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樣啊。”
蒂麗菲爾低下了頭,她不會掩飾自己的心,只想把快活的表情藏住。
此刻的蒂麗菲爾也忘記了,特羅德是一個盲人,看不到她的喜悅。
特羅德的面色略帶陰沉。
他是個盲人,但特羅德卻能夠把握到真實的訊息。
超越眼睛看到的、耳朵聽到的真實。
沒有什麼是瞞得過他的。
特羅德從比死亡還痛苦的折磨中掙扎著活過來,對世上的一切變得冷漠。
不過他此時卻受到了一些觸動。
和李維這些天的接觸,使特羅德清楚的感受到少年的心。
那是一顆沒有一點虛偽和做作的真正純潔的心。
他似乎揹負著一種超越私慾與野心的東西,才能如此平和、善良。
少年的心中藏著悲天憫人的哀愁。
大約蒂麗菲爾也是被他的這一點所吸引吧。
李維自己卻以為是債務的作用。
自己比一無所有還要窮,就更沒有什麼可以失去了。
特羅德從李維身上隱隱的看到了令自己得到拯救的希望。
他塵封在石頭心臟底下的,少年時代的單純狂想似乎也重新萌動,想要破土而出。
然而特羅德卻要放棄這個機會。
少年的人生閱歷還很少。
他會改變的。
變得貪婪而市儈,或者冷漠。
他會改變的。
即使李維有始終如一的堅持著信念的可能,特羅德也不敢去等。
他將要懷著毀滅自己的心情去毀滅李維。
這令他不禁有些許的難過。
與李維的相識使得特羅德來里爾斯本來的目的反而變成次要,成為一個附帶的任務。
為了某件事,龍翼王國的公主,已經離開龍翼多年的米亞梅,必須死在異國的土地上。
特羅德雖然不知道公主的確切位置,但他知道她會乘坐一班途經迷幻之森、開往龍翼王國的航船。
所以只要毀滅船就可以了。
特羅德下定了決心。
“拿著這個!”特羅德把一個拳頭大小的,深紅色的圓球交給李維。
那是一顆半透明的晶體球,透過表層的紅色石層像裡面看,似乎有一顆薄霧般的核心,像心臟般跳動不停。
李維一下子就被這美麗的石頭吸引住了。
而蒂麗菲爾卻瞪大了眼睛,露出驚慌的神色。
她張了張嘴,似乎想說點什麼,卻什麼都沒說出來。
“這是什麼啊,特羅德?好漂亮!”少年把玩著石球,讚歎的說。
“水晶果的仿製品。
甘達的幸運石。
迷幻之森的旅程是相當危險的,需要天賜的好運氣才能度過呢。”
“真的送給我?”李維又問了一次。
他對那石頭愛不釋手。
“當然。
只要你別弄丟了就行。
把它當作老特羅德帶在身邊,無聊的時候聽聽它的故事。”
“好吧!謝謝你,特羅德!”李維小心翼翼的把石球放進腰帶上的布袋裡。
“這個值多少錢?”“不值多少錢。
仿製品嘛。
對了。
你說過什麼馬蹄鐵……試驗?”特羅德轉換了話題。
“啊!我幾乎忘了!哈哈。
那是一個鐵匠留下的診費!我們的老馬,費爾南多,你還沒見過它吧?狡猾得像是醫生的馬版本!它的一條腿有點瘸。
那個鐵匠幫它打了一個有治癒作用的馬蹄鐵。
醫生說,是用什麼名叫‘六月珍珠’的晶石煉化的,哎呀這些東西我一點都不懂!她說那種晶石常用在保護關節用的護具上,如護肩,護腕什麼的,可以起到緩慢的治療作用。
更重要的是,在剛剛受傷的時候能起到麻醉劑的作用,使戰士不會因傷損失戰鬥力。
聽起來蠻神的呢。”
“六月珍珠?好像是有這一說。
如果是真的,會很值錢吧?”“嗯。
醫生說很值錢。
不過那鐵匠卻再次犯下低階失誤!費爾南多瘸的腿是右後腿,他把馬掌釘在左後腿上了。
哈哈!笨得要死!難怪被人家趕出來……”“你說,再次?”“哦,對了!”李維一拍腦袋。
“還有狗項圈的事!我忘了說!”……少年愉快的哼著新學的歌兒,離開了里爾斯東區的市集。
他往城門外艾索米亞駐軍營地的方向走,打算向奧馬作個道別。
奧馬只是個列兵,沒有什麼任務,職責也不過是站站崗、巡巡邏什麼的,不算很忙。
但士兵就是士兵,有命令的時候,連續一週不在李維面前出現也是常有的事。
李維不想錯過向奧馬道別的機會。
