乞兒無家。
他們口中能夠稱之為‘家’的地方,無非是某座寒酸的破廟,或是幾堵能夠遮風擋雨的泥牆。
鎮子西南,出三里,有兩間破敗的茅屋。
其中一間,早已不見了屋頂,土牆坍塌了兩面;另一間也搖搖欲墜,隨時都有可能傾倒。早些年,這裡曾住著一家散戶,後來舉家搬遷,便舍下了這兩間空房,被獨孤九等人尋見,作為棲身之所。
屋內光線昏暗,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酸臭味兒,髒亂難聞。地上雖然溼潮,好在鋪了厚厚的茅草。
已經整整五天了。
那日,獨孤九在亂葬崗死而復生,沒清醒多久就再次昏了過去,他的身體還很虛弱。
親眼目睹死去一整天、屍體都已經僵硬的‘屎蛋兒’又活了過來,著實將牛二嚇得不輕。他鼓足了生平最大的勇氣,才將獨孤九背了回來,一路上,雙腿腿抖若篩糠,根本就沒有停過。
接下來數日,獨孤九的意識渾渾噩噩,時常處在半夢半醒之間。身子時而像火炭一樣熱,時而如冰塊兒一樣冷。嘴中,還偶爾蹦出些離奇古怪的囈語。
看這樣子,像是病倒了。
鎮上倒是有藥房,也有郎中,但他們沒錢抓藥,郎中的診金又奇高,尋常百姓都不敢隨便往家裡請,何況他們這樣的卑賤乞丐。
於是,便只有聽天由命。
傻妮曾幾度央求牛二,讓他去藥房磕頭、求那裡的老爺發善心施捨幾服藥回來。
牛二卻煞有其事的對她扯謊:“屎蛋兒這是被陰魂附體了,凡間的郎中想醫也醫不了,只能靠他自己。”同時又讓傻妮寬心,說他既然能活過來,說明這小子命大的很,人家閻王嫌他命賤,不收!
這一點倒被他蒙了個正著。不過,卻不是閻王不收,而是‘鬼主’沒要。
直到第三天,牛二回來時額頭上血跡斑斑,臉上一片青紫,身上還帶了不輕的傷,傻妮大眼裡撲閃著淚花,委屈的嘟起嘴,為牛二擦去額上的血跡,卻再也不提求醫抓藥的事。
她年紀雖小,卻很懂事,儼然像一個小大人的模樣。
這些天,牛二早出晚歸,負責外出乞討。茅屋裡只剩她二人,獨孤九都是由她來照顧。所謂照顧,就是在獨孤九清醒時給他喂些食物和水,等到獨孤九渾身發熱時,抄起破草扇子為他使勁扇風;發冷時,便往他身上加茅草,然後整個人伏在他身上,用體溫為他的‘屎蛋兒’哥取暖。
牛二一天比一天回來的晚,但每次都能帶回一些稱得上‘奢侈’的食物。他自己捨不得吃,聲稱已經吃過,暗地裡狂吞著口水,把討回來的吃食留給傻妮和‘屎蛋’。傻妮也只吃一點,又將大部分留給了獨孤九。
幾天下來,獨孤九的臉色漸轉紅潤,牛二和傻妮卻愈發憔悴,更顯消瘦。
...
這些天,獨孤九的思維一片混亂,腦海中不斷回閃著一些他從未見過的畫面。
迷濛中。
他彷彿變成了另外一個人,斗笠遮面,麻衣芒鞋,腰畔一柄長劍,傲立於金碧輝煌的大殿中央。腳下,是屍體堆積的小山,眼前,是高高在上的皇位......
“君無道,黎民苦,無名一介草莽布衣,願捨棄糟粕之軀,負萬古罵名,替蒼生討個公道。陛下,請、請起身——”
劍出鞘,人頭飛!
殿外,烏雲盡褪,一片豔陽天。御林軍如同黑壓壓的蟻群,瘋狂湧入大殿,將長劍湮沒......整座皇城,註定要為一個人一把劍所傾倒。
畫面一轉。
他又變成一位威風凜凜的中年將軍,**神駒,全身甲冑。身後,槍戟劍戈如林,軍陣不動如山;前方,巨城的城牆橫亙......冷風在城與軍陣之間呼嘯,揚起漫天沙塵,天地間,一片肅殺與蕭索。
“城破之後,雞犬不留!”
城破的那一刻,戰爭已經結束,但屠殺、卻剛剛開始......
畫面再轉。
牌匾高掛,寫了‘武林大會’四個字。牌匾下,一個邪魅少年,側臥軟榻,單手拈花;軟榻在八名妙齡少女的肩上,周圍,是各方的武林名宿......
“天下,是我武尊者的天下;武林,是我武尊者的武林......”
...
...
獨孤九的意識就像是漂浮在茫茫大海中的一葉孤舟,隨著凶猛的波濤跌宕沉浮,既紛雜又混亂。夢境各不相同,但那些被鮮紅塗抹的畫面,卻如此相似又如此真實。
每次醒來,他都感覺頭痛欲裂,似乎要從中間裂開。
第八天!
獨孤九猛的睜開雙眼,眼中一片清明。
“你們都是我,我的前世!”心中,一個聲音嘶吼道。
“屎蛋兒哥,你醒了!”
傻妮見獨孤九徹底清醒,興奮的叫出聲。然而獨孤九卻沒有做任何迴應,他的視線透過茅屋半漏的屋頂,望著頭頂的天空一動不動。在傻妮看來,他的眼神直勾勾的,好似痴了一般。
“屎蛋兒哥,你說話呀,你說話呀!”傻妮使勁搖晃著他的身子。見獨孤九這般模樣,她還以為獨孤九傷到了腦子,成了不會動的木頭人。著急之下,眼淚又在眼眶裡打轉,讓人心疼。
獨孤九這才起身,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身體,伸手在傻妮髒兮兮的小臉上捏了一下,起身向外茅屋外走去。
“屎蛋兒哥,你幹啥去?你傷還沒好,可不許亂跑。”傻妮擺出訓斥的姿態,稚嫩的面孔配上故作老氣的口吻,愈發可愛。
獨孤九不說話,只是對傻妮笑,徑自走向不遠處的荊棘叢。
“屎蛋哥兒,你舌頭......壞掉了嗎?”傻妮緊跟著他,臉上滿是擔憂,似乎害怕獨孤九從今往後變成啞巴。
獨孤九在荊棘叢中徘徊,像是在尋找什麼。見到拇指粗細的藤枝,便將之折下來,不多時,就折了十多根。傻妮起初十分疑惑,不知獨孤九想要幹什麼。見他開始折樹枝便自以為明白了獨孤九的意圖。
“屎蛋兒哥想必是怕冷,折了樹枝要生火呢。”於是也一言不發的跟著忙碌起來,無奈力氣太小,只能撿些枯枝幹草,一趟趟的抱到茅屋前。
但她並沒有注意到,獨孤九折斷的那些藤條和樹枝,都是十分新鮮的,韌度有餘,但卻絕對不適合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