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就是沉月湖了。
黑暗森林的深處，竟然會有這麼大一個湖泊！或許是夜色濃重，不見星月的關係，湖水黑黝黝的，平靜的水面看起來有些可怕，似乎隱藏著強大而不可知的力量。
慎站在湖邊，鞋子的一半浸在了水中也沒有察覺。望著如鏡子般平滑的水面，慎突然伸手捂著胸口。
心痛得厲害。
那個奇怪的聲音還在喊：“殺死你！殺死你！殺死……”越來越微弱，慢慢地便聽不到了。只是慎越發覺得胸口悶得厲害，一顆心要從胸腔跳出來。
方才沿著大路往沉月湖的方向走來，並沒有看到屋舍居住之地。數千九尾狐就像不曾在沉月湖畔生活過，完全看不到半點兒生氣。
也許是在湖的另一邊？也許夜色太暗，其實房舍就在附近不遠處？
慎轉身，走上湖岸，打算沿著沉月湖查探一番。嘩嘩，像是有什麼慢慢從水底鑽出來，一點點接近慎，然而聲音輕微，並不像人從水底鑽出來。
回頭看了看，水面如鏡，沒有什麼異常。慎愣了片刻，又回過頭來，繼續前行。他走得很快，轉向左側後大踏步沿著湖岸繞向對面。天空卡擦電閃雷鳴，慎抬頭瞧了一眼，腳步也沒有放慢少許。他必須儘快找到狐族群居之地，否則待這大雨傾盆而落，冰冷如寒冬，縱然他身體再強壯，也免不了病上一場——他可沒有時間生病，有很多事情還等著他去做呢。
至少，神玥珠的下落他要查出來……
一想到神玥珠，心口就一陣悸動。那個奇怪的聲音猛然間嘶吼起來，震得慎兩耳轟鳴！
“神玥珠！神玥珠！雲靖——我一定要殺了你！”
聽它吵鬧了老半天，慎已經有些不耐煩，於是咧起嘴角嘲弄地笑了笑，說道：“不勞你動手，他已經死了——死了一千多年，輪迴不知道幾番啦！”
“哼……他死了嗎？如你所說，那麼我也不算活著了……可是我還活著，所以他也沒有死！”
慎慢慢停下腳步，四顧茫然。雷聲轟轟，烏雲翻滾如海浪，從天空直撲向大地。冷風呼呼地盤旋著，已經分不出方向來，慎的頭髮早已凌亂不堪。
他想著那個奇怪的聲音所說的話，對於猶如在身邊一樣的男子竟然能猜到自己心中所想反而不是那麼在意了。電光閃亮，慎的目光無意中瞥見突然亮起的湖面，有一個個小小的身影在緩緩移動，便驀然轉身，唰的亮出長劍！
嗤！
閃電竟然在剎那間順著他手中的長劍轉了方向，發出一道耀眼的光芒，直直衝向湖中心，而握著長劍的慎絲毫未受閃電的影響！
“躲開！”蒼老女人的聲音突然響起，一根銀色的柺杖映著閃電的亮光被高高舉起，在急促的喃喃咒語中，閃電又被拐杖引向天空！
但隨著柺杖躍出水面的老太婆被閃電打到，儘管成功撥開了來勢洶洶的閃電，自己也在抓到柺杖的那一刻砰的一聲垂直砸到水面上。
“婆婆！”“哎呀！
”兩個年輕女子的聲音響起。
慎扭動手腕，收回長劍在身側，冷冷地看向幾個湧上湖岸的男男女女——兩個年輕的古裝女子攙扶著一個老態龍鍾的老太婆，身後跟著三個年輕的男子，其中一個男子看起來有些眼熟……
是棠舞，第一次遇到楚皓時，他跟隨在楚皓身側。
一群男女來到湖岸，在離慎並沒有多遠的地方停下。古裝的女子正要將老太婆放到地上檢視傷勢，那老太婆卻擺了擺手，說了聲沒事。她受傷並不嚴重，很快就能拄著柺杖站立，甚至腳步頗為穩當地向慎走過來。
棠舞搶在前面，舉著手中的利劍，警惕地看著面前的慎，忽然想到曾經見過，神色不由得大怒，衝著慎罵了起來：“你這隻吸血鬼來沉月湖做什麼？！狐族沒有得罪你，為什麼出手傷了婆婆？！”
他一身古裝，白衣翩翩，宛若畫裡走出的美少年。即使是身為男性且相貌不俗的慎也不由得詫異，慎從未見過穿著古裝的男子，這時候見到了，雖為他的樣貌驚呆，但更震撼於這般模樣太過熟悉！
就像自己也曾經這樣……
不，不可能……自己怎麼可能穿著長袍長靴、銀冠玉帶、一頭長髮！活了近二十年，自己甚至都沒離開過現代化的都市！
棠舞發覺慎的臉色一直在變，不由得呆住。
而那位拄著柺杖的婆婆，也在看清慎的面容後愣住，望著他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婆婆，怎麼了？”一旁的少女上前，小聲問道。
