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如此驚訝，孩子？你不相信？”
“我怎麼可能是雲靖？就算有輪迴，我也只是雲慎，不是死去的雲靖啊！”
“孩子，這對你來說的確有些難以置信。不過我必須告訴你，雲靖不會在香兒被冰封后娶妻，所以他不會有子嗣，自然也不會有後代。不錯，你確實是雲慎，雲家的第三十二代傳人，但你不是雲靖的後世子孫，而是雲靖的妹妹雲蓮的後代！”
慎聽到婆婆這樣的話，頓時從房內椅子上站起身，粗重地喘著氣，看上去既氣憤有茫然。他雖然自幼父母雙亡，但家族的事情倒也清楚，沒想到竟然還會有這樣的祕密是他不知道的。
平息了情緒，慎目不轉睛地望著婆婆，問道：“既然如此，我怎麼又會是雲靖？”
房間裡的九尾狐們突然沉默了，也不願意和慎直視，紛紛將目光移到了窗外，像在逃避傷心的往事。窗外大雨傾盆，嘩啦啦澆灌在地面，順著地勢向湖中彙集。失去方向的風不時從敞開的窗子吹進來，攜著一陣陣低吼。慎隨著他們的目光向窗外瞧了一眼，看到的竟是沉月湖中巨浪滔天！
婆婆拄著柺杖，走到內室裡，不一會兒便捧著一罐茶出來，示意彩心泡茶給慎喝。瓷碗很快被送過來，熱氣騰騰，沸水被茶葉染成了血紅色，如同鮮血，聞起來卻香甜無比。
“喝吧。”婆婆看著慎，溫柔地勸道。
慎猶豫了片刻，端起茶杯，啜了一口。茶水有些燙，他沒有立即喝第二口，而是看著杯中的茶水血紅色消失。茶水變得清澈透明，杯底的茶葉一片也不見了。
“婆婆……”慎驚訝地抬頭，想要開口問，卻瞥見婆婆站在他面前，舉起柺杖唸唸有詞。
慎端著茶杯，放也不是，喝也不是。
圍坐在一旁的年輕九尾狐默默地注視著慎。彩心走上前，微笑著拿走了慎手中的茶杯。
婆婆停止了口中的咒語，看向慎，過了好大一會兒才輕嘆一聲，說道：“太晚了，去睡吧——也許你會夢到想要的答案。”
她在彩心和另一個婢女裝扮的九尾狐紫瑟的攙扶下慢慢走向門口，棠舞等三個男九尾狐隨後跟上，並順手關上了房門。古色古香的房間裡剩下慎獨自站在窗前，望著他們在風雨中走向另一處宅院。
棠舞揮手，雨幕被劈開，半點兒都沒落在他們身上。而腳下的積水也在眨眼間逆轉了方向，絲毫沒有浸溼他們的靴子和裙襬。
慎的目光被湖中可怕的巨浪吸引，耳邊所響也全是野獸怒吼一般的浪聲。這樣的大雨之夜，又在宛如回到古代的地方，他以為自己會徹夜難眠，但婆婆等一眾九尾狐的身影剛剛從視線裡消失，慎便覺得頭昏沉沉的，極想倒在**一覺到天亮。
猛然間看到放在桌面上的那杯茶水，慎明白這古怪的紅色碎葉並非什麼茶葉，而是讓人昏睡的藥物！
跌跌撞撞走進內室，看到的是一張帷幕低垂的床榻，比起古裝電視劇裡常見的床更為怪異——至少對他這個睡慣了現代軟床的男生來說是如此。
一頭栽在**，慎控制不住自己地陷入了昏睡中。
伴著風雨聲，他很快進入了夢境。
在夢裡，他穿著一身月白色長袍，在月色中走到沉月湖畔，茫然地望著凍結的湖面，似乎在尋找著什麼。那張臉依然俊美，但略顯成熟，倒像是一個將近而立之年的男子。他靜靜地站立了許久，傷感地輕喊了一聲“飲香”。
