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日,楚皓率領狐族侍衛在沉月湖畔搜捕涼葉,狐族所居之地頓時陷入一陣混亂。極少像這般瘋狂的楚皓差點兒連最後一絲冷靜也保不住。他對於涼葉的懷疑隨著涼葉的失蹤而越發肯定,最終不顧一切地下令,只要發現涼葉的蹤跡,當場殺死!
楚飲香跟在後面不停地勸說也未能讓楚皓恢復理智。楚皓實在不能容忍涼葉的背叛——要知道,當初他那麼信任涼葉,命涼葉帶領狐族的一眾侍衛。誰知那個傢伙自始自終都不曾對他這個狐族太子有過忠心!
“只要查出哪個背叛了狐族,就格殺勿論!”楚皓一劍劈碎了涼葉住處的房門,對著庭院裡的侍衛們怒吼。
侍衛們面面相覷,似乎被太子盛怒的模樣嚇到了。
一旁,慎和伽羅都有些無奈。楚皓的脾性他們也不是不知道,他看起來喜怒不顯於外,但一旦發起火來猶如火山噴發,勢不可擋。
偏偏就有人敢當面捅他的痛處——“喲,太子殿下真夠威風的。也不知您是因為他當了叛徒而生氣呢,還是因為他在你的眼皮子底下出賣了你而生氣?”
說話的正是薇娜。她譏誚地笑了笑,拂袖轉身,扭著腰肢湊上前,將整個身子都貼近了楚皓的胸口。紅脣觸到楚皓的耳朵之時,她抿嘴微笑,聲音幾乎輕不可聞:“死愛面子活受罪……小心氣壞了身子,耽誤了狐族的大事。”
楚皓挑眉,怒容更甚,正要看向薇娜向她發火,她卻閃身躲開,裙裾翻飛退到了伽羅身後,有意無意地將下巴放置在伽羅的肩膀上,一雙手臂抱住了伽羅的肩膀。
咯咯的笑聲響起,薇娜妖媚無比,看得侍衛們紛紛臉紅,連自詡風流的伽羅都有些招架不住,動都不敢動了,尷尬地瞥向楚皓——他的目光都能殺死一隻吸血鬼了!
“多謝提醒,我自然不會因為一個叛徒,忘了更重要的事情!”邁開步子走向臺階,向著大門而去。只是經過慎他們身邊時,一股冷風忽的刮過,讓英一和洛洛情不自禁地抱緊了肩膀,唏噓不已。
薇娜輕蔑地笑了一聲,沒有再去看楚皓。
而楚皓走出庭院的那一刻回頭看了一眼,眼神中夾雜著憤怒和不甘心,讓伽羅心驚肉跳,立即將薇娜甩開了。
“我的天!你哥哥不愧是將來的一族之王!有氣勢啊!”洛洛誇張地吐著舌頭,重重地喘了口氣。
楚飲香忍不住皺起了眉頭:“他很少這樣……”
“他最好別再這樣!”伽羅心有餘悸,遠遠地看著楚皓的身影消失在街道上,邊走邊回頭瞪向薇娜,“還有你——你你少給我添亂!你最好也別這樣!”
“哪樣啊?”薇娜不知死活地露出勾魂的笑容,伸手在伽羅臉上抹了一把。要不是她一身月牙黃的羅裙還算素雅,伽羅都會錯以為這是盛唐之際的青樓花魁。
渾身打了個哆嗦,伽羅一下子跳出去好遠:“美女動口不動手!別拿我開涮——我可承受不起!以後咱們保持距離……”用手比劃出一個距離,拉遠再拉遠,又道:“最好不要再跟對方說話!”
本來還在擔憂中的楚飲香和洛洛頓時忍不住哈哈笑了起來,但是瞧見薇娜臉色難看,趕緊地低下頭將笑聲壓住。
慎看著伽羅的模樣,也覺得十分滑稽。但薇娜臉色變得太快了,不久前還是勾魂的女郎,此刻就變成了聖女模樣,顯然心情很糟糕,彷彿對楚皓所言都賭氣而為之。怕她和伽羅都下不來臺,於是插話道:“天要黑了,風起雲湧,想必有變故。你們各自要小心。”
伽羅當即恢復了認真的樣子,點了點頭:“放心,我會照看好他們的——我想那個涼葉至今沒有出現,大概是聽說楚皓在找他,索性不再回來了。”
“無所謂嘛!”英一滿不在乎地撇嘴。他也算跟涼葉認識一場,稱不上朋友但也談得來,想到涼葉居然做了叛徒,心裡一直不舒服著呢,才不管涼葉接下來會有什麼結局。英一冷哼,說道:“多他一個對手也不見得我們就會輸!”
