凱恩做了個夢。()
這個夢是關於他的“前生”的,有些長,又有些壓抑。
夢醒之前,凱恩正好夢到他的徒弟雙手捧著一個被黑布蓋住的東西,笑著對他說:“師父,生辰快樂。”他本來正準備伸手去掀開黑布,卻被一聲沉悶的響聲從夢中驚醒。
窗外隱約能看到層層紅霞,按以往的經驗,大概是早晨六點鐘。凱恩先是想到今天起來遲了,晨練得抓緊了。還沒等他從**爬起來,便又聽到一聲沉重的鐵器擊打的響聲,然後還有許多人大聲說話的喧譁聲,其中夾雜著類似“魔女”、“交出來”、“疫症”之類的詞。他有種不安的感覺,鞋子也沒穿好便準備從樓上跑下去。
途中,睡眼朦朧還一身睡衣的羅爾攔下了凱恩,吐詞不清地問:“發生了什麼事?這麼吵……”
“我也不知道什麼事……”凱恩說,“我下去看看吧
。”
“哇!好多人!”安伯在房間裡拉開窗簾向下看去,連連招呼羅爾和凱恩,說,“這裡可從來沒這麼熱鬧過。”
凱恩伸著頭,向下看去:從安伯和羅爾的房間的窗戶正好可以看到大門處,那裡人頭攢動,因為太陽並沒有完全的升起,所以看到的全是黑壓壓的人頭。一夥人站在屋子裡,可以地聽到圍牆外人們的對話。有人大聲說:“把後面也圍起來,免得魔女跑掉了!”另一個人喊道:“把魔女交出來!”這一喊,又有好幾個人響應,逐漸地又有好多人應和著,漸漸地變成了一支響亮的口號:“魔女,出來!”而凱恩可以看到還有人不斷地加入他們,有些是躲在遠處,有些是走到圍牆周圍。凱恩不大清楚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但聽到“魔女”他馬上就會聯想起來很多不好的東西,再在內心一一排列出小樓裡面的女生,哪一個都是他不想去想象的。
“我到樓下去看看。”凱恩慌忙說,雖然他一直告訴自己不要把過多的精力和情感投入到註定與他緣薄的人們身上,但作為他重生後的第一站的小樓裡的人,他還是將他們放入了心裡。就在他轉身跑出房間的時候,窗戶的玻璃被一塊石頭擊碎,站在窗戶邊的安伯小聲叫了一聲,手裡拽著羅爾,慌忙退後幾步,說:“我們也下去吧,這裡真不安全。”話剛剛說完,他們又聽到其它房間裡的窗戶被石頭砸碎的聲音。羅爾想衝到窗前罵人,安伯嚇得臉色都青了,趕緊把他這個不省心的發小給拽下樓去。三人只用了十幾秒便衝到了客廳。麗莎正站在書房門口向他們招手。他們趕緊又衝進了書房。這時候樓上的響動才正式開始,雙胞胎聽了一會兒,急著跳腳,說:“他們這是把窗戶都砸爛了吧?!”
這間書房三面都是牆,沒有窗,裡面放著幾個書架。書房的剩餘面積不大,僅能容納下六個成年人和一張書桌。依蓮正扶著老頭子阿曼坐到書桌前的椅子裡,而雙胞胎則嫌麻煩地將凱恩幾個從門口趕走以便於觀察外面的事態變化。
“怎麼回事?”安伯心有餘悸地問道,“外面好多人。”
“我、我也正想問呢,剛剛睡醒就發生這種事。”休斯也提出了疑惑,小臉蒼白的跟白天鵝的羽毛一樣,一雙大大的眼睛水汪汪的,看得凱恩心疼不已。依蓮摸摸休斯的頭,休斯大概是覺得有些不好意思,把臉低了下去,背靠著牆壁不說話。依蓮看到他這樣,也只是輕輕地嘆了一口氣。凱恩本想上前安慰休斯,但他不知道應該怎麼說,於是沉默著不說話,只是看著門外,卻發現根本看不清楚也聽不清楚外面發生的事
。思考了一下,他便往外走去,身後發出一些響動,最終卻沒有人來阻止他:小樓僅有的人都想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凱恩躲在門後,偷偷地向院子看去。
雷斯頓站在大門口,但是卻並沒有發現顧文炎的身影。小樓大門並沒有開啟——雖然已經十分陳舊,但還是為主人擋住了突如其來的人群。外面的呼喊聲正逐漸停了下來,雖然人們仍然激動,這隻能說明來了一個能掌控事情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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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爾頓蘭德卡特是一個男爵。如果把他這個小貴族扔進大城市裡,那麼他什麼也不是。不過,蘭德卡特是一個聰明人,他捨棄了在大城市裡上流社會的派對沙龍,來到了斯莫鎮。因著貴族身份,他在小鎮裡混了個風生水起。然而他卻並不滿意——因為這個鎮的鎮長跟他完全不合拍。尤其是在最近幾日處理鎮外的那些流民的問題上,他覺得自己被那個鎮長冒犯了!