他邁開腳步，踩著厚厚的冰塊向湖中走去。白色的身影慢慢走到了湖中央，他站在巨大的冰塊上，抬頭望著圓月，慢慢張開雙臂，高大挺拔的身軀就這樣一點點沒入了冰塊，沉在冰塊之下……沒有絲毫的冰冷，冰塊之下溫暖如春，也亮如白晝。
他在水中緩緩下沉，最終落到了水底。
那裡就像一座都城，房舍樓閣，與水面之上的景物無異，但是走了很遠很遠，水中的街道上都沒有一隻九尾狐出現，四周空蕩蕩的，靜得可怕。他的臉上帶著幾分焦慮，慢慢地繼續前行，終於來到了一座宮殿的門前……巨大的琉璃門上，刻著兩隻白色的九尾狐。
是狐族的宮殿。
他遲疑了片刻，伸手推開了宮門，然後映入他眼簾的，是倒在地上的一隻只現出原形的九尾狐，大大小小，色彩各異，竟然擠滿了大殿！
他甚至無法找到一條路走到大殿的裡面！
但是，他還是進去了……他的雙腳，憑空地踩著水，如履平地，絲毫沒有踩到大殿石板上躺了一地的九尾狐！
他焦急地在九尾狐中尋找著，然後在大殿的最裡面，狐王寶座的臺階下，看到了躺著的白色九尾狐。他跪下去，抱著那隻沉睡的九尾狐，俊美的臉上露出了哀傷。
“雲靖？！”
大殿門口，忽然出現了
婆婆的身影！她拄著柺杖，詫異地看向抱著九尾狐的男子，想要走上前看個仔細，卻被躺了一地的九尾狐攔住腳步，只好用力地以柺杖敲打宮門，大聲喊道：“快出來！你快出來！我有話問你！”
他回過頭，將懷抱裡的九尾狐輕輕放下，戀戀不捨地看了一眼，起身後向宮殿門口的婆婆走去。他的身子浮在水中，緩緩移到門口，落在石板上，讓婆婆看得目瞪口呆。
他笑了笑，問道：“婆婆原來沒有一起沉睡啊！”
“我是狐族的守護者，任何咒語都對我無用，所以沒有跟著詛咒一起沉睡。”婆婆呆呆地看著他，問道，“雲靖，你怎麼穿透冰層來到這裡的——莫非詛咒已經解除？！”
他還是微笑，輕輕搖頭。
“究竟是怎麼回事兒？！”婆婆急了，一把抓向他的手臂，“告訴……”
然而婆婆抓到的，不過是透明的湖水。
他的眼中，頓時滿是悲傷。
婆婆驚詫無比，再次伸手去抓，仍然什麼都沒抓到。她明明觸碰到了他的臉龐，然而水波晃動，面前的他竟然身體扭曲，完全失去了形狀！
“啊！你、你已經死去了麼？”婆婆愕然，也悲痛萬分，“你是雲靖的魂魄……”
他沉默了片刻，臉上勉強露出了笑意：“我還是雲靖啊，婆婆……”
“十年……才十年而已！你怎麼會——”
“楚蒼雲的法力太高了……封印他的時候，我受了重傷，撐了十年，還是熬不過。不過沒關係，我可以一直陪伴著飲香。”
“傻孩子……你有沒有想過，飲香她還是活著的，她只是睡著了而已——你卻死去了！這樣你們要怎麼在一起？你看得到她，她看不到你！就算有一天她醒過來，能夠看到你，你也只是一個魂魄！”
“……婆婆，我不知道該怎麼辦……我不願意去輪迴重生。”
“為什麼不？你難道要一直這樣？”
“我只是……不想和飲香分開。”
“孩子，魂魄總有一天要消散的……如果你不去輪迴，那就是萬劫不復，永世見不到飲香！”
“我想留下來，婆婆——讓我陪陪她吧！十年，二十年……一千年也好，我想看著她醒過來。婆婆，我知道以你的法力可以讓我不至於魂飛魄散……幫幫我。”
