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不了情(2)
呼衍揭兒坐在床沿,柔軟地抱著瞳瞳,輕聲哄著。瞳瞳竟然止了哭聲,在他的臂彎中安寧下來,嬌小的雙脣噙著無邪的淡笑,開心地解釋道:“你的孩子,我都喜歡,只是……我也不知道,覺得瞳瞳很可愛,而且,瞳瞳每次見到我,好像認得我,笑得很開心。”
她溫柔地哄著頭曼,腦中思緒萬千。他說的沒錯,瞳瞳剛出生時大哭,被他一抱,立即止了哭聲,當真奇怪;後來,瞳瞳每次見到他,都會在他的逗弄之下,玩得很開心。由此看來,瞳瞳長大後定是和他關係非淺。烏絲說,他是瞳瞳的守護神,到底是什麼意思呢?瞳瞳是匈奴的守護神,將會促進匈奴的統一,真會這樣嗎?
呼衍揭兒以食指輕輕撥弄著瞳瞳潤紅的臉蛋,不經意地說道:“剛才,無意中聽見倫格爾和丘林非瀾的談話,兩人好像在吵架。”
“哦?”楊娃娃好奇道,想起昨天賽馬時兩人的拼鬥,後來倫格爾追出去了,不知道結果如何;她蹙眉道,“他們吵什麼?如果他們能結成好事,丘林基泰就該跳腳了!”
呼衍揭兒把聽來的一一道來,也是為了避免兩人之間的尷尬和讓人難以承受的靜默。
丘林非瀾退開三步,冷傲對倫格爾說,我不能嫁給你,請你不要再糾纏我。
倫格爾眼睛灼亮,質問道,為什麼?你不喜歡我?昨天賽馬以後,我和你縱馬馳騁在攣鞮氏遼闊的草原上,我們在月亮湖待了一個夜晚,看著漫天的星星,你很開心,你在我面前不再是一個冷傲豔麗的女子,而只是我倫格爾的女人!我們在一起很開心,雖然我們在一起才兩天,但是,我看得出來,你是喜歡我的,是不是?
丘林非瀾的臉上更冷了,語音凍人,說道,即使已經成為你的女人,我也不會嫁給你,請你忘掉那一夜吧!我會很感激。
倫格爾很受傷,面『色』如鐵,直視她,迫得她低下頭去,說道,你是一個殘忍的女人!
丘林非瀾冷笑道,是的,我很殘忍,請倫格爾忘了這個殘忍的女人。
說完,丘林非瀾立即轉身、快步離開。不過,倫格爾衝上前,抱住她,不讓她走。丘林非瀾掙扎了好一會兒,最後抵不過倫格爾的力氣,在他的懷裡哭了。
楊娃娃溫然一笑,放鬆地嘆道:“這麼說,兩人是和好了?”
呼衍揭兒點點頭,清俊的黑眸中閃動著異樣的芒『色』,眼神略略的不知所措,似乎要隱藏什麼,又似乎不想隱藏:“我……過幾天,我會舉行大禮!”
她一呆,腦中有些滯澀,眸光亦是凝住了一般、不再流轉:原來,他猶豫著是否要告訴自己的,就是這件事。她彎眉看著他,真誠地微笑:“恭喜你,我一直期待著這一天。你的閼氏是哪一位?”
“須卜瓏玲。”
是她!須卜瓏玲是一個素雅、高潔的女子,娶得她,也是他的福氣,只是希望他會好好珍惜。楊娃娃見他的臉上是一種有所期待的表情,他期待著什麼呢?期待自己有所反應嗎?她是很開心的呀,只要他娶了閼氏,就會很快地放下她了。她語氣輕柔,淡淡道:“她是一位很好的女孩,你不要辜負她,到時我一定會送上大禮。”
呼衍揭兒一直觀察著她,卻見她一副輕鬆、淡定的神情,沒有看到他想看到的,他的臉上仍是平靜無瀾,心中卻是極度的空落,似乎所有的一切都坍塌了。
這個晚上,楊娃娃被噩夢驚醒,醒來後完全不記得夢中場景,思忖著好久沒有做噩夢了,怎麼今晚就做噩夢了呢?難道有什麼啟示嗎?如何努力,卻再也睡不著,於是起身披上衣服,呆呆地看著熟睡的禺疆,散落的長髮略顯張狂,堅毅的面容刀削凜凜,抿緊的嘴脣冰火交纏……她好愛好愛他的呀,很久很久以前就愛著他,怎麼也捨不得與別人分享他,即使是為了統一匈奴……也許她是自私的,可是,這份愛,讓她沉重,也讓她歡悅,讓她的內心充實繁蕪,也讓她的生命再無荒涼。
好一會兒,她才轉身輕手輕腳地出帳。剛走到帳口,她心中一跳,隱約地聽見帳外極輕極輕的腳步聲、匆忙掠過。她小心翼翼地掀開簾子,四下探望,月光明亮得發白,飄灑如水,腳步聲漸漸遠去。她貓著身子鑽出寢帳,恰巧捕捉到前方一溜黑影快速地一閃而過,有如鬼魅。
糟糕,前方就是瞳瞳和頭曼的寢帳,難道目標是孩子?
