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斯頓這一天都顯得有些暴躁不安,老遠都可以看到他猶如夜魔一樣恐怖的臉色。
“真不要臉。”雙胞胎之一提著籃子,將一個小南瓜摘下——冬天就要來臨了,蔬果之類的必須放入地窖之中,雙胞胎和凱恩現在正幫著依蓮在地裡幹活呢。
經歷過今天早晨的事情,凱恩也對這個他不記得的貴族很感興趣,問道:“那個蘭德卡特是什人?”。
“琉裘才來,不知道這個人哦。”雙胞胎之一擺了個蘭花指,清清嗓子,撫了撫鬢髮,用尖細的嗓音說:“我蘭德卡特男爵可是一個貴族,不要以為你的名字裡面也有一個蘭德就會跟我一樣高貴了。嗯哼~”
凱恩對她這種幼稚的行為報以白眼。
另一個笑了起來,接著說:“不過,我得提醒你。不要在雷斯頓家面前提起這個人的名字。你也看到了,嗯——雷斯頓那張臉……”
“我知道
。”
“啊呀,看你這樣子,肯定沒把姐姐們的話放進心裡。”雙胞胎說。
“雷斯頓家是最早來到這個小鎮的,有很多事情我們都是不清楚的。不過一年前有個人在哥哥面前稱讚了句蘭德卡特,然後直接被雷斯頓兩拳打到吐血。之後我們就都知道蘭德卡特是雷斯頓家的禁句。不過平時,雷斯頓都是挺好的,如果不是蘭德卡特來這麼一出,我們都快忘了呢。”
“話說回來,我們也不喜歡蘭德卡特。總覺得這個人看起來很不舒服,娘娘腔似的,不像個男人。”
“笑起來還跟蛇一樣,噁心死了。老擺出一副聖人的模樣,貴族能有幾個人好的?”
“嗯嗯,偏偏還有好多傻子似的女人還挺吃他這一套。聽說五月份的時候,潔西卡還為他割腕了,說是一夜情之後就不負責。”
凱恩聽著雙胞胎一來二去八卦得越來越激烈,已經完全無視了身邊有小孩的存在,再往下去都可以繪聲繪色講述出蘭德卡特和某個女人在私會之時的細節了,他清咳了一下,這才換回兩個異常興奮的女孩們的注意力。他好心地提醒道:“你們不是說不能在雷斯頓面前提起那個人,你們說得這麼大聲,不怕被他們聽到嗎?”雙胞胎趕緊互相捂住對方的嘴巴。
三個人默默地把菜地裡的一些菜摘下來,送到地窖去,剛出地窖就看到依蓮披著一件黑紗衣站在廚房門口。雙胞胎的臉色像吃了一塊狗屎一樣難看,有些心虛地跟依蓮打過招呼,賊溜溜地上了樓。
凱恩站在地窖出口,看著依蓮。依蓮有些不好意思地衝他笑笑,說:“忙了一上午了,休息一下吧。我來做午飯。”說完,便匆匆走到爐臺邊,背對著凱恩。看到她這樣,凱恩也不再打擾她,簡單道了一句“午餐就麻煩你了”,也轉身離開了。
回到客廳,凱恩看到羅爾在那裡心神不寧的。安伯在一旁陪著羅爾,看到凱恩便說:“琉裘,顧剛剛在找你,好像有什麼急事。你到書房去找下他吧。”
凱恩“哦”了一聲,斜著眼看著休斯拉著佩羅特的衣下襬,本想說些什麼,卻咧了咧嘴,嘆了一口氣,走進了書房。
這是他第二次進入書房了
。他這才有心思打量這間小小的房間。
書房的書對於一個普通人家來說,數量已經超過得太多了。凱恩不知道他所拿到的那本《魔法原理細則》在這裡屬於什麼型別的:是一般的?還是特殊的?但只要想想這裡收藏著像《魔法原理細則》一樣的書,他就覺得興奮,恨不得一頭扎進這書山之中。
顧文炎正坐在書桌前,放下手中的羽毛筆,一雙黑色的眼睛直直地注視著凱恩。凱恩笑著說:“這裡的書很多。”顧文炎點點頭,說:“你可以來這裡看書。”凱恩反射性地道了謝,然後又不知道說什麼了。顧文炎又低下頭,在一個本子上寫著什麼。凱恩覺得有些尷尬,又等了會兒,他才問:“聽阿那塔斯說你找我有事?”