婆婆看了他很久，什麼也沒有說……他的眼前似乎有短暫的黑暗，然後他倒在了大殿內那隻白色九尾狐的身邊……
宮殿的大門緩緩關閉。
宮殿的大門又被猛然推開，婆婆在已經空曠的大殿裡奔跑著，一直跑到王位下面的臺階處，柺杖被婆婆高高舉起，奇異的光亮四射，躺倒在白色九尾狐身邊的他緩緩睜開眼睛，看到來者是更加蒼老的婆婆，便慢慢地站了起來。
“婆婆，我睡著了？我睡了多久？”
婆婆卻一臉凝重，說道：“雲靖，你必須去輪迴了！”
“一定要去嗎？”
“一定要——楚蒼雲看上去很快就要撞破封印，逃出沉月湖了！你必須輪迴轉世，重新獲得力量，然後……然後殺死他！”
“輪迴之後，我還能擁有法力？”
“能。我從占卜的結果看到……你和楚蒼雲，將會有生死一戰。”
他回頭，看了看身邊的白色九尾狐，最終點了點頭。
……繁華的都市，夜空之下某幢豪宅的視窗，他看到一對倒在血泊裡的夫婦。那對夫婦的懷抱裡躺著一個小小的嬰兒，嬰兒的脖頸上兩個血洞慢慢消失……
他從視窗滑進了房內，瞥見一旁的桌子上，放著一列牌位，其中一個赫然寫著“雲靖”！
他詫異無比，走上前細看，卻在牌位的一側，看到了一本族譜——族譜的紙張撕破，倒也沒有缺失。他一張張翻看著，臉色越來越凝重——那上面所記載，竟然追溯到千年前！相關事蹟，竟然是雲靖封印楚蒼雲之事！
一束亮光從視窗射入，他猛然回頭，看到了露出地平面的太陽，眼看陽光就要照射到自己身上，他一把丟下族譜，撲向那對夫婦懷抱中的嬰兒！
疼痛從脖頸處傳來，他的耳邊隨即響起了嬰兒的啼哭聲，和婆婆虛無縹緲的輕嘆。
“雲靖……輪迴重生，前生的記憶會被遺忘……如果你不願意忘記，那就把前世深深地記在心裡，就算轉世之後忘記了，總有一天你會想起來的……”
他猛然睜開了眼！
眼前，是婆婆那張蒼老的臉，那張臉上帶著悲憫和哀傷，讓慎看得忘記了夢醒之際的恐慌不安。
慢慢低下頭，他伸手捂著胸口——一顆心，忽然之間就這樣痛了起來！
“你夢到了什麼？孩子？婆婆的迴夢茶，讓你夢到想要的答案了嗎？”
“是的，婆
婆。可我還是不明白……從小到大，我所能瞭解到的雲家，一直都是雲靖的後代。雲家的族譜裡沒有云蓮……我妹妹的名字。”
“這個問題的答案，你回去以後再檢視一下雲家的家譜，說不定就明白了。現在你應該清楚，雲慎出生沒多久就被吸血鬼咬傷，他的魂魄已經消散了，而云靖的魂魄留在了雲慎的身體中，甚至因為法力不曾失去，強大的法力讓雲靖按照自己的模樣新造了身體……如今的雲慎，只不過借用了雲慎的名字。他的心，他的身體，都屬於雲靖……”
慎呆呆地看著婆婆，一時間還是難以確定，自己就是千年前的雲靖，雲靖的祖先雲靖！
“婆婆，為什麼我還是覺得，我是雲慎……不是雲靖？”
“因為你的記憶沒有全部想起來……因為你已經以雲慎的身份活了這麼久。”
“可是，婆婆，我想起來又有什麼意義？不管我是雲靖，還是雲慎……都要和楚蒼雲一戰，不是嗎？”
“對你來說，或許都一樣，可是對飲香來說就不同了……”
慎心口頓時如刀割一般。不久之前關於雲靖的種種記憶剎那間都從腦海掠過，讓他越來越感覺到似乎回到了千年前——他是雲靖，是和狐族小公主立下海誓山盟的雲靖！