侍衛們有的跟著楚皓先行離開了,棠舞負責照看楚飲香,所以和幾個侍衛暫時留了下來,聽到英一這麼說,他們一同點頭表示認同。
慎卻擰著眉頭,心事重重——英一所說固然沒錯,但事情也未必那麼樂觀。這種不好的感覺從他踏入沉月湖湖水中感覺到異常的那刻起就存在,並且越發強烈了。
慎都開始懷疑,自己留下來幫忙究竟是好事還是壞事。
看到他又是愁眉不展,神遊太虛,楚飲香覺得有些難過。她握著慎的手,勉強笑道:“慎……不會有事的,你不要擔心。你和哥哥還有伽羅聯手,天下無敵!”
聽到這話,連伽羅都跟著懷疑起自己的能力——天下無敵,要真是這樣的話就好了!
夜間,楚皓照例率領狐族侍衛在狐族所居之地和沉月湖畔巡邏,絲毫不敢懈怠。明月當空,月華如水,沉月湖上飄蕩著一層薄霧,霧氣隨風而動,美不勝收。湖水幽暗
中泛著星星點點的亮光,那是月亮投在湖中的影子因為水波的晃動而破碎開來,四下散去。
湖岸上,一行身影寂寥清冷。
還有兩個高大的身影久久佇立。是慎和伽羅。他們一直站在湖畔,小心地望著湖面上的一切,儘管霧氣遮住了視線,但水浪的聲音卻能昭示著有無異常。
譁,譁,譁……沒有太大的風浪,湖面上只有這種聲響。
“你有沒有聽到誰在說話?”驀然地,慎開口問伽羅,一雙眼睛中閃爍著驚訝。
伽羅哈哈哈哈地笑了一通:“我也是個鬼,所以不怕你的鬼故事——不過你不能換個話題嗎?”
慎卻極為認真:“我聽到了……應該是楚蒼雲的聲音。可惜我聽不清他在說些什麼。”
伽羅這才意識到慎不是在跟他說笑,慎重地考慮了片刻,他看向慎的臉龐,道:“或許是你壓力太大了,幻聽。”
慎搖了搖頭,再次望向霧氣飄搖的湖面:“不,我能確定這是真實存在的聲音……是不好的預感。伽羅,你也知道嗜月之夜跟我的那個詛咒的關係……”
“行了,我們都不在乎,你就不要介懷了——就算你想走,現在也來不及了吧!明晚或者後天晚上,嗜月之夜必定會——”
“噓!”慎突然將手指放到脣邊,示意伽羅噤聲。他慢慢地攤開手掌,將赤影神弓幻化而出。搭上長箭,慎拉緊了弓弦對準湖中心的方向,久久不動。
伽羅覺得自己的黃金槍在和異族的打鬥中不具有優勢,早就從楚皓那裡搶了把寶劍,像模像樣地懸在腰側。他看到慎嚴陣以待,頓也屏氣凝神,慢慢地抽出了寶劍:“湖中心有什麼問題?”
慎沒有回答。
不遠處的楚皓早就看到了慎和伽羅也在湖畔,此刻遠遠地舉著劍,急切地大聲呼喊起來:“慎!慎!你們過來!”
不等多想,慎和伽羅立即狂奔過去。剛剛停下來,順著楚皓所指的方向看過去,他們就忍不住低撥出來——這沉月湖的湖水,竟然逆了方向——不,它並不是逆轉了方向,而是在湖中心形成了一個巨大的漩渦!
湖水急劇下落,轉瞬間他們腳下不遠處的水岸線就退後了十多丈!
“難道——”慎喃喃低語,“嗜月之夜就在今晚?!”
赫然抬頭,月光霎時黯淡許多!