蘭德卡特從不喜歡什麼平民,在他眼裡,平民就是一個能為他提供各種享樂的工具,那些平民的死活與他何干?反倒是那個鎮長,無論他如何反對,只是筆直地站在他面前說,禽獸都不會拋棄自己的同類,更何況是人?他說這些人有病,又並不進鎮裡,只是遠遠地呆在樹林裡,我們定時給他們送去物資便可以了。蘭德卡特被這個一根筋的鎮長氣得咬牙切齒的,卻不能太過強硬地反對,只好說自己實在擔心疫病被傳染過來,對於那些可憐的人他也願意伸出友愛之手,願光明之神庇佑可憐之人。
當然,蘭德卡特才不會真的這麼放棄,正當他想聯合其他人共同反對鎮長的時候,事情便出現了轉機:鎮長家裡居然有人感染了!他順勢提出了驅逐那些流浪人的建議,並且很有效率地將那些人“趕走”了,然後以害怕“傳染”為由,禁閉了鎮長一家。這下,在鎮裡再也沒有人能反對他了!蘭德卡特還沒得意多久,事態卻急轉而下——除了鎮長一家,居然還有人染病了!而且還是很多人同時生病!蘭德卡特慌神了,連忙找人商議,採取了很多措施卻依舊擋不住感染的狂潮——在這樣下去,他也會感染的!
他不能死,他還會娶一個傳統貴族的女兒,還會進入到傳統貴族的圈子裡,然後擁有尊貴的妻子、聰明的孩子、美貌的情人和富有的財產!
思來想去,蘭德卡特最終準備逃走。然而同樣驚慌的平民卻指望著他、日夜看著他,讓他沒有時間沒有空隙逃走
。無計可施下,他只好去諮詢了鎮上唯一的光明神父——那個傻得冒泡的書呆——來尋找些心理安慰。
這位光明神父並沒有祭司那樣的魔力,他只是因為對於光明神忠心的追隨而被分到這個小鎮上做了神父。但這樣一個小地方,對於教庭來說,就好比一顆砂粒;而鎮上的人也不會去關心一位“高高在上”的光明神父喜好什麼、想做些什麼。如果沒有任何意外,再做個七年多,他就會被調回大城市,成為一名中等神父,繼續對光明神的追隨;而後又會有另一個年青的神父被調到這裡,做好看守教堂的大門和打掃衛生的工作。於是當蘭德卡特這個鎮上唯二的貴族來向他諮詢關於疫病的事時,這位光明神父簡直受寵若驚——驚喜加驚怕——因為他真的不是祭司或者治療師,能回答這個問題還不如讓他去學習如何召喚出什麼光明神蹟。但是光明神父平時書讀得多啊,再怎麼也能扯出點什麼,比如說疫病其實是由於人做了什麼錯事,神施下懲罰;比如說是有什麼不潔之物不潔之人到了某地,那個地方就會受到詛咒……
蘭德卡特被神父這麼一說,頓時悟了!他急忙跑回去家去,召集了一些人,嘀嘀咕咕地商量了半宿,然後又將鎮上的其他人叫醒召開緊急集會。
當然,這些事都是發生了有些日子了。雷斯頓和顧文炎或多或少都知道點,只是具體內容卻是被大家都掩飾起來。這讓他們兩個有些不安,而平日裡能打聽到的訊息如今花錢都沒有人願意告訴他們,這又更讓他們兩個的心靈蒙上一層陰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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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斯頓看著門外這些人:有許多熟悉的臉孔,平常大家還一起喝酒,一起聊天,一起做工,個個都是友善地面帶微笑的;而如今,一張張臉因為對生的渴望和對死的恐懼而變得扭曲不堪。雷斯頓已經無法將門外這些人和鎮裡的人聯絡起來。而當他看到從人群中緩慢走近鐵門的蘭德卡特之後,握住腰間鐵劍的手青筋暴起,指關節都變白了。
“蘭德卡特,你想幹什麼?!”
蘭德卡特理了理袖口,微微一笑,說:“雷斯頓,我們都是有修養的人。還是注意下自己的行為。我今天來到這裡,只是想傳來審判團和教會的話:把帶來疫病的魔女交出來,讓神和公眾做出公正的評判。”
“魔女?”雷斯頓冷笑一聲,側過身體,說,“我們在這個鎮上已經呆了三年,從沒聽說過什麼魔女。不知道你是從哪裡找出來的,準備來替你們承擔你們判斷失誤而帶來的過失嗎?”
“雷斯頓,你怎麼能這麼說呢?”蘭德卡特用優雅的像是讀詩一般的口吻輕嘆,彷彿剛才對方所說的話已經深深地傷害到了他,繼續說道,“我們都知道,那些死去的人是怎樣死的
。這可是當年魔女的詛咒啊!”
