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亂子（上）
凱恩有些不大情願地從自己的世界裡走出來。然而露西的聲音裡卻透著愉悅和興奮,他又不願意掃露西的興,心裡總是有種不甘願的感覺。
但當凱恩來到飯廳的時候,他被桌子上那幾盤精緻的糕點給吸引住了。
要知道，顧文炎雖然擅長烹調，但一來他沒有時間，二來受到材料限制,他做出來的飯菜好看美味,但也達不到露西所做的如同藝術品一樣的境界。
三盤甜點放在桌上。一盤是翠綠色的帶點半秀明的圓形糕點,外面的皮有著什麼花紋，而裡面深色的餡兒又隱隱地透著，光是看著便讓人食指大動；另一盤是白色的糕點，被露西捏成各種小白兔的形狀，惟妙惟肖的，看著就不忍心吃；最後一盤是黃色的柱形甜點，被切成一兩半，可以從中間看出這份甜點其實外面是包著一層蛋皮，裡面是軟軟的粉紅色奶油，最裡面有著一塊金黃色的蛋糕，聞著就覺得非常甜，看樣子是小孩子和女性最喜歡的型別。這些糕點旁邊還放著一些水果當做裝飾，也許是為了中和過份的甜膩，露西在旁邊放著一些幹酸果切片和一些顏色漂亮的蔬菜。
連凱恩這個兩世為人見多了甜點的人都覺得眼前的食物已經不能僅做為食物了，更不要去想鎮裡的其他人的，恐怕拿到各國的貴族家裡也不會覺得這些東西寒酸。
露西見著凱恩半天不說話，用手碰了碰凱恩，說：“別光看著，有什麼意見就提出來唄。反正比不上光明教會里吃的那些。”
凱恩連連搖頭說：“哪裡。我覺得比那些好多了！”五年前，光明教會那個古怪的祭司愛吃的甜點是好看又美味，然而那是精選了各種材料而且用著上好的盤子裝飾的。如果露西有著同樣的條件絕對會比那些甜點更精緻。
露西笑了，說：“你連吃都沒吃，憑什麼說啊？”
凱恩也覺得自己是過早下結論了，連忙用旁邊的叉子小心翼翼地叉起一塊翠綠色的小糕點放進嘴裡
。這塊糕點跟看起來不一樣，外面的皮入口即化，裡面的餡兒卻很有彈性，整塊糕點都帶著清香味，凱恩這種不喜歡過甜的人就是喜歡這種甜而不膩的感覺。等這塊糕點順著食道滑了下去，嘴裡那股清香的甜味還沒有散去，凱恩馬上連連點頭，又怕露西不明白，還豎起了右手的大拇指，半天才說：“真是太棒了！我從來沒吃過這麼好吃的糕點，拿去給王室宴會都沒問題。”
露西有些害羞地笑了起來，說：“看來我就在甜點上有特長啊，醫術上面要能這樣我也不愁了。”
凱恩准備叉一塊同樣的糕點，卻被露西阻止了。她說：“別急，我這個是樣品，讓你先嚐嘗味道。等顧回來之後，大餐才上呢。你先試試其它的，我好改進改進。”凱恩聞言只好選了另一塊小白兔糕點。
這塊糕點跟前一份完全不一樣，非常糯，很粘牙齒，卻不甜，只有一絲淡淡的米香味和甜酒香味迴盪在齒間，很適合中年人的口味，而光是咀嚼這份糕點也帶著奇特的樂趣。
而凱恩最後很不願意地嚐了那些蛋皮糕點，果不其然，甜得讓凱恩都落淚了。
“絕對沒有哪個男生會喜歡這種東西。”凱恩一邊往嘴裡灌水，一邊對露西說。露西也沒什麼不高興，反而很是開心地說：“這份糕點是為我專門做的。你能吃到都算我的恩賜了。還挑三撿四的，哼！”凱恩連連點頭。露西又說：“別那麼看著我，試塊旁邊的酸果片看看。”凱恩沒有辦法，只好叉了片放進嘴裡，一瞬間，那股甜膩的感覺就被酸果片的酸給中和下去了，味道變成酸甜的型別，終於讓凱恩覺得這東西其實也不難吃。
品嚐完了這三道甜點，凱恩有些意猶未盡。
露西拍了下凱恩的腦袋，說：“你在想什麼啊。人家可是讓你來當評委的，別吃了東西就開溜了！”
