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是不是藥力的作用,方朔的意識漸漸模糊了起來,只是隱約聽見詹伯對別人說道:“回到帝都之後,你們誰也不能將這件事傳播出去,特別是有關這個少年的。”
口氣中依舊是那股長者訓話般的嚴厲,另一邊的幾個公子哥們十分尊重詹伯,聽到這話後,都齊齊應了一聲。
方朔知道詹伯的最後一句話,是為了保護自己,避免讓自己捲入他們那些家族的紛爭裡去。不得不說,這個老僕人,的確不如自己先前想得那麼自私。
然而方朔始終不夠了解人心,若不是他在今天戰鬥中表現得如此出色,詹伯想要將他推薦入府的話,或許根本不會在意他太多。但有時候,如此隨意的一句話,便可收買住人心,詹伯這樣一位在帝都混跡多年的老僕人,心態不可謂不老辣。
地面上全是屍體和鮮血,各種馬車的斷木、刺客的兵刃,散落得到處都是,儼然一個犧牲慘狀的小型戰場,所有人都垂頭喪氣地,十分低落。
詹伯利用自己的風玄術,將那些沈家侍衛和乘客的屍體“搬運”到了路邊,然後大家又用一些簡單的東西蓋住了表面,雖然不能給他們一個墳墓,可也沒有讓他們屍橫路中,只要回去通報官府後,自然會有人來打理。
在剛才激烈的戰鬥中,獨角馬早已經四散逃跑掉了,所以眾人只好步行到最近的一座城池,然後再作打算。
他們用完整的木塊做成一個擔架,將已經徹底昏迷的方朔放在上面,由兩個男乘客抬著上路。
餘淺秋一直走在旁邊,時不時轉頭看看方朔,畢竟從黑蓮山一戰,到今天不過幾天的時間,方朔就激烈地戰鬥了兩次,而且兩次的結果都是昏迷了過去,就這樣一個剛滿十八歲的少年,誰知道他能承受多少傷害,會不會就這樣睡著睡著離開了人世?
雖然她自己也受了一些傷,可只是簡單地治療了一下,因為在她看來,這些和方朔比起來,根本不算什麼,或許這些傷落在他的身上,他還會活蹦亂跳地不以為然呢。
沈清蓮也會偶爾看去幾眼,可當注意到餘淺秋的目光也在他身上的時候,心底便不由升起了一股難以言狀的味道。方朔在戰鬥中的英勇身影,總是在她腦海中揮之不去,她自己一時間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了,不過是個很會打架的男人而已,帝都裡比他好的多了去了……可儘管她如何找藉口,方朔都已經深深地印入了她的心中。
烏鴉一直都是那副沒心沒肝的模樣,似乎認為自己的主人並不那麼容易出事,只是在睡覺而已。
夕陽西下,霧氣一般淡泊的光芒籠罩在這群人身上。所有人臉上都是疲憊的神情,身上都帶著刺鼻的血腥味,看上去狼狽無比。可只有他們自己親身體會過剛才的事情,才會明白現在的生命是多麼可貴,活著就已經很好了,哪裡還管扮相好不好?
只有詹伯最為憂心忡忡,他不明白老爺到底和孫家發生了矛盾,以至於
他們費怎麼大的心思都要抓住小姐。不過可以確定的是,今天的事情,不會那麼輕易就結束。
…………
方朔再次醒來的時候已經入夜,胸口的傷痕還在隱隱作痛,他不敢隨意動彈,只好緩緩轉頭看去。餘淺秋趴在旁邊的桌子上睡著了,烏鴉也在視窗上安靜地窩著,想到自己昏迷之後,並沒有發生其他事情,便心安了不少。
房間裡是安靜的,外面似乎還有少許人聲,想必是剛剛入夜才是。
方朔深吸了口氣,發覺那傷口實在有夠長的,最後真不應該讓那傢伙死得這麼痛快。
想起樹林中的戰鬥,方朔心中就隱隱興奮了起來。他不是個好戰的人,自然不是懷念那時候的搏殺,他所興奮的,是在戰鬥之中所實施的一個新咒術。
將故事回拉一些,回到火球和五把刀芒對峙的時候,當時刺客們發現火焰順著刀刃衝了過來,覺得不可思議,所以將調動玄力的動作遲緩了一下,也正是那一下遲緩,使方朔成功轟斷了他們的刀刃,最後才會有那一系列的絕殺。
那詭異的火焰不是什麼玄術,也不是吉星高照的作用,正是方朔在那座大城時,所學會的新咒術——心境幻象。
一種透過對方的玄力影響對方內心的幻象咒,這也就是為什麼,方朔冒死都要和他們正面交鋒的原因了。雖然所創造出的幻象不是很真實,維持時間也十分短暫,甚至讓方朔吐了一口血,可在那種雙方都全神貫注的情況下,只要有一絲不尋常的現象,便會擾亂心智,方朔終究還是成功了,成功地利用咒術贏得了勝利。
同時,他也對那所謂的血鍊鐵越來越期待,若是城裡的李鐵匠已經將它打造好的話,說不定在今天戰鬥的時候,自己就可以輕鬆幾分了。
而話又說回來,那種命懸一線的戰鬥,的確有幾分刺激,也難怪師傅說,有些戰者有事沒事都喜歡找人決鬥,求的不是其他,就是那種戰鬥的快感。
外面街上不知道發生了事情,忽然間響起一道響亮的聲音,直接將餘淺秋吵醒了過來。
她睡眼朦朧地朝視窗看了看,突然一驚,發現方朔已經醒來了,立馬走到床邊,問道:“你現在感覺怎樣?”