顧文炎抬眼看了下凱恩,然後平靜地說:“能幫我在小樓的四周畫上防禦魔法陣吧。”
凱恩裝著有些為難的樣子,兩隻手放在身前互相扭著,小聲地說:“我才只是魔法學徒呢。這個、這個……”
顧文炎低下頭,順手從桌子的抽屜裡摸出本書,然後遞給他,說道:“這裡有本關於魔法陣的。我需要在小樓四周佈下一些關於防禦的魔法。以免再次出現像今天上午一樣的狀況。我能信任的人中懂得魔法的就只有你。”凱恩用一種奇怪的眼神看著顧文炎,顧文炎並沒有迴避,一手舉著書本,直直地注視著他。凱恩很快就敗下陣來,說:“你第二個讓我妥協的人。我只能試一試了,畢竟魔法陣這個東西太難懂了。”顧文炎聽了這句話並沒有生氣,只是說了句:“你能明白它難就已經懂了很多了。”凱恩心裡一動,眨了眨眼,看著拿著羽毛筆在本子上“沙沙”書寫的顧文炎有些疑惑。
為什麼他總感覺到重生之後,有很多事情變得不一樣,有很多人變得看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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凱恩無力地坐在院子裡,佈置魔法陣並不如同人們所想的那麼簡單,每一筆的勾畫都要注入使用者的魔力,只要一鬆懈這個魔法陣就很容易出錯,錯了一處的魔法陣便不能用了。而這僅僅是個開始,因為支援魔法陣執行的並不是使用者的魔力,而是晶核——對於魔法師和召喚師來說,晶核是一件他們可以支付得起的而且又能幫他們節省魔力的物品,所以會大量購買。好在平日裡,雷斯頓和顧文炎會獵殺一些小型魔獸,多餘的晶核顧文炎會收藏起來等價格提高時再賣出。最近這一批的晶石剛好並沒有賣掉,所以凱恩手中還有三十幾枚晶石
。然而看看手中的晶石,凱恩又覺得頭疼了,因為這些晶石大多是低階魔獸的,品像不好,等級也不高。
凱恩一邊回憶腦海裡的各種魔法陣,一邊翻翻手中的書,能找到的適用的魔法陣並不多,更何況,他這是準備做一些個防禦魔法陣,這又使得範圍一再縮小,並且極具挑戰性。他揉了揉腦袋,蹲到地上,像被抽乾了活力一樣。他默嘆了口氣,準備站起來,不料這時在樹後面響起了對話聲,凱恩聽得出來是雷斯頓兩兄妹的。
凱恩所處的位置是在一棵梧桐和牆之間,旁邊有高高矮矮的菜架擋住,如果有人站在小院裡還不容易發覺他的存在。雷斯頓兄妹顯然沒有發現有個偷聽者。
“哥哥,你不用再勸我了。”
“我知道來勸你也沒用。可是,你就不能再多為自己想想嗎?”
“我這條命也是受到神的眷顧和別人的幫助才延續到了現在。我覺得能多活這麼多年很幸運了。如果我再想貪圖不應屬於自己的,我都覺得沒資格見到媽媽了。”
“依蓮……”
“哥哥,其實我真的覺得自己很幸福。我比那些人要幸福多了。所以你不必為我擔心。至於蘭德卡特,他必定會受到懲罰的。我想起顧曾經說過的一句話,一個人如果做錯了,必定會受到懲罰,如果他暫時沒受到的話,今後也必定逃不掉。”
依蓮的聲音剛剛落下,一聲悶沉的響聲傳了過來,就像拳頭擊到堅硬的石面上一樣,雷斯頓咬牙切齒地低吼了聲:“蘭德卡特!”
“哥哥,你的手!”依蓮有些慌張地小聲叫道,“你幹什麼這樣傷害自己。為了蘭德卡特這種人嗎?不值得!”
“依蓮——我,我……我真沒用!”
兩個人安靜了一會兒,依蓮才淡淡地開口說:“我的哥哥以後一定能變成強者,中級劍士、高階劍士、劍師、大劍師,甚至於能成為聖劍士!所以,我不允許任何人說哥哥你沒用,就連哥哥自己也不行。”
“依蓮——”雷斯頓的語氣聽起來有些無奈,說:“能成為一個大劍師的都是萬里出一的天才。聖劍士就更別提了。唉,如果我一開始就有現在這四級劍士的水平,也不會讓那個垃圾……媽媽也還在
。現在又搞成這樣,媽媽也會覺得我沒用吧?”
