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很小的時候,你便知道,自己的父母很相愛。
愛到深處,再也容不下其他人——包括你。
在別人眼裡,你的家就像為了詮釋幸福而產生的:父親英俊高大,勇敢能幹,愛妻顧家;母親美麗窈窕,溫柔賢淑,相夫教子;兒子可愛活潑,聰敏伶俐,十分聽話;家境富有,親戚和睦,僕人能幹。
你都想讚歎:這是多麼幸福的一家人。
但你知道,自己的父母太愛對方了,他們之間容不下第三者。所以,你只能做為一個旁觀者來看著這和睦的一家人。
更小時候,你記不得太多東西。稍微大點,你以為是因為這樣所以對父母沒什麼記憶。
是啊
。你曾經以為是這樣,所以才記不得父親扎人的鬍子,記不得母親溫暖的懷抱。然而你卻能記得姆媽身上的青草香。
有這麼一段時間,你自欺欺人,將自己努力融入這個家庭。
父親對你很嚴格:不讓你和母親睡,這是因為要訓練你的獨立能力,所以你躲在被子裡,聽著炸雷在窗外轟響,忍著不哭,想著要去父母的寢室得走上冰涼的地板;獨自放你在家裡,然後外出旅遊,這是因為不想耽誤你的學習,所以你支著昏沉沉的腦袋努力去記憶那本厚得讓成年人都害怕的書籍。
他唯一一次摸你的頭,很滿意地說:“文炎,你獨立性不錯,去王都讀書吧,別給我們丟臉。”
母親對你很溫柔:她帶著你去市裡參加宴會,你展現出你音樂的才能;她帶你去圈子裡的沙龍,你也能表現出你的可愛聰敏。
那幾次,她是那麼的高興,對你露出了笑容,然後說:“這全是家主教育得好。”父親也馬上回應:“親愛的,也有你功勞。”
你不懂。
每一次,他們都只是扔下一本書,或者扔給他一個老師。在空蕩蕩的學房裡,每一天響起無數遍單調乏味的音樂或者讀書聲。你學好了,自有人去請功;你沒學好,也自有人去告狀。
但無論如何,父母都只是淡淡的語氣,你聽不出欣喜和生氣。
你每次問起他們,那些僕人都充滿敬畏地說:“夫人和老爺出去旅遊/參加沙龍了。”你在背後聽那些僕人談論,女性們都無比羨慕你的父母那麼恩愛,男性們都無比嫉妒你的父親能娶個這麼好的老婆。
大家都在說他們那麼那麼的好。
沒錯啊,他們是那麼的好,只不過你卻瞭解不到。
大家都在說你的父母這麼優秀,你也要努力學習,配得上他們,別天天跟你父母鬥氣,不理他們。
原來親情這東西也要講配不配得上
。
你這麼想著,心裡很是平靜。
你自從五歲之後,就不再開口說話。
父親和母親請了醫生來看了看。那個胖胖的醫生問了你幾個問題,你只是看著他。然後他起身和父親出門,三個人在門外說了好些話。他們以為夠小聲了,但你還是聽到了。
從此,你在宅子裡度過漫長的白天和黑夜。
父親和母親互相安慰著。你透過他們的目光感受到同情和憐憫,還有,雖然你就站在他們面前,他們的眼中卻依舊只有對方。
你不再開口,甚至停止了生長和發育。
姆媽是第一個發現這個現象的,她以為你只是吃得太少;管家和女僕是第二個發現這個現象的,所以他們通知了你的父親;你的父親是第三個知道的,他問了那個胖醫生,醫生認為你是太過於封閉內心。
你靠在三樓房間的小窗戶前,從樓上往下看。
你能聽到樓下有人在悲嘆,你簡直是你父母婚姻中那一筆失敗的畫劃,不過他們卻依舊如此相愛,多麼高貴多麼真誠。
直到後來,你父親白髮蒼蒼,你母親卻容貌依舊。
那時,那位丈夫才知道,原來你和你母親都不是人類。
他覺得你們騙了他,不過,最後他還是原諒了她。她含著眼淚,不停道歉。
你在畫面外看著他們。
那一夜,蒼老的管家抹著眼淚,新來的男侍彈響音樂。你的父母兩人跳了一支舞蹈,雖然一個鶴髮,一個紅顏,但卻讓人感覺那麼相配。夜深人靜,他們停下舞蹈,靜靜地站在客廳抱在一起。
你起身,轉身回樓上。
父親的時間不多了,這個古宅裡又飄起了從前才有的香甜味。你卻從中聞到了**的味道。父親有了時間來看你。
他已經很多年不曾和你獨處,他對你說對不起,他陪你的時間不會太多,希望以後能多陪陪你
。
你看著他,不明白。
不過,父親還是每天能抽出一個小時來陪你講講話。
這些,不重要的。
因為他的話不比書中的故事和寓言有意思。
某天半夜,你睜開眼,看著你母親披著長長的頭髮站在你的床前,像書中講述的夜魅。你驚人的夜視力看得到她眼中的嫉恨。
你不說話,看著她,心裡明白著。
她對你說,對你哭:明明時間就不多了,為什麼還要讓你來分掉他們在一起的時間?
你沒見過這樣的母親,只是覺得她很不好。
你跑開了,躲進衣櫃裡,從裡面拉緊門。你從縫隙中看到她向衣櫃走近,然後突然停了下來——原來是父親來找她了。
從此,你便不在**睡覺,你便喜歡白天關在屋子裡,夜晚躲進衣櫃裡。你忘不了,你要反鎖所有的門和窗。
父親和母親又能過上整天在一起的生活。
他們在庭院裡開宴會,他們宴請鎮裡所有認識的人。
多麼熱鬧,多麼吵鬧。
你溜下樓,從廚房裡偷走你的食物。
你以為你會看到父母故事的結局。直到某一天,一個自稱是你叔叔的人突然到來把你帶走。
不在他們的身邊後,你的時間又開始流逝。
而你的父親和母親——幾年之後,你聽到了結局。
父親死了,母親殉情。
這是他們的愛情故事,你一生都插足不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