方朔笑了笑,道:“還好。多虧你這個大醫師當時在場,不然我還真有可能死在那裡。”
“哪裡這麼多廢話?若不是你,我現在還在黑蓮山待著呢。”
餘淺秋拿過幾個藥丸,給方朔吞下,他頓時感覺體內襲入一股暖流,十分舒服。
“其他人呢?”
餘淺秋瞪了他一眼,說道:“你這樣做,值得嗎?”
方朔不解,微微皺起了眉頭。
“我是說,為了那些不認識的人,付出這麼大的代價,值得嗎?”
方朔又笑了笑,“不要再問我這種無聊的問題了,我那樣想,就那樣做了,沒什麼值不值得的。不過說實在的,如果不
是那些刺客,我們現在就已經到達帝都了,真是有些倒黴呢。”
餘淺秋不悅地道:“在力所能及的情況下,你這樣做沒人會說你什麼,可你拼了命去幹,要是不幸死掉的話,你所救下的那些人,有多少會為你掉眼淚?你的理想呢?帝都呢?戰宗呢?你為什麼都不替你自己想想?”
方朔無法全數回答,只是說道:“可我現在不是好好地活著嗎?”
他伸手握住了餘淺秋的手,又道:“那如果是你的話,會不會這樣做?”
餘淺秋愣了一下,旋即又自嘲地笑了笑,她知道在這種假設下,自己會是什麼選擇,所以對方朔說這些話,無疑是有些奇怪的。或許正是他們這種有著某種共鳴的人,就算是在黑蓮山那種地方,都會被老天安排相遇。
平息了一下心情,餘淺秋說道:“他們都在這裡暫時睡了下來,說是等你明天醒來,再好好地酬謝你一番。”
“看吧,做好人也是有好處的。”方朔說這話,也是為了稍稍安慰餘淺秋一下,雖然她沒有對自己說過什麼很擔憂的話,可從行動上,方朔知道她是關心自己的。
餘淺秋似乎想起了什麼,輕輕一拍額頭,問道:“你肚子餓不餓?”
“好像有點。最好能多一些肉類。”
“之前在城裡你和一起吃了幾餐,我發現你好像很喜歡吃肉?”
方朔道:“小時候在村子裡想吃沒得吃,現在當然要加倍補償回來了。”
餘淺秋輕輕一笑,悠淡的笑顏顯得十分動人。
餘淺秋離開後,方朔又不禁感慨起來,似乎覺得有這麼一個女人身邊,的確是一件很不錯的事情。
“清蓮,你這是幹嘛?”
窗外的走廊上,響起了一道男聲,方朔很快便認出了是那個薛公子的聲音。
“我能幹嘛,去看看他都不行?”沈清蓮有些憤怒的說道。
“可……這大半夜的,你一個女孩子家跑到他的房間裡去,會遭人閒話的。”
“他救了我的命,我去看他是理所應當的事情,有什麼閒話好說。到是你,到現在都沒有關心過人家,難道忘記你這條命是怎麼撿回來的?”
薛公子沉默了一會,說道:“是詹伯救的,若不是詹伯,那小子也不會救我們,所以我寧願算是詹伯救的,也不原因把那小子當成我的救命恩人。”
“啪!”一聲脆響,沈清蓮扇了薛公子一耳光,動完手後,她自己也有些愣住了。
薛公子捂著臉,難以置信地咆哮道:“你居然因為那小子打我?要知道我爹孃都沒有打過我!那種只會打架的粗人也值得你動手?真難為當時沒有死在那裡。”
聽到此處,方朔倍感心寒,雖然他做那些事並不奢望得到什麼回報,可也不樂意得到這種結果。
方朔招了招手,讓烏鴉飛到自己身邊,然後低語道:“把那小子給我抓進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