他畢竟是醫生和自己在這城裡唯一稱得上朋友的人。
少年瘦削的背影很快消失在道路的拐角處。
那兒有一幢高大的房屋,是皇家鑑定師的住處。
夕陽的光輝投在牆壁上,把那面牆壁塗得血紅。
牆壁中央用紅漆繪製的奧德神徽章,反而成了土黃色,變得毫不起眼了。
蒂麗菲爾憂愁的望著李維消失的方向,兩手握拳抱在胸前,默默的為少年祈禱。
一陣微風掠過,精靈少女的髮絲隨風蕩起。
不知從何處被送來的,秋蟬枯燥的鳴叫,更在少女心中增添了一份惆悵。
“蒂麗菲爾。”
特羅德慢慢的說道。
“要離開我嗎?”吟遊詩人的心情此刻也頗為沉重。
“不。
爸爸。”
“但是你為李維感到難過。
情感充斥了你的心。”
“是的。
爸爸。”
女孩哀哀的回答。
“那麼,你追上去吧,蒂麗菲爾。
憑你自己的意願做出決定。
你是自由的。
精靈與精靈使之間並非是主從關係,而是共生的關係。
一旦精靈找到新的靈魂居所,連線二者的契約即宣告終結。
所以蒂麗菲爾,無論你做出怎樣的決定,我都不會怪你。”
精靈女孩悲哀的望著特羅德。
他的眼睛永遠是閉著的,不會迴應她的凝望。
蒂麗菲爾閉上雙眼,向特羅德行了個禮,化作一道綠光消失了。
特羅德則依舊坐在石板上沒有動。
過了良久,老詩人抱起豎琴,用指尖輕撫琴絃。
溫柔而悽美的音符如清泉般流瀉而出。
兩隻南飛的候鳥被音樂的魔力所吸引,在老詩人身邊的一棵楊樹樹梢上落下,好奇的望著他。
特羅德唱道:少年時瑰麗的夢幻猶如綠波上潔白的紙帆一陣清風拂過便沉睡於寂寞的湖底淡看了屬於天空的想象還是等待百年後的重生我是否在為自己留下一條路呢?特羅德感到懷疑。
因為他知道自己絕非善良之輩,一個少年的死算不了什麼。
不過這個少年卻是特別的。
“特羅德。”
一個冷冷的聲音從特羅德背後傳來。
特羅德默默的坐著,沒有任何表示,像是沒有聽到一般。
一個身材瘦高的人不知什麼時候站在特羅德背後。
那人身披黑色斗篷,頭戴大氈帽,背後揹著一張長弓。
那個人把帽簷壓得很低,看不見面孔。
斗篷的邊緣上綴著一圈黑色的鳥羽,給人以奢華之感。
“我並非想插手你的任務。
不過,你認為這樣做妥當嗎?”“蒂麗菲爾不會背離我。”
特羅德回答。
他沒有轉過身,而那個穿斗篷的男子也沒有動。
兩人猶如石刻木雕般立在原地。
這樣的談話讓人感覺有點怪異。
“我問的不是這個。
你的精靈是你自己的事。
我所關心的,是你把奧德亞龍的卵交給那個少年,是否過於草率了?若那個什麼醫生錯過了明天的船,或她根本就不打算離開里爾斯怎麼辦?”“她一定會乘坐明天的航船的。”
特羅德顯得很有把握。
“艾拉,那個醫生。
她在里爾斯兩大家族族長身上所玩的把戲已經被戳穿了,必須儘快逃走才行。
而且,他們有一個士兵朋友。
李維一定會向他道別,航船提前的事就一定會被李維發現。
這對於艾拉醫生來說是天大的喜訊。”
“把戲?”“對。
那個醫生是一個白魔法師。
她使用某種能令人體部分生理機能暫時停止的魔法控制住里爾斯的兩位伯爵大人,然後去為他們醫治。
再借著複診的機會再次施咒。
如此反覆。
那個艾拉,是個狡詐的騙子。”
“白魔法師?強大嗎?”穿斗篷的男子頓時起了興趣。
特羅德想了一下,說:“她可以把結陣和施法的動作完全分開,使施法過程大大簡化。
某些簡單的法術她甚至可以只呼喚主神的名字就能施展。
在我所知道的白魔法師,不,是所有魔法師當中這都是及其罕有的。
她能否施展強力法術我並不知道,不過我能夠確定,她是我見過的施法最快的白魔法師。”
“有多快?”“任何人都無法打斷她施法。”
“我也不行?”“不行。”
“哈。
想不到里爾斯倒是個藏龍臥虎之地。
不過,白魔法是無法阻止亞龍的。
但特羅德你是如何知道這件事的?”“以施咒者為作用目標施展文德羅亞。
里爾斯是座小城,真正的魔法師不多。
起初我懷疑公主的身邊帶著魔法師,想籍此線索找到她。