凱恩想了想，說：“真的很好吃。這兩道我很喜歡。我的口味算是比較平淡的了，所以我覺得你可以加濃這兩道的味道。”說著，凱恩指了指翠綠色的糕點和小白兔糕點，又說：“這份白兔糕點倒比較適合小孩子吃。但我吃出來這是用這裡特產的稻米做的吧，可能會有些不易消化，如果能配上什麼東西就好了。而這份——”凱恩繼續指著蛋皮甜點，有些苦笑地說：“這個才叫真資格的‘甜’點
。我覺得男生肯定是吃不慣的，不過酸果不錯。”然後他又想起曾經在光明教會里吃到過的糖粉，又說：“我記得不是有種酸粉嗎？如果撒在表面是不是要好些。”
露西聽了話，把話裡的意思咀嚼了一遍，點頭同意了，說：“果然，一個人想半天也想不出來，你一說，就有這麼多可行的方法。”然後她又說：“其實我想的不過也是配份飲料什麼的來解膩。看來，這些糕點還得重新做過了……”言語間，凱恩聽出露西的一絲落寞，他搖了搖頭說：“其實這些都是自家人吃的，下次重新做過就好啦。這可是我第二次吃甜點呢。對了，今天怎麼想起來做甜點了？”
不是凱恩多想，現在這個時代還不同於五十年後，做甜點和吃甜點都是一項奢侈的事。像露西這麼節約的人，怎麼會無緣無故地做起甜點來？
露西的回答是這樣的：“我估計我在醫館裡的工作是沒戲啦。你以後可是要去帝都學習的，錢不夠怎麼辦？我昨天就在想，能不能和你一起去帝都——你聽我說完——帝都的生活水平是高，但是在那裡的工資也高啊。只有在那裡工作才有可能解決生活費的問題。”她一邊說，一看看著凱恩的表情——凱恩的表情雖然帶著反對的意思，但不是特別明顯，她知道這有戲，於是她更進一步地解釋道：“我們之前想過，靠著醫館的工作和顧的工資來生活。其實，你也知道，這是行不通的。也許你會想著自己在學校裡去掙什麼獎學金……但是，凱恩，你不僅僅是在學武道啊，你魔法……要怎麼辦？”
凱恩也不知道怎麼回答。他之前的想法也正是如露西所想的一般，到學校努力學習去掙獎金。因為在前世他也是這麼活過來的。但他卻下意識地去忽視一個問題——這份獎學金到底能幫他到什麼地步？
其實只要凱恩正視這個問題，答案很明顯：根本對於現在的他無濟於事。
凱恩現在走這條路不是說清貧一下便能挺過這麼簡單。他一邊要去修習武道，一邊要去研習魔法，無論哪邊都是急需錢的。如果他只是單一的一種，那麼在學習的時候，可以抽時間去兼職；但他是兩頭並進，所要的時間本來就是普通人的兩倍，他哪裡能有時間去兼職賺錢？就現在而言，魔武的雙修已經讓他沒有精力再去想其它事了——包括休斯的事，包括失蹤的同伴的事——這一切都是由露西和顧文炎來操辦的。
前世凱恩還能靠著努裡比埃的人脈進入帝國中心高等魔法學院學習，而今生他的老師是個被三大公會通緝的通緝犯
。而三個人還是被辛澤娜和光明教會密切關注的人士。他想平平安安進入高等魔法學院學習，是不可能的事。而他現在的實力，只能隱姓埋名來到一個沒有人認識自己的國度從頭開始。他覺得自己就像吸血魔一樣，盤踞在露西和顧文炎的身上，讓他們去操心他本來應該操心的事，而自己卻在安靜地強大自己。
這種想法讓凱恩很是難過。他知道自己欠了這兩個人太多了，而現在，如果要讓露西放棄自己那麼喜歡的工作來滿足他自己的**——他慚愧得無地自容。
露西也許是看出了凱恩的想法，她笑道：“其實我一直想開個甜品店。如果我們有本錢的話，不如先去帝都開個甜品店。”
看著露西的笑容，凱恩不忍心去潑她冷水。
帝都繁華，市民有錢，關係複雜。在那裡開個甜品站一要資金，二要人脈，光是靠手藝怕是難以維持。如果露西真是想開個甜品店，靠南邊的中小城鎮更容易起步些。
