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牛鎮,鎮西,亂葬崗。
近黃昏。
人命賤如草,百畝荒地,處處白骨。
這裡既稱不上‘墳塋’,也算不得‘墓穴’,無棺,無冢,只有死屍殘骸、荒草,以及食腐的野狗。古語言,人死為大。但對於窮苦百姓來說,這種‘大’未免顯得太過草率。死後埋在這裡,也絕對無法安息。
但屎蛋兒別無去處,亦或說牛二沒有選擇。
荒地某處、難得沒有被荒草遮蓋的一小塊地方,被挖出一個大概兩尺深、八尺長的大坑。黃土堆積在坑邊,就像一座孤零零的墳。
“俺知道,俺知道那些畜生的鼻子都靈著呢,不給你找個肅靜的地兒,野狗今天晚上就能把你刨出來當口糧!屎蛋兒,放心吧,這絕對有三尺深,不騙你!”
牛二雙眼瞪得溜圓,表情極為誇張的自言自語。他跪坐在坑裡,不斷的俯身從坑裡抓起一捧捧黃土,揚到坑邊的土堆上。
他的雙手已經血肉模糊,有兩根手指的指甲從中劈裂,古怪的張開著,傷口每每抓撓在地上,牛二都疼的眉頭緊皺、全身抑制不住的顫抖。但他卻死死咬住牙關,儘量挖的更深一些。這坑,是他用雙手一點一點、花了一整天的時間挖出來的。
一滴血、一捧土;一滴血,一捧土!
“現在絕對有三尺了!就算它們能把你刨出來,肯定也得累個半死!”坑的深度,最多不過兩尺三寸,但他實在挖不動了。
牛二喘息著,從坑裡爬了出來。對滿頭滿臉的泥土渾不在意,他身上滿是補丁和汙漬的粗布短衫,未必比這埋人的黃土乾淨到哪去。
十幾步之外,立著一顆嶙峋的枯死老槐。夕陽從西邊照來,槐樹的枝幹在地上投出一道斜斜的長影,正好覆及牛二剛挖好的土坑,就如同一隻猙獰的鬼爪,把土坑緊緊攥在手中。
槐樹下,一個看上去大概五六歲左右的小女孩,正伏在一具屍體上低聲抽泣。
她髒的要命。
頭髮柴澀,因長時間欠奉梳洗而纏作一團;衣服上密密麻麻的補丁也未能補全所有破洞,如果這樣的破布披在身上還能算作‘衣服’;鞋倒並非破爛的草鞋,由上好的布料細縫而成,可惜只有一隻,而且大了不止一號,也不知是從哪撿來的。
地上的屍首已經僵硬,臉上有數只螞蟻爬來爬去。整個屍身以一種怪異的姿勢佝僂著,雙手交叉環在胸前,死前似乎在拼命保護懷裡的什麼東西。
牛二走到槐樹下,拍了拍小女孩的肩膀:“傻妮子,餓不餓。”
誰知這一下捅了大簍子。
傻妮像觸電一樣,‘哇’的一聲,哭了出來,對著牛二哭吼道:“你走開,不要碰屎蛋兒哥!你走開......”淚水在她的小臉上交織,勾勒出一道道淚痕,嘶嚷中,可以看見嘴裡缺少兩顆門牙的牙床,模樣極為可憐。
“牛二哥哥,傻妮求求你,求求你不要把屎蛋兒哥埋了,傻妮求求你......”哭吼變成了哀求。
“誰說要埋你屎蛋兒哥了!”牛二眼眶有些發紅,忙坐到她身邊,把她攬過來,安慰道:“妮子啊,一整天都沒吃東西了,跟哥說,餓不餓?”
傻妮卻在他懷裡使勁掙扎,雙腿在地上亂蹬:“你騙人,你騙人,坑都挖了......”
牛二見狀,從懷裡掏出一塊髒兮兮的油紙,小心翼翼的展開,裡面卻是三個饅頭大小的包子。
“香。”牛二將包子舉到眼前,閉上眼使勁地嗅:“真香!白麵、大蔥、豬肉,真他娘香!”他獻寶似的把包子舉到傻妮面前,“你見過這麼大的包子嗎?你吃過肉餡的包子嗎?”
傻妮一愣,停止了哭泣,盯著牛二手裡的包子抿了抿小嘴,但緊接著又哭出聲來,反而比先前哭的更凶了。
油紙髒,包子更髒,表皮甚至沾染了些許暗紅色的斑點,那是血跡。
牛二拿起一個包子,在前襟胡亂蹭了幾下,又把包子掰成兩半,將剩餘的兩個半包子重新用油紙包好,鄭重的塞進了懷裡。
盯著手中的半個肉包子,牛二拼命的吞嚥著口水。彷彿是下了極大的毅力,才抑制住把它一口塞進嘴裡的衝動。
“你看,肉餡的,真是肉餡的。”他將包子塞到傻妮的手中。自己又從懷裡掏出一塊黑乎乎的餅子,大口的啃著。看一眼包子,啃兩口餅子。
“先吃半個。那兩個半,哥也給你留著,留著明天吃。”
“吃啊!”
“不吃你就得餓死!”
見傻妮仍無動於衷,牛二氣鼓鼓的抓起傻妮拿包子的手,將包子使勁往她嘴裡塞。
“吃!”
