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影如幽靈,穿梭在森林中。映著頭頂慘淡的日光,隱約可以看出一個白衣勝雪的少女踩著枝葉,一路飛向森林的深處。幾起幾落後,少女輕盈翻身,穩穩當當地落在了草地上。
那個地方略顯空曠,有被踩踏過的痕跡,似乎偶爾有誰在此處集會。
霎時,附近響起凌亂的腳步聲,二十多個男子從四面八方圍過來,停在了少女身旁,個個面露喜色。
“少主,您逃出來了?”為首的中年男子且驚且疑,壓低了聲音說道,“我們接到少主的密信就立即趕了過來,沒想到少主比我們還早一步。
少女正是楚阿蘿。她一語不發,靜靜地看著面前的九尾狐手下們,思緒似乎飄到了遠方。手下的連聲呼喊讓她醒過神,轉頭看了一圈,這才直視為首的九尾狐手下。
楚阿蘿冷聲道:“憑我自己,要逃出地牢談何容易?更何況還要送出密信給你們。”
“哦?有誰相助少主嗎?”為首的九尾狐納悶道,一面看了看身邊的九尾狐們。他們向來是一起行動,好像並沒有誰跑去沉月湖搭救少主,為此他們還擔憂了許久,生怕少主被楚皓一直關下去而不得自由呢。
“他很快就來。”楚阿蘿說罷,再次瞥向眾九尾狐,“父親未被封印前,他就歸順了父親,這些年一直留在楚皓身邊,暗中注意楚皓的一舉一動。你們當中也有認得他的,以後見了面,不要傷了彼此才好。”
九尾狐們面面相覷,很快齊齊拱手,畢恭畢敬地應聲道:“屬下謹遵少主吩咐!”
整齊的呼喊,反倒讓楚阿蘿微微皺起了眉頭。她始終都不習慣,這樣被放置到一個高高的位置,被仰望著,畏懼著。
刷拉拉,身後一陣清風,晃動了樹葉枝椏。一個黑影從遠及近,從高向下飛落。九尾狐們明白這就是楚阿蘿所說的那位,於是靜待著他的到來,並沒有拔出武器擺出陣勢。
楚阿蘿向那個身影瞥了一眼,神情莫名的閃過一絲厭惡。
瘦瘦的一個男子落在了楚阿蘿的身後,陰暗光線裡裡很難分得清他所穿衣服的顏色,但映著火光可以辨認出,他有一張清秀的面容,面容上始終帶著笑意。緊繃的嘴角微微彎起,又有幾分邪氣。
“啊呀!你是涼葉!”很快就有九尾狐用武器指著他,大聲喊了起來,“怎麼你——”
涼葉似乎不大高興聽到這樣驚訝的聲音,瞪了那個九尾狐一眼,冷著一張臉說道:“我替王賣命,潛伏在楚皓身邊,有什麼不可以的嗎?”
這話說得頗為無禮,要不是楚阿蘿事先言明不許傷了彼此,在場的九尾狐手下們恐怕早就心生不滿而跟他爭執起來。
那個九尾狐悻悻退開,涼葉也向著楚阿蘿的背影拱手致禮,神情又恢復了半是認真半是邪氣的模樣:“少主,您能平安除了地牢就好。楚皓那邊屬下自能處理,少主不必擔心。”
“你確信楚皓不會查出來是你放了我?”楚阿蘿皺眉,“手下當中出了叛徒,無論如何他都會徹查,你就不怕被抓住?”
冷笑了兩聲,清秀的臉上帶著幾分得意:“屬下雖不敢稱自己的安排天衣無縫,但也是萬無一失的。那個太子殿下再怎麼聰明,也不會懷疑到我身上吧!我可是他親自任命的侍衛隊隊長!”
一旁的不少九尾狐都認得涼葉,因為沉月湖冰封后的那些年,這個傢伙奉楚皓之命一直追捕試圖外逃的九尾狐,他們當中的幾個也曾差點兒被涼葉抓住。
聽到他這麼囂張的語氣,九尾狐們心生不滿,但礙於楚阿蘿的顏面都不敢流露出一分一毫,只是沉默地看向楚阿蘿,想看看這個年幼少主的反應。
楚阿蘿彷彿不願意跟涼葉多說什麼,只是不經意地瞟了他一眼,不慍不火地說道:“不管怎樣,都不能暴露身份——其實也無所謂,嗜月之夜即將到來,一場惡戰不可避免,到時候暴露身份是必然的。”
聽到嗜月之夜這四個字,九尾狐們無不興奮起來,原本冷淡的神情都變成了激動的模樣,熱切的目光落在楚阿蘿的臉上,個個想要對這個即將到來的變故表達自己的期待。
為首的那個九尾狐手下笑著向楚阿蘿道:“少主,您叫我們來,是有事情吩咐吧?”