“太子殿下!”蕭徹驚呼,伸手指向夜空——那輪明月,方才還皎潔無暇,此時竟蒙上了一層暗雲!
楚皓驚愕,呆呆地望著被一層層暗雲吞沒的明月,直到視線無法看清月亮的輪廓。他低頭看向湖中心的漩渦,奇異的響聲從漩渦出發出,極像一陣陣怒嚎。
伽羅以劍尖指向湖中央,目光落在了慎和楚皓的身上:“我們不去阻止他嗎?”
他是誰,慎和楚皓比誰都要清楚,但是他們都不能輕舉妄動,因為那樣的漩渦,是千年前楚蒼雲被封印之時的詛咒積聚而成的黑暗力量,除非他解脫,否則誰都無法將它破解。
急於擺脫束縛的他,仇恨已經達到了頂峰,在他獲得自由的那一刻,第一件要做的事情就是……
“楚皓,走吧!”慎忽然舉起赤影,再次將弓弦拉緊。
嗖!
羽箭離弦,直衝著漩渦而去!
伽羅還未來得及阻止,身邊的慎和楚皓已經縱身飛起,迎著震耳的嘶吼聲撲向了漩渦!
“哥哥——”聽聞動靜飛速趕到沉月湖畔的楚飲香遠遠地看到楚皓一襲白衣撲進了湖中央,失聲喊了出來。來到伽羅身邊被伽羅一把抓住手臂拖往岸上的時候,楚飲香明白過來跟楚皓一起捲入漩渦的正是雲慎,頓時呆住,竟忘記了反抗。
伽羅扯住楚飲香將她丟給隨後趕過來的英一,氣惱之極:“楚皓怎麼吩咐你的?!”
英一頗為愧疚,卻也無奈——他本來守在楚飲香的門外,就怕她不聽楚皓的話跟著一起去巡邏,誰知自己還未發覺任何異常,楚飲香就衝出房門向沉月湖畔飛奔而來,攔都攔不住。
薇娜和洛洛,婆婆被真兒和紫瑟帶著先後趕來,湖岸上頓時聚集了眾多九尾狐。蕭徹等一眾侍衛知道自己法力不及楚皓和慎,去了也只能添麻煩,只好留在岸上靜觀其變。
慎的那一箭射出之後,力量只夠刺破漩渦,身體勉強穿入其中,然後就被捲進了湖底。岸上的他們都看不到漩渦之中的情形,生怕他們兩個被漩渦滯留在水中,上不得下不得,困於其中力量漸失。
猛然抬頭,楚飲香驚覺月光幾乎消失殆盡。若不是湖岸上狐族的居所裡有燈火映照,這沉月湖畔就是一團漆黑,更別提看向湖中心了。
隱隱約約地,黑暗森林裡奔出一群黑影來,來到湖畔與楚飲香他們不遠的地方。其中的幾個身影拿出了碩大的珠子,幽幽的光暈頓時照亮了好大一片地方。
然後楚飲香認出了當中那個衣袂在風中飄搖的單薄身影——楚阿蘿!
“阿蘿!”楚飲香喊了一聲,就要跑過去。
不料再次被伽羅抓回來:“別去——她如今可是你的仇敵!”怕楚飲香不聽勸,伽羅出口之時帶著幾分怒氣:“你給我老實待著!難道還想被她挾持嗎?!慎救得了你一次,救不了你第二次!”
楚飲香也沒傻到想過去勸阻阿蘿,只是擔心她會在楚皓和慎躍出水面的時候突然發難,忍不住想上前牽制住她。被伽羅拉住之後楚飲香沒有解釋,卻回頭看了婆婆一眼。
婆婆嘆氣,道:“公主,不要心急——且等等看吧!”
九尾狐百姓們被瞬息間就變了模樣的夜空之景象驚呆,一時都沉默無語。
洛洛仰著腦袋,也看得呆了,有些緊張地抓住薇娜的手腕,看向薇娜的時候顫抖著聲音問道:“是……是要下雨了嗎?可,可這些烏雲好怪!好像有聲音從雲裡鑽出來……”
薇娜將她摟在懷裡,冷靜地勸慰道:“不要看不要聽,不會怎麼樣的。”說著替她捂上了耳朵。洛洛怔了怔,卻將薇娜的手拉了下來,直視著不斷擴大的漩渦,吸了口氣,道:“沒事——我不怕!”