“你要是死了,在陰曹地府裡碰上你屎蛋哥,他做鬼都得回來找俺!”
“屎蛋哥......我不要肉包子了......我再也不要包子了,傻妮錯了,你回來吧,求求你快回來吧......”
包子從手中滑落,掉到了地上。
“你孃的敗家丫頭!”牛二作勢欲打,卻終沒捨得下手。急忙俯身撿起地上的半個包子,用嘴使勁吹......
...
...
黃昏已至。
夕陽擔在山坳,燒紅了西天的雲彩,很快就要沉下去。
遠處的荒地上,開始有零星的野狗出沒,不時有‘嗚嗚’聲傳過來,像是兩隻野狗為了爭奪什麼而發生了撕咬,牛二不想知道它們爭奪的是什麼,因為那個地方有條臭水溝,窮人家夭折的孩子,都是往那裡扔的.....
他拍拍屁股站起身,看了看地上的屍體,是時候了。天黑之前,他還要把屍體埋進去,把土堆回填。時間緊迫,沒有人願意在日落後停留在這片亂墳崗。
傻妮又開始哭鬧,死死地護著屍體,對牛二又抓又咬,根本不讓她靠近。
牛二大惱,把她拉起來,狠狠甩到一邊,那表情說不清是猙獰還是委屈。
“再胡鬧把你一起埋了!”
“這裡晚上全是野狗,信不信我把你扔在這,讓它們把你當肉包子吃了!”傻妮摔在地上,被牛二凶狠的表情嚇住,不敢再上前,哭聲也弱了很多。
牛二拖拽著屍體,嘴裡反覆唸叨:“三個包子,一條命!三個包子,一條命......”眼淚不爭氣地溢位,順著憨厚的面孔滴落在地上。他哭聲漸響,鼻涕橫流,甚至比身邊的傻妮還要悽慘。
“整個青牛鎮的人都知道‘包子張’是個難纏兒的主,他小舅子是縣裡的捕快,你他娘招惹誰不行,偏要招惹他......你他娘偏要招惹他......死了吧!好受了吧?活該!”
悽慘演變為咆哮,牛二對著腳下的屍體一陣猛踢猛打!
“你怎麼說死就死,你怎麼說死就死......”
傻妮不敢上前,可憐兮兮的坐在地上哭嚎,用手臂使勁抹眼淚:“牛二哥,你別打了,你別打......”
***
獨孤九感覺自己在一片黑暗中極限下墜,彷彿永遠到不了底。上方,九個朦朧的光團緊緊追著他,一起向下墜落。
“從哪來,回哪去。”鬼主的話還在耳邊,但這裡卻已經不是剛才那片生機盎然的地域。
緊接著,黑暗中響起一陣絮語,像是有人在極遠處對他說話。
“你......說......死、死......”
起初,聲音十分飄渺,但很快就由模糊變得清晰,在耳邊炸響!
“你個天殺的屎蛋兒,你怎麼說死就死!有本事你回來,嗚嗚嗚——!”
痛!
還有冷!
獨孤九的意識出現了片刻的恍惚。
“為什麼有一種全身都要散架的感覺。”
“手......好麻!”
“為什麼這裡一片黑暗?”
“誰在喊?”
“頭好暈,誰在搖晃?”
“這是......牛二的聲音!”
...
荒草還是荒草,槐樹還是槐樹,死人還是死人。
牛二像個執拗的孩子,拼命搖晃著地上的屍體,他不敢去找‘包子張’為屎蛋兒報仇,也從來沒想過。只能對著地上的屍體傾瀉著所有的憤怒和怨懟。
“俺早就煩你了,俺要把你埋了!”聽他的語氣,讓死者入土為安竟像是為了解氣似的:“你聽到沒有,俺要把你埋了!晚上你就得喂野狗!”
啪!
一隻手臂突然搭在了牛二的肩膀上。
牛二像是被猛然卡住脖子的公雞,所有的肢體動作和語言都在這一刻戛然而止。
他僵住了。幾步外的傻妮也愣住,用黑乎乎小手的手背使勁揉了揉兩隻紅腫的大眼睛。
從‘屎蛋兒’屍體的口中,蹦出幾個斷斷續續的字元。
“別、別晃......了,頭暈......”
牛二足足愣了好大一會兒,才一屁股蹲在地上,甚至忘了掙脫搭在肩膀上的那隻‘死人’手!
傻妮大眼眨巴了好幾下,好像才琢磨過來是怎麼回事兒:“屎蛋哥!”臉上說不出是哭還是笑,手腳並用的向這裡爬過來。
獨孤九緩緩睜開眼睛,黑暗如水般褪去。牛二滿臉鼻涕、既憨厚又呆滯的面孔映入了眼簾,還有傻妮邋里邋遢的頭髮,以及缺了兩顆門牙的牙床。
直到這時,他才不得不相信,他竟然真的活了過來。
他想要再抬起手,幫傻妮擦去臉上的淚痕,卻感覺渾身都痛的要命,那些傷勢,全拜‘包子張’和他夥計所賜。
身側的土堆杵在這片荒地中,翻新的土色與周圍的景象格格不入,極為突兀。
獨孤九無力動彈,忽然從嘴裡蹦出一句:“夠三尺嗎?”
牛二木然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褲襠,那裡一片溼熱,再看看獨孤九,痴痴地道:“不夠。”
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