“……嗯。”點了點頭,她看向黯淡的樹頂,濃密的枝葉遮去了日光,只有幾縷慘白穿透樹葉落在了草地上。
在這微弱的光線裡,她絕美的臉上帶著幾分悽楚。
“要偷襲嗎?”涼葉偷偷盯著楚阿蘿的臉,輕聲問道。
楚阿蘿霍然看向他,眼神中明顯帶著幾分輕蔑:“他對我這樣客氣,我要是偷襲他的話,豈不是太過分了?”
一個九尾狐不滿地哼了一聲,道:“跟他楚皓還講什麼客氣不客氣?!他對王可沒客氣過!想要報仇,心軟可要不得!”
為首的九尾狐聽他如此無禮,當即呵斥起來:“住口!你竟然這樣跟少主說話——少主自有她的打算,用得著你多嘴?!”
涼葉不動聲色地看著這些九尾狐,眼底不由得多了幾分不耐煩——一個個都沒有點兒耐心,難怪當初王會慘敗,被雲靖和狐王他們聯手封印在沉月湖底!
相比之下,楚阿蘿的反應倒很平靜。她只是淡淡地瞥了那個無禮的九尾狐一眼,冷聲說道:“既然你們要稱我為少主,就乖乖地照我的吩咐去做。嗜月之夜到來之時,務必聯絡父親的所有手下,趕往沉月湖畔,恭迎父親解除封印!”
“是,少主!”異口同聲,森林裡驚起一群飛鳥,嘎嘎地亂叫不停,撲扇著翅膀衝出了濃密的枝葉。
幾縷日光被攪亂,她嬌小的身子越發落寞憔悴。
這一天,終於就要到來了……可是心裡,竟然有幾分難過,好像不願意看到這麼一天——畢竟,又是一場內亂,一場殺戮,一場血腥。和楚皓還有飲香,不得不成為對立的雙方,刀劍相向。
慎並沒有離開黑暗森林,倒不是他執意不肯,而是關鍵時刻身為第三方的伽羅挺身而出,道出了一個重要的事實,讓九尾狐們不得不同意慎留下來。
“千年前若沒有云靖的相助,你們能將楚蒼雲封印嗎?如今楚蒼雲勢必衝破封印,他的法力卻絲毫未減,你們狐族所有的力量加起來,想必也未能再次將楚蒼雲封印。他被封印千年,心中怨念極深,報復勢必慘烈決絕,狐族被滅極有可能。既然如此,何不下個賭注,讓慎留下來相助?要知道,他雖有詛咒在身,對你們並無敵意,誰能肯定他一定會在嗜月之夜成為狐族的新敵?再說,嗜月之夜真的註定要由慎滅了狐族的話,你們趕他走,他也會被詛咒帶回來的。”
一番話讓九尾狐們無言以對,而楚皓更是破天荒地表示出了對慎的信任,忽視了那個曾被他牢記在心,甚至為此不惜毀去妹妹對雲靖的所有記憶。
上前按著慎的肩膀,狐族太子一臉誠懇地對狐族眾民說道:“他雖改名為雲慎,卻還是那個曾經相助狐族的雲盟主雲靖。我楚皓願意再相信他一次,並懇請他再次相助狐族。畢竟,他是我妹妹深愛的人,我們狐族早晚都要接受他。”
猛然聽到楚皓提起自己和飲香,慎驚訝地扭頭看向楚皓,一雙俊目都瞪了起來。他這話,是承認了自己和飲香的關係嗎?
飲香早已興奮地忘記了自己身為公主應有的高貴和矜持,跳過去從後面抱住楚皓的脖子,激動地喊了聲哥哥。
“我就知道你沒那麼鐵石心腸!”狂喜之餘,竟然語無倫次,讓楚皓無奈地搖了搖頭。
慎微微一笑,向他點頭致意,表示感激。
而一旁的洛洛捧著小臉,眼睛裡亮晶晶的,看上去都要感動得哭出來了:“守得雲開見月明——慎和飲香真不容易啊!這個戀妹狂終於知道放手了!真是太開心了!”
伽羅和英一都很鬱悶這小丫頭高興個什麼勁兒,又不是她被允許光明正大地談戀愛了,用得著這麼瘋狂嗎?!怕她太過興奮說出不合規矩的話反而壞了慎和飲香的好事,於是一邊一個扯住她的胳臂將她拉回來,給予眼神上的警示。
洛洛撅著嘴巴,不滿地低聲咕噥起來。倒是一旁的薇娜,依舊冷著一張臉,目不轉睛地望著楚皓的側臉。楚皓正在忙著把妹妹從背上抓下來,沒有察覺到薇娜的目光。
九尾狐們早知道這個公主對雲盟主的痴心,對於她的激動也就見怪不怪。倒是不少正值青春年華的九尾狐,看到飲香轉身投入了慎的懷抱,不由得都紅了臉。
“行了,這麼多雙眼睛看著,別丟了哥哥我的臉!”楚皓黑著臉又將飲香從慎的懷中抓了出來,見她不樂意的模樣,趕緊將話題扯開了,“我和慎要去查究竟那個是叛徒,你就不要添亂了——你不是一直想給慎做頓飯嗎?那就去做吧!”