“誰說的,你看看你的妹妹——吶,16歲像朵花一樣,聰明漂亮,追我的人可是死心塌地著呢——你把我養得多好,媽媽只能誇你呢。不過,因為你現在還沒有給我找個嫂子,所以從某方面來說,媽媽肯定覺得你超沒用:‘唉,為什麼我生個女兒出來這麼有智慧又美貌,而我生個兒子卻是毫無魅力,連個愛慕者都沒有?’”
“……依蓮!現在說正經事兒,你別跟著雙胞胎學個沒正經的!”
“好啦,好啦。哥,你會保護我的吧。”
“那當然,我一定會保護你!”
“這不就行了?哥哥你會保護我,所以我不會擔心。而且現在,我們不是還有朋友嗎?一定不會有事的。”
凱恩坐在樹後面,又聽見雷斯頓兄妹說了一會兒話,直到聽到兩個人的腳步聲逐漸走遠才長長撥出一口氣。他剛準備站起來,沒想到蹲得太久了,腿麻了沒勁,又一屁股坐到了地上,被地上一塊石頭磕得倒吸了一口冷氣。他摸摸屁股,下意識的抬頭,卻發現牆頭上不知何時蹲著一個顧文炎。
凱恩抬著頭看著顧文炎,顧文炎也很淡定地低著頭看他。
顧文炎板著一張冷臉說:“我想把牆頭上弄一下,以免會有人半夜的時候爬牆進來。”
凱恩也面無表情地說:“我也是準備在牆角看看能不能畫一個魔法陣。”
說完,兩個人又大眼瞪小眼。凱恩倒想走開,但是他的腿有些麻,但又看到顧文炎還呆在牆頭上不走,他也不好意思說自己腿麻了走不動,所以只好持續瞪眼,直到顧文炎又開口打破了這瞪眼的寧靜。
“大概是三年前,雷斯頓夫人帶著兩個兄妹來到這個鎮上。”
凱恩一眉,不明白顧文炎在這裡突然說這些是幹什麼,但是他也找不到什麼理由不去聽,所以只是閉上嘴,安靜地聽他講。
這是個爛俗的故事,凱恩漫長的人生當中聽到過很多差不多的故事。
雷斯頓夫人是個年輕的寡婦,丈夫死在一次泥石流當中,家裡的財產又被小叔霸佔,所以不得不帶著一雙兒女來投奔親戚
。但是親戚也窮,所以他們總是從一家親戚搬到到另一家親戚。四年前,雷斯頓夫人帶著兒女來到了小鎮上。
年輕貌美又病弱的寡婦總是讓人覺得帶著些色情的感覺。蘭德卡特是在那個時候見到了雷斯頓夫人,一下子便被這個大了他八歲的寡婦迷住了。而雷斯頓家的所謂親戚是一個年老的老頭子,根本沒辦法阻止蘭德卡特。剛開始或許是逼迫的,但多金而且英俊的小貴族又何嘗沒有魅力,到了後來雷斯頓夫人也許就心甘情願了吧——至少,從蘭德卡特那裡得到的金錢能夠養大自己的兒女。
可是蘭德卡特並不滿足於此,雖然事情經過不太清楚。顧文炎在一個雨夜裡撿到了衣衫襤褸的少女和抱著母親冰冷屍體的少年。
說到這裡,凱恩再不清楚為什麼雷斯頓兄妹憎恨蘭德卡特的原因就只能說自己白活了那麼多年了。
“為什麼那個人說依蓮是魔女?”
顧文炎垂眼看著凱恩,像是要把他的任何表情和動作都記下來,問道:“第一次見到依蓮,你不怕她嗎?”
凱恩恍然大悟:他都忘了,自己是因為經歷了很多事情,而且知道依蓮有病,所以不會對著依蓮的外貌有什麼過激的反應;而處在這樣一個小鎮上的人,見到長成這副這模樣的,不害怕才是件奇怪的事。
“而且,魔女的孩子就一定是魔女。”顧文炎從牆頭站了起來,輕輕鬆鬆地跳了下來,站在凱恩面前抖了抖身上的灰塵,說,“依蓮害怕人多的地方,從來不出去。然後人們就更怕了。”
“聽說,雷斯頓夫人死前下了咒,蘭德卡特的一個僕人死了。”顧文炎看了看牆角,說,“凱恩,準備好魔法陣。哪怕只是能讓我們察覺到是否有人進入也好……”
凱恩點點頭,默默地看著顧文炎走回小樓。
“魔女嗎?”
凱恩仰著脖子,笑了起來。
曾經有個女人站在懸崖邊,尖笑著說:女人是惡!女人是罪!魔女!魔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