現在他能做的，只有找個合適的機會做下露西的思想工作——也許幾個人先去帝都考察一番是最好的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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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過多久，顧文炎便回來了。
凱恩老遠就聞到顧文炎身上有股血腥氣味。混在飯廳裡甜點的甜香味中，有種讓人噁心的感覺。
露西先是迎了上去，然後站在顧文炎身邊不遠處，差點哭出來。她說道：“讓你和我一起去，你偏偏要一個人去。這不受傷了嗎？到底怎麼回事？”
顧文炎還是冷冷的，聲音也沒有什麼起伏，說：“不礙事，這大多數是別人的血，我只是胳膊受傷了而已。”然後他抬頭看著露西說：“幸虧你沒和我一起去。”
凱恩一聽顧文炎受了傷，心裡頓時緊張了起來，又是想上去檢視，又擔心自己亂動會讓顧文炎傷加深。露西在一旁瞅到凱恩著急得不成樣子，趕忙推了推他說：“我去拿醫療箱，你去廚房弄點乾淨的熱水和毛巾來。”凱恩聽到露西吩咐，這才像找回了主心骨一樣，忙不迭地衝到廚房去燒水。也許是因為太過緊張顧文炎的傷勢了，凱恩在離開大廳的一瞬間竟有種心臟驟停的感覺，等緩過來之後又覺得腹部陰痛——但這感覺過得太快，估計都是太過緊張的原因了
。
等凱恩把燒好的水和乾淨的毛巾拿到大廳的時候，露西已經為顧文炎檢查起來了。她見到凱恩便大聲說：“幫我把他傷口旁邊的血跡洗乾淨，我都看不清傷口了。”她說這話的時候，眼睛有些責備地看著顧文炎。不過顧文炎一向是面癱加冰山，也看不出他有什麼感想。
顧文炎是右臂受了傷，為了方便露西看傷，他把上衣脫了一半，露出小麥色的胸膛和胳膊出來。凱恩心慌意亂地看著顧文炎的胳膊，上面有很深的一道口子，被血糊著，看不出來到底有多重。他把毛巾打溼，輕輕地將傷口周圍的血跡拭去，這才發現這道口子有快有半釐米寬了，傷口還外翻著，中間那紅中泛白的紅不僅僅是血跡還有翻起的肌肉。當他看清這道傷口的時候，擦拭的手突然停了下來，指尖開始顫抖了起來。
凱恩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心突然痛起來了。在前世的時候，顧文炎受的傷比這個更重的也不是沒有，他也沒什麼感覺。他想，也許是因為這個人太會掩飾自己了，明明受了重傷，沒過幾天便又生龍活虎地站在大家的面前，讓其他人覺得他就是個不死之身。而現在，顧文炎把傷口放在了自己的面前——他突然意識到，顧文炎其實只是個人，他也會受傷，他也人流血——他也會死。
就是這樣的一個人，無論是前世還是今生，都在自己面前扮演著一個刀槍不入的鐵人角色。前世，他誤解著這個人；今生，他看懂了這個人——這個人，一直沒變。也許有一天這個人會和前世一樣，為情受傷，為眾人不理解，一個人逃入深林中，孤獨至死？
凱恩的眼淚一下子就湧了出來，順著臉頰滑落在自己大腿處的衣服那裡，渲開幾滴深色的水印。
顧文炎抬頭看了看凱恩，眼裡閃過一絲無奈，他伸手摸了摸凱恩的頭髮，說：“這傷不疼。那些人受的傷比我還重呢。”凱恩感受到顧文炎掌心的溫度，下一刻卻偏過頭躲開了它，然後站起身來說：“下一次，我也去。”
‘請別把我當成小孩子了啊。我是你的朋友吧，顧？’
作者有話要說：
其實《亂子》本來是一章的，但接近8000字了，不符合我第二部每章3000字左右的風範，所以我把它拆開了。
謝謝萌物——草葉飄飄，我終於有了自己的第一隻萌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