慎認出她正是跟隨在楚飲香身邊的小丫鬟彩心。忽然間想到楚飲香的臉龐，便明白過來——不是他曾經穿過古裝，而是夢中雲靖正是古人的裝扮，而自己誤以為自己曾經這般打扮……
九尾狐們一同聚上來，靜靜地看著慎，但手中武器握緊，警惕十足，彷彿對外來者天生就有一種排斥。
咔嚓！
閃電再次從天穹豎劈到地面，瞬間的光亮讓慎看清了湖泊的另一邊——那是一座山，但是整個山猶如在湖中，就像一座島嶼。
漆黑的森林裡隨著這聲巨響嘩啦啦飛出一群群巨鳥，遮蓋了大半天空，嘎嘎喳喳地掠過來，從他們的頭頂飛過。明滅閃爍的電光下，巨鳥以迅疾的速度盤旋著劃過湖岸，幾經迴轉，隱沒入遠方的森林中。
這時，就像口哨聲接連響起，四面八方都是嗚嗚嗚嗚的怪異鳴叫，閃爍的幽光也沿著湖岸一點點亮起，離湖岸向上數百米外的平地上，一幢幢古式的建築慢慢出現，亭臺樓閣，街道店肆，宛如一座千年前的唐代小鎮。燈籠的光亮慢慢取代了閃電的光亮，嗚嗚嗚嗚的聲響也蓋過了雷鳴！
一切如同魔法，看得慎目瞪口呆。
他無法想象，方才走過的地方，一片平整的沙地上，居然鑽出一座閣樓來！
慢慢地向附近的房舍走了幾步，慎終於意識到這不是在做夢——狐族不僅能夠將自己隱身，還能將所居住的地方隱去！難怪近兩百年來，曾經試圖剿滅傳說中的
狐族，稱霸人間的吸血鬼找不到狐族所在而誤以為九尾狐不過是流傳了千年的故事！
古色古香。在暴雨即將來臨之際，湖岸的建築都黑暗裡隱約可見，燈籠在狂風中搖晃不止，不時有幾盞熄滅了燭光。慎所能想到的，竟是這四個字。
人間的唐朝遺址少得可憐，即使有也難見其美麗，他卻在這不為人知的沉月湖畔親眼見到了……而這地方，又讓他覺得再熟悉不過，就好像他曾經生活在這裡，每一條街道他都走過，他也曾經在某座房舍的房頂遙望沉月湖。
“哎……”那位老太婆突然輕嘆。
慎回頭看向她，看到了她的臉龐：滿臉的皺紋，滿臉的風霜，她真的很老很老了……老得讓人無法想象美麗的九尾狐也會變得如此。
那雙眼睛還殘存著幾分年輕時候的魅力，在微弱的光亮裡，閃爍著哀傷的目光。
慎心頭一凜，忽然間低叫一聲，連連後退——他見過這個老婆婆！
然而站定之後，慎又立即想到“不是自己，而是雲靖”，是雲靖見過這位老婆婆！
“你是……”慎忍不住開口問道。
老婆婆苦笑一聲，上前，伸手撥開擋住了慎半邊臉的頭髮，低低地發出驚呼，連連點頭，彷彿見到了某位故人。
“婆婆……”棠舞問道，“您認識他嗎？”
老婆婆沒有回答，倒是另一位稍微年長几歲的男子突然伸手指著慎，叫了起來：“你是雲靖！”
另一個恍然大悟，跟著叫道：“雲靖！真的是……是雲靖！”
慎明白他們為何如此詫異，搖了搖頭，道：“我不是雲靖。雲靖是我的祖先……我是雲慎。”
年輕的男女愣了片刻，似乎都信了。
棠舞是認識慎的，更沒有什麼疑問。
只是那位老婆婆卻搖頭，直勾勾地望著慎的臉龐，神色肅穆。她再次將慎額前的亂髮撥開，看著慎的眼睛，說道：“你是雲慎……但，你也是雲靖。”
“一千年了……你終於重新回到沉月湖。”
“可惜一切都變了……一切都要重來……”
“孩子，你為什麼回來？你也在擔心嗎？”
“無論如何，婆婆都很高興見到你……哎，要不是你發現得及時，婆婆真的會偷襲你啊！狐族再也經不起任何的折騰，不能不小心……原諒婆婆吧！”
“你和香兒……已經見過了嗎？”
慎的腦海裡轟轟作響，耳中也如同堵塞了——他聽不到老婆婆後來說了什麼，更不清楚老婆婆身邊的年輕九尾狐用詫異的眼神打量著他。
雨滴啪啪落下，從他臉上劃過，涼涼的，也熱熱的。
涼的是雨水，熱的，卻是他的淚水。
慎不明白自己為什麼哭了，他只覺得心中痛到了極點。
他是雲慎……也是雲靖？
可是，為什麼……為什麼會這樣？慎，明明就是生於千年後的雲慎，雲家的第三十二代傳人啊！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