然而他沒有任何驚喜。
飲香，飲香……她根本就不記得自己啊！千年之後，她從湖底醒來，來到曾經到過的人世間，卻愛上了一個吸血鬼！她不會知道，曾經和她相愛的男子也因為重生之時遭遇意外，並沒有真正的輪迴，而是寄身於一個被吸血鬼咬過的嬰兒身上，以一個吸血鬼的身份長大，然後又恢復了曾經的身份！
慎苦笑了一聲，抬起頭，下了床之後走出內室，來到窗外，凝望著白日的沉月湖。湖面青碧，遠處有云霧繚繞，美不勝收。不時有九尾狐從水底鑽出跑上湖岸，也有九尾狐從湖岸跑到湖中，沉沒在水底；俊男美女結伴而行，宛若仙境。
一夜暴雨之後，陽光燦爛無比。昨夜的寒冷早消失殆盡，光線照進房內，慎只覺得身上暖融融的。但是一顆心仍然涼涼的，很不舒服。
婆婆拄著柺杖跟出來，在慎的背後嘆了口氣。
“孩子，你該回去了。”
慎回頭，認真地問道：“婆婆，楚皓說過，我會成為狐族的劫難，有我的存在就沒有狐族的存在……這個預言是婆婆占卜出來的結果嗎？”
婆婆愣住，過了好大會兒才輕輕點頭：“是的——沉月湖冰封解除的那一天我占卜到的。”
“可是婆婆為什麼不殺了我？”
“殺了你？我對自己的占卜，還沒有這樣的自信……孩子，未來是可以改變的。預言是一回事兒，它能不能成真又是另外一回事兒。”
“如果它會變成真的呢？”
“你告訴婆婆，你想殺死所有的九尾狐嗎？”
“不想。”
“那麼你記住，預言可以被打破……並不是所有的預言，都能成真。”
慎苦笑，搖了搖頭：“楚皓對婆婆的預言是深信不疑的。”
婆婆嘆了口氣，蒼老的面孔上皺紋堆疊：“太子太在乎狐族了……怎麼可能不在乎？數千生靈，被冰封在湖底一千年，又陷入滅族的危險之中！他怕失去自己的子民，更怕……楚蒼雲醒來啊！”
“為什麼？”慎忍不住問道，“楚蒼雲很快就會醒來？”
婆婆默默點頭。
“如果在嗜月之夜之前他突然醒過來，而狐族沒有力量再次將他封印，那麼他的報復，要比嗜月之夜可怕千萬倍！楚蒼雲一直妄想掌控世界，卻被王和王后聯手打傷，又被你所封印，他的怨恨蓄積了千年，一旦爆發，那是不可想象的……”
慎終於明白了楚皓堅持得到神玥珠而不顧別族安危的原因，也有些慚愧自己竟然沒有想到這個並不算難猜到的答案。自己以吸血鬼自居，說到底還是偏向於吸血鬼一族，替狐族的考慮終究少了一些。
這次來到沉月湖，明白了自己的夢境和沉月湖的關係，也明白了楚皓的苦衷，的確該回去了。
留在這兒並沒有什麼意義，即使這裡殘存著一千年前他留下來的痕跡——這間房子，他還是武林盟主時所居住的地方；窗外的沉月湖畔，他和楚飲香玩鬧過，和楚皓比試過劍法；不遠處的森林裡，他曾親眼看到狐王和王后聯手打傷楚蒼雲……
他是雲靖，但也是雲慎；他是雲家的祖先，也是雲家的後人；他曾經是人類，如今卻算是吸血鬼；他封印了楚蒼雲，也承載著將楚蒼雲再次封印的使命！
無論未來如何演變，他都會記得，千年前，雲靖可以因狐王和王后的懇求而相助，不惜失去性命；千年後，雲慎將會如雲靖那般，不與任何族類為敵，只與邪惡的力量抗衡！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