不想卻發現了這個。”
“文德羅亞……”男子沉吟道。
那個嬌柔的精靈,蒂麗菲爾,看起來就像個害羞的小姑娘似的,卻有著超越一切精靈的力量。
“波歐,你怎麼也喜歡刺探起別人的事來了?”特羅德問道。
“我只是為自己著想。”
被稱作“波歐”的男子答道。
“如果你沒有解決掉米亞梅,反而令她對我們產生了敵意,會給我的工作帶來預計之外的麻煩。
再過兩個月,盟約之日就要到了,我馬上要趕到達文城去構化攻城戰的計略。
飛鷹行會已經在我掌握之中了,銀刃行會也控制了一半。
這次攻城戰我勝券在握,不想被其它事打擾。
特羅德,你最好自己也到那班船上去,別出什麼差錯才好。”
“為你自己的事操心去吧,波歐。”
良久,兩人都不再講話。
除了兩位精靈使,里爾斯的市集裡再無其他人。
秋風趕著落葉在路面上滑行,發出簌簌的響聲。
“特羅德。
我感到一切正在改變。”
波歐說道。
“在這座沉睡的小城中,似乎隱藏著某種能改變一切的力量。
我們處在寂靜與風暴之間的臨界點。
一邊支援安德列公的竊國之舉,一邊又暗中控制佛盧斯與艾索米亞的僱傭兵公會,大人他究竟想要做些什麼?掌握這個世界嗎?”“不。”
特羅德說。
“如果大人想要掌握這個世界,那麼他早就得到它了,根本不必如此大費周章。
星見大人的心思有誰真正瞭解呢。
靜靜看著吧,波歐。”
“哈。
我們像是旁觀者。
這可不合我的個性。”
波歐笑著說。
“我有一種感覺。”
特羅德低下頭,聲音變得很疲倦。
“大陸的未來就在明天那班船上載著。
米亞梅公主,艾索米亞三鐵匠,精通白魔法的騙子醫生,還有那個紅色瞳子的少年,也許還有我不知道的其它什麼人。
我和你真的只是歷史的旁觀者也說不定呢。
可那船卻脆弱得像張紙。”
“紙帆船嗎?”波歐抬頭仰望初生的一彎新月。
月光照耀之下,里爾斯彷彿蒙上了一層寒爽,更顯得冰冷了。
房屋與樹木在慘白的石子路面上投下一道道黑影,像一道歪斜的柵欄。
背在波歐背上的靈魂之弓發出輕微的嗡鳴聲,彷彿也陶醉在它的回憶裡似的。
***“李維!”聽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少年停下了歡快的腳步。
回頭看看,蒂麗菲爾,那個有著碧綠的湖水般的眼眸的嬌小女孩,特羅德的孫女,正快步向自己跑過來。
她的動作相當笨,讓人擔心她隨時會被地上的碎石絆倒。
“明天,”女孩終於趕到李維面前,氣喘吁吁的說:“明天晚上,……我第一次為大家唱歌。
我很害怕。
你能來嗎?你能來為我加油嗎?李維?”女孩用充滿期待的目光看著李維。
“當然。”
少年笑著回答。
他的笑容令蒂麗菲爾想起了甘達的陽光。
“我一定來!不過,蒂麗菲爾,我老是覺得你和特羅德長得不大像呢。
而且你的名字也蠻奇怪的。
蒂麗菲爾,蒂麗菲爾。
是特羅德為你取的嗎?”“一定來?”蒂麗菲爾認真的問。
“嗯!我一定來!好好努力吧,蒂麗菲爾!”李維伸手拍了拍女孩的肩膀,以示鼓勵。
他感到自己有一種做大哥的自豪感。
醫生和李維的個子幾乎一樣高。
嬌小的蒂麗菲爾則讓人產生想保護她的念頭。
不過即使醫生也是個體態嬌小的女子,李維恐怕也不會想到要保護她。
她不出來害人就很反常了,哪有人敢打她的主意。
“太好了啊……”蒂麗菲爾開心的笑了。
“明天見!”“嗯!”“一定來哦?”“一定的!”少年哼著歌離開了蒂麗菲爾,向軍營的方向走去。
“我遇到純潔的天使,對世上醜惡的事,她一無所知。”
奧馬真是糟蹋了這首好歌!少年想。
一邊加快了步伐。
“一定來?”李維再次回頭,女孩正在街的那頭向他揮手。
天色已經很晚了,女孩的面貌已看不清了。
“嗯!一定的一定的一定的!”蒂麗菲爾高興的望著少年。
夜晚的黑暗正在侵蝕她小小的身軀,她很快就被吞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