這話一出,四周的人又開始議論起來。
雷斯頓突然大聲吼道:“蘭德卡特,你簡直就卑鄙加無恥!如果說這個鎮上真有魔物,那肯定是你!才不會是她!我絕對不會允許你傷害她一根汗毛!”
蘭德卡特誇張地捂住胸口,眉頭間帶著微微一些傷感,說:“雷斯頓,我只是想和平解決這件事……可照你這樣說來,我們是沒辦法進行和談的了。唉,真可惜哪。”
雷斯頓冷哼一聲,將腰上的重劍抽了出來,插在腳邊,用手一指蘭德卡特,說:“那你們可以儘管試一試。”
這話引起了周圍的人的不滿,但卻沒有人願意上前。看來雷斯頓平日裡勇猛的形象在他們腦海裡印象深刻,讓人們頗為忌憚。而看蘭德卡特,他只是陰柔一笑,揮了揮手,慢慢退出人圈。這時,原本安靜的人群中發出一些喧譁,人群開始往後退讓。雷斯頓皺著眉頭看著從人群中走出來的幾個人。
“瓊恩,貝亞特,安吉莉娜……”雷斯頓依次點著對面幾個人的名字,苦笑道:“你們也來了。”
叫貝亞特的男子穿著一身灰色的短袍,手上拿著一把長弓,衝著雷斯頓點了點頭,說:“有錢我們就接。更何況,神父也指出你藏著的是個魔女,即便再可憐我們也不能姑息。”
安吉莉娜——淺棕長髮的女法師——則站在遠一點的地方,面帶愁容地勸道:“雷斯頓,你跟鎮上這麼多人頂著……甚至,連神父也……你能不能考慮妥協下。我……”
“不用說了!”雷斯頓大手一揮,突然笑起來,說:“如果我連唯一的親人都保護不了,我還是個男人嗎?今天這一戰之後,我們就當互不相認吧!”
“嗯。”貝亞特已經將箭搭上了弦上,正準備拉開,一時間,他身上的氣勢變得異常凌歷。
有眼神的其他人都紛紛退到遠處,雷斯頓看著遠遠地站著的蘭德卡特,咬咬牙,拔起地上的劍
。厚鈍的重劍在朝陽下反射出血紅的光芒,像剛剛萃過鮮血一樣。
“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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躲在門後的凱恩心中一動,他從沒想過兩個低階的武士的對決也能讓他感到心悸,彷彿他曾經看到過的聖級的兩個人的戰鬥一樣。也許就像人們傳的那樣,賭上了信念和生命的戰鬥,無論如何都會讓人感動。
就在眾人(包括凱恩)覺得這四個人要進行一場驚天動地,你死我活的戰鬥的時候。一道紅光一閃,便在地上劃出了一道長痕,而這道長痕正好落在鐵門內側1公分不到的位置上。
凱恩這才發覺剛剛一開始就忽略了一直站在旁邊的顧文炎。
“這裡是私人住宅,不要試圖破壞私人財產。”顧文炎冷著一張冰山臉說道,十六歲的少年慢慢走出了陰影區域,帶著一種氣勢,直接壓倒其餘人。然後他說:“如果你們兩方任意一方的任何一個部件敢越過這條界線,我讓你們看看什麼叫做地獄。”
貝亞特看到顧文炎,馬上收起箭,換上一副痞子模樣,笑道:“這樣啊,那我不過去了。回家睡個回籠覺好了。”說完,帶著身後的兩個人慢悠悠地走了,路過蘭德卡特那裡的時候他們停了停,凱恩還能聽到貝亞特的聲音:“啊,沒有辦法呢,打不過他們倆個。對不起啊,下次有什麼事再通知我們吧。啊哈哈哈!”
在場的所有人被這句“啊哈哈哈”給弄得一愣,等有人反應過來開始抱怨起這三個人的時候,貝亞特早就帶著他的隊友跑了。留下的人彷彿對顧文炎有所忌憚,都沒有再圍近小樓。蘭德卡特在門口來回走了幾步,略有不甘地說:“雷斯頓,你不能因為私人感情而不顧鎮上人的生命安危!總有一天會得到神的懲罰的!顧文炎,你也好好想一想,以前你維護著這些騙子和乞丐是你的權利,而現在你是幫著魔鬼在做生意,以後你還得好好小心著他們哪!”
顧文炎沒有回答他的話,而是提高了聲量,用他沙啞的聲音說道:“蘭德卡特先生,你們的人把我家的窗戶砸破了,這筆賬單我明天會到府上要的。”
蘭德卡特聽了這話,臉一下子變紅了,然後又變青了,冷哼了一聲便帶著一波人走了。留下小樓裡的人擺著因經歷了一個莫明其妙的早上而顯得茫然的臉,以及碎了一地的玻璃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