素。
奧馬雖然有確信,世界上沒有一個人類可以在倒退中擺脫自己的衝鋒,但是這個結論在眼前的狀況中並不試用。
因為他無法判斷對方的移動趨勢。
對方想要向左,還是向右?是後退,或是突刺過來?那男子的步法變幻莫測,令奧馬眼花繚亂。
但事實上他又並沒有故意賣弄,他的每一步都採取最平實最合理的走法,完全沒有花哨的動作。
可這已經遠超奧馬的經驗了。
距離。
奧馬的汗水涔涔而下,幾乎要矇住眼睛。
可是他連眨一下眼都不能。
原來步法才是最重要的東西。
力量與手法只是更直接,更容易給人留下印象罷了。
步法上輸給對手的話,再巧妙的招數也無從施展。
因為對手永遠在攻擊距離之外,無論你的武器有多長。
如同兩軍對壘,在戰略上輸掉的一方,再好的戰術也只能苟延殘喘。
奧馬很快明白了這個道理。
他的戰士天賦是驚人的。
不僅僅是強壯的體魄和敏捷的反應,還有對於武技的理解能力。
這也是士兵奧馬唯一稱得上聰明的領域。
奧馬的眼神驟然變得銳利了許多。
他決定賭上一賭。
對方在移動上有著絕對的優勢。
這優勢是從兩個方面獲得的。
其一是步法,其二是判斷。
眼前這個對手,在戰鬥的經驗上強過自己太多了。
他甚至能完全預判我的攻擊方式,在我的劍即將接觸到身體時,間不容髮的閃過,然後反擊。
他已經成功了三次。
這樣會使他更加自信吧?會到哪種程度?會不會……?人類的加速能力有限。
而那個男子顯然已經對我的程度有了相當的瞭解。
他控制距離的方式是預判出我的攻擊範圍。
而我的速度就只有這麼快。
那麼,只要我再快一點點,突破了他的認識,是不是就可以出奇制勝呢?奧馬下定了決心。
這時,篝火忽然燒得很高,圍觀計程車兵們感到火像撲面而來似的,不由得驚出一頭汗來。
此時所有人都已經有了預感。
這場比試即將終結!電光火石之間,奧馬發出了最後一擊!奧馬知道自己與對方的程度相差太多,想要取勝,唯有突破自己目前的能力限制才有可能。
他突破自己加速極限的方法,是犧牲身體重心。
奧馬衝了兩步,在與那男子相距不過兩米的距離時,忽然用力蹬地,巨大的身軀向前俯衝過去,猶如猛虎撲食一般。
剎那之間,奧馬看到那男子一雙如深沉的湖水般的眼眸中,露出一絲驚異。
不過這也只是一瞬間的事。
那男子上前半步,用腳絆了奧馬一下。
他於是提前失去了重心。
男子提起劍來,用劍背在奧馬後腦上拍了一下。
這是第四下了。
奧馬重重摔在地上。
“砰”的一響。
圍觀的同僚同時閉了一下眼睛。
奧馬想的不錯,可實際做起來根本沒有達到預想的效果,看來非狗急跳牆不能形容……“誤會啦誤會啦!”奧馬的頂頭上司,奧維爾爵士一看情況不對,連忙從營帳裡跑出來制止。
其實老傢伙已經看了半天了。
“有誤會嗎?”打倒奧馬的男子把劍收入鞘中,連看都沒有看奧維爾一眼,冷冷的說道。
“當然是誤會!”奧維爾滿臉堆笑的說,“這傢伙是今天的巡邏兵,根本不知道兩位大人來到里爾斯,還以為您是哪裡來的間諜呢。
當然是個誤會!”……原來,原定從艾索米亞派來監督這次航船的馬休斯爵士,是從小在里爾斯長大的,正是這座軍營的老上司。
大家對他這次回來都滿懷期待,想給他來個熱熱鬧鬧的歡迎會。
可結果卻來了兩個莫名其妙的傢伙,其中一個還一直用頭盔遮著臉,另一個則根本不把里爾斯的官兵們放在眼裡,高傲得不得了。
但兩人手裡的公文是貨真價實的,士兵們也沒有辦法。
更令人氣憤的是,這兩人一到軍營,就要求調派二十個人到船上去。
據說是因為航船要提前一天出發,人手還沒到齊。
真是無禮得不行!眾人於是想找機會給他們來個下馬威。
剛好奧馬巡邏回來,與那個騎士模樣的人發生了衝突。
奧維爾就遠遠的避開,導演了這齣好戲。
沒料想那人出手不凡,奧馬完全不是他的對手。
奧維爾只好出來圓場。
別看他一臉笑容,心裡其實很不是滋味,暗罵奧馬你這個沒用的東西,平時看你那麼囂張,用得著你的時候又只會丟咱們團的臉!“這個人我要了。”
男子緩緩說道。