稚嫩的聲音,透著一股凜然正氣。英一激動地點了點頭,對洛洛露出了燦爛的笑容。
“沒事……我也不怕。”楚飲香慢慢鎮定下來,恢復了神色後轉頭看向蕭徹他們,霎時公主應有的風采盡顯無遺。
“蕭徹!你帶婆婆他們先離開這裡,免得傷及無辜——我留下來,和哥哥一起迎戰!”
“是!”
豪情且悲壯。
不遠處,楚阿蘿呆呆地望著楚飲香的身影,絕美的臉上浮現出了悽楚的笑容——這才是真正的公主,是她楚阿蘿無論如何都做不到的,即使父親奪得了王位,自己成了公主,又如何能像這般擔負重任?
楚阿蘿做不到。
父親也未必能像狐王和王后那般受萬民之敬仰。
可是……在試圖擺脫封印之術的父親和兄長楚皓,還有云靖哥哥之間,楚阿蘿要選擇的只能是期待父親能夠脫身。
漩渦越來越深,越來越大,怒吼聲也越來越響,越來越清晰——那是暴虐的靈魂的嘶吼,是對所承受的束縛的詛咒,更是對即將到來的自由的狂喜!
“楚皓!我要讓你看看,你的父母如何死在我的手中!”
“雲靖!千年之後,我終於可以找你報仇——等著受死吧!”
伽羅等聽得心驚膽顫,楚飲香望著蕭徹和婆婆,還有九尾狐子民們退到居住之地,然後慢慢回過頭,神情恍惚——她似乎能夠感覺到,父王和母后睜開了眼睛。在冰冷的地下宮殿裡,沉睡了千年的他們正在慢慢坐起來,卻那樣憔悴……
剎那間,漩渦忽的炸開,巨浪鋪天蓋地席捲而來。岸上的他們一動不動,因為他們知道想退也來不及了。兩個結界瞬間撐開,將各自一方籠罩於其中。巨浪烏壓壓地從結界上方滾過,那一刻僅有的光亮也消失了。
直到巨浪退下,沉月湖湖面慢慢恢復如初,風平浪靜,只有點點波紋晃動。
“啊——”怒吼聲再次響起,比方才更要可怕。結界都被這蘊含著強大力量的聲音震碎,岸上的他們忍不住捂住了耳朵,洛洛更是嚇得渾身一顫。
譁!
水花衝上半空,四個身影躍出了水面。在湖岸上的他們驚愕之際,兩個身影被猛地推向了湖畔——“妹妹!”“伽羅!”
聽聞楚皓和慎的呼喊,伽羅和楚飲香沒有任何疑慮,立即攜手躍至湖面半空,將那兩個身影抓住,然後閃身退回湖畔。
另一邊,楚阿蘿當即躍起,要將他們攔下,而她身側的九尾狐們似乎早有準備,同時幻化出一副副弓箭,頓時漫天箭雨,直衝著伽羅和楚飲香而去!
“小心——”薇娜失聲喊道。
楚飲香和伽羅拖著一男一女,速度本來受限,見此變故想躲卻免不了墜入湖中,而一旦落入湖中就更難應對著漫天箭雨,情急之下只好攔在那兩個身影前面——剛要轉身的慎聽聞驚呼,忍不住回頭,看到飛向飲香他們的利箭,想也不想就出手,手中的赤影也射出了一箭——長箭相遇,頓時燒起熊熊大火,在傷及伽羅和楚飲香之前都化作了火焰!
與此同時,猛然躍出水面的黑影一掌打向手持弓箭背對著他的慎!
噗!
慎吐出一口血來!血霧濺落湖面,霎時夜空中濃雲滾滾,慢慢地染上了血紅之色,片刻後雲層淡薄許多,而那輪明月,就這樣籠罩在血色雲霧裡,整個夜空都成了詭異的幽紅!
“我說過——你會付出代價!”
瘋狂的大笑頓時響徹天地!
一身勁裝的慎,忽然間變成了千年前雲靖的模樣,一頭長髮凌亂的披散開來,整個身子以極緩的速度墜向湖面……
整個世界都靜了下來。
淒厲的哭聲響起。
“雲靖——”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