言外之意即是——將來免不了要做的,提前鍛鍊鍛鍊吧!
楚飲香猶豫不決,看看楚皓又看看慎,然後向薇娜和洛洛投去了求助的眼神。
“我不會做菜所以……”洛洛本來想說她更樂意去抓叛徒,但是被伽羅推了一下,會意後趕緊改口,“所以我想跟你學幾招!”
薇娜臉上的冰霜慢慢消融,她向楚飲香莞爾一笑,上前拉過她的手,道:“幾個叛徒還用得著我們尊貴的公主親自出馬?太大材小用了!走吧,姐姐給你當下手,保證你比過宮中的御廚!”
成功將妹妹哄騙走了,原本氣勢洶洶的九尾狐們也三三兩兩散開,只留下蕭徹等侍衛們和婆婆,還有伽羅和英一。
慎瞧見婆婆凝重的神情,不由得在心中嘆了口氣,勉強打起笑臉向她走過去,正欲開口,婆婆輕輕擺了擺手,笑了笑:“我知道你想說什麼,雲靖。我相信你的為人,不過魔由心生,心無雜念也難免入魔。我只要你記得,你跟楚蒼雲不同,天下蒼生你都不忍心傷害,自然也不會傷害狐族,所以那個詛咒……也許只是個幻影。”
“婆婆,雲靖謹記在心。”向婆婆拱手致禮,慎恭敬而認真地說了一句。
真兒和紫瑟扶著婆婆回去了,楚皓立即吩咐蕭徹和棠舞他們兵分兩路前往沉月湖畔和九尾狐在岸上所居之地查訪,然後帶著慎和伽羅、英一來到湖底,前往地牢那裡尋找線索。
守護地牢的侍衛並沒有被殺,但是他被施了法術,根本不記得是誰來過並且用鑰匙打開了地牢的門。再三詢問過最近有誰來過地牢,侍衛所記得的仍舊是飲香和慎他們。除此之外便是送湯藥的侍衛。
“送湯藥?”楚皓聽到侍衛這麼說,皺了皺眉頭,“不是你們前往岸上去取嗎?”
那個侍衛聞言,想了片刻,道:“太子是這麼吩咐的沒錯,我和幾個兄弟也輪番到岸上去取過湯藥。不過昨夜到了岸上後有侍衛在等,說藥煎得早了,怕我們去晚了湯藥變涼,就給送了過來……”說道這裡,侍衛明白了楚皓的意思,頓時嚇了一跳,慌忙解釋:“可是……可是昨晚她還在啊!今早我還聽到動靜……”
慎輕聲笑了起來,道:“想必你以為裡面有異常,所以打開了牢門檢視?”
侍衛納悶地點著頭。
楚皓無奈地輕嘆一聲:“阿蘿為了逃出去,倒也想了不少辦法啊!趁侍衛開啟牢門的時候暗中在鎖上做了手腳,這樣牢門等於沒鎖上。早先由叛徒送過來的隱身湯生了藥效,她趁著侍衛不注意開啟牢門,然後給侍衛施展法術……我們只當是叛徒潛入打傷了侍衛,卻不知那叛徒根本沒有到過湖底。”
“想必那個在岸上的侍衛,也用了易容之類的法術吧!否則被認出來,他的下場就慘了!”伽羅笑著,故意伸手拍了拍守牢門的侍衛的肩膀,嚇得他撲通一聲跪下來,臉色慘白。
侍衛結結巴巴地說道:“太子請饒命……屬下太大意了,實屬不該,還請太子……太子見諒……”
英一忍不住白了伽羅一眼。慎忍住笑意,看向神情嚴肅的楚皓。
那個侍衛嚇得渾身發抖,不敢抬頭看。
楚皓只是哼了一聲,道:“以後小心就是。”然後頭也不回地離開了地牢。
慎和伽羅、英一緊隨其後,聽到侍衛在身後長長地鬆了口氣,不由得異口同聲笑了起來。楚皓在前面回過頭,瞪了他們一眼,臉上依舊是身為太子應有的孤高畫質傲。
“笑什麼?笑我太仁慈?”
“不是——是笑你從來沒這麼仁慈過!”
又是一陣大笑。
楚皓卻嘆了口氣,輕聲道:“倘若要懲罰失職的,我就是第一個應該受罰的。一直以來我都以為,留在沉月湖的都對我忠心耿耿,卻沒想過其中有楚蒼雲的內應——想必也不止一個吧!要一個個找出來……並不簡單。”
慎頓時愣住,想到這個問題,心情也跟著沉重起來。伽羅和英一不敢再說笑,瞥見楚皓臉上流露出從未有過的疲憊,忍不住替他著急。
正如楚皓的擔憂,嗜月之夜即將到來,倘若那些叛徒跟解除封印後的楚蒼雲聯手反攻,這一戰必定更加難分勝算吧。
躍出湖面的剎那,楚皓忽然想起了什麼,臉色大變。停落在湖畔之時,他忍不住開口問等候在那裡的蕭徹——“涼葉在哪裡?!”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