“啊?大人您說什麼?”馬休斯驚訝的問。
那人指了指還坐在地上發呆的奧馬道:“我說,這個人我要了。”
***“奧馬!我和醫生要離開里爾斯到甘達去了!來向你道別!”李維走進來時,奧馬正坐在桌子上,用手揉後腦勺。
“怎麼不早說!這麼突然……”“我也是今天才知道的。
一天都在收拾行李。
醫生那樣子,就像馬上要走似的!”“怎麼去?甘達離這兒萬里之遙,不能走著去吧?”“坐船!”李維的話裡帶著興奮。
這是他第一次坐船。
“哪天的?我幫你們送行李去……”“後天!開往迷幻之森的那班!”“那班船!”奧馬忽然露出詭異的表情,笑了一下,然後向後便倒,仰躺在桌子上不動了。
“奧馬?”李維拉了奧馬一下,奧馬沒動。
“你沒事吧?”奧馬躺著回答:“我沒事。”
“我知道!我和醫生這次去甘達,不知何時才能回來,恐怕要很久不能見面了……”“很快就會再見的。”
“哎?”李維不明白奧馬在說什麼。
他看到他的胸口激烈的起伏著,以為他的情緒很激動。
李維對這種情況不知道怎麼辦好。
“那我回去了。
奧馬。”
“嗯。
出發時記得來叫我,我幫你們抬行李。
醫生一定會帶很多……”奧馬的聲音似乎都有點顫抖了。
“再見。”
李維拍了奧馬的手掌一下說。
“那船明天中午就出發。
你快去通知醫生吧。”
“你怎麼知道……”“別問這麼多!”奧馬不客氣的打斷李維,“反正,明天見!”“嗯……”少年躊躇的走了出去。
奧馬馬上翻身坐了起來。
因為躺著笑實在有點不舒服。
“船上見!”奧馬對著窗外的星星說。
“艾拉小姐,李維小弟!”***艾拉、李維在里爾斯的最後一個上午。
診所裡一片狼藉,混亂得像剛經過了一場龍捲風一樣。
數十隻打著補丁的大大小小的布袋從裡間一直堆到屋外。
老馬費爾南多也被艾拉從柴房裡趕了出來,以鬼鬼祟祟的雙眼緊盯著艾拉和李維的動向,一旦他倆接近柴房中的祕密,就要捨身護寶。
小狗可利坐在費爾南多背上,尾巴搖晃著,不住的“汪——汪汪”的叫。
“醫生。”
李維撿起一隻破了的布袋,從口子裡不斷有乾巴巴的苜蓿草的碎片掉出來。
“這個,也要帶走嗎?”“廢話!”醫生看了一眼,不耐煩的罵道。
“要是裡面再有一株幸運草,可不能像上次那樣對付過去,非得好好的撈一票不可!都留著!到船上慢慢翻!”“怎麼可能!”李維望了望天,“哪有那麼好運。
不過,話說回來,上次醫生你難道不是許了發大財的願望嗎?老實說,除了這個,我想不到別的。”
“去做你的活!”艾拉大怒。
“快把剛剛弄掉的幸運草的草葉都撿起來!待會我看到地上有草葉的話,一片葉子算一個金幣!”“是。
知道了。”
少年垂頭喪氣的說。
唉,真不該圖口舌之快啊。
“醫生!”忙碌了一會,李維看著滿地的包裹,又忍不住問道,“這麼多東西,即使有奧馬幫忙也拿不走!”“馬車裝不下再說!反正,費爾南多也要裝船,上船時就讓它背上去!”“馬要一張船票,不是很虧?”“你懂什麼?這叫奇貨可居!它腳上帶著值錢的馬蹄鐵呢。
這城裡沒有足夠好的鐵匠,弄不好就賠大了!只好連馬一起帶走。
那船上多的是有錢人!”李維沒有回答。
對這個決定他很滿意。
“哈!”艾拉停下手頭的活兒,挽了挽袖子,透過破碎的窗望向里爾斯蔚藍的天空。
初秋的雨季已經過去。
艾拉的心一時也洗淨了陰霾。
里爾斯的冬天就要來了。
而我們就像南飛的候鳥,追著夏天的步伐,到溫暖的南方去。
甘達。
回到甘達。
永恆的陽光燦爛之地。
“醫生?”不知什麼時候,李維來到了屋裡。
他看到艾拉出神的望著窗外,還以為天上有金幣飛翔呢,奇怪的看著她。
“活都幹完了?”艾拉粗魯的大吼道。
把李維嚇了一跳。
“嗯。
奧馬已經到了。
正在外面準備馬車呢。”
“那麼,”艾拉愉快的看著李維。
她總是覺得在過去的一年當中他長高了許多。
雖然她知道,那不過是錯覺。
“我們出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