楊娃娃火速追趕上去,腦中不停地過濾著此時能夠想起的人物,須卜氏?丘林氏?還是其他部落?猛然發現帳口的兩個護衛已經被撂倒在地,帳中黑暗無邊,看不到任何動靜,怎麼辦?怎麼辦?萬一他對孩子下手,那可怎麼辦?
她狠狠咬住嘴脣,深呼吸,穩定心神,躡手躡腳地挑簾進帳,而那黑影,始終沒有察覺,直到她出現在帳內,坐在床沿看著孩子的黑影才猛地站起身,順帶抱起頭曼,發急的聲音中浮現一絲慌張:“你不要過來!”
女子的聲音!楊娃娃微微一笑,在黑暗中笑得可怖,呵,原來是她!很好,原來是報仇來了!
她冷靜道,音調無比的殘酷:“丘林非瀾,你想報仇嗎?可以,你現在就馬上殺死我的孩子!不然,你就沒有任何機會了。”
“你怎麼知道是我?”丘林非瀾驚慌道,匆忙的應答有些惶恐,像是被人撞破壞事。
楊娃娃誇張地咯咯直笑,嘲諷道:“雖然你蒙著臉,但是我認得你的聲音。”
“傳聞閼氏聰慧冷靜,果然如此!非瀾佩服!”丘林非瀾稍一思慮,亦冷靜不少,沉聲道:“我知道,我的弟弟丘林野是愛寧兒殺死的,但是你們也有不可推卸的責任。你的孩子,呵呵,我也要讓你們嚐嚐喪失親人的滋味!”
濃重的黑暗之中,慘厲的笑聲,怨恨的話語,陰森森的恐怖。
楊娃娃暗道不妙,假如她真的喪失了理智,還真是很難保全孩子;腦中無數念頭升騰又消逝,走馬觀燈一樣紛紛擾擾,嗯,看來,只能試一試了:“沒錯,我間接害死了丘林野,誰讓你的弟弟那麼痴情呢?一個不懂得放棄的草原男兒,一輩子都會生活得很痛苦。而現在,只要你稍稍動手,我想,你的部民將會因你而飽受劫掠和殺戮的痛苦,從此,我們兩個部落之間,將會征戰不斷,殺戮無數,草場凋敝,牲畜銳減,部民的生活更加困苦。”
“作為酋長的女兒,難道,你真的願意看到如此景象嗎?”
丘林非瀾傲氣地縱聲乾笑,撕裂了重重黑暗,驚醒了兩個孩子,嚇得他們哇哇大哭,特別是頭曼,嘹亮的哭聲驚天動地,扯破了喉嚨一般。楊娃娃聽聞,心上像是『插』了一把尖刀,疼得抽氣,迫得她情不自禁地伸手,把孩子奪回來,卻只能在這當兒強行打住,靜觀其變,以靜制動。
丘林非瀾止住尖利的笑聲,口氣張狂、不屑:“你的意思是,你們將對我部落發起征戰?哈哈哈,我丘林氏還怕了你們不成?真是笑話!”
楊娃娃諷刺地嘲笑著,鏗鏘的語氣擲地有聲:“你當然不怕,你是高高在上的非瀾居次,吃好的,用好地,受苦、捱餓、忍凍的,永遠是無辜的部民。”
丘林非瀾傲然的臉『色』突地僵住,看著臂彎中哭鬧不止的小傢伙,愣愣的不語,彷彿陷入了沉思。
楊娃娃知道,這個攻心為上的方法已經取得成效,隨而說道:“我看,我們還是到外面去吧!畢竟帳外月『色』明亮,場地寬闊,你想跟我比劃比劃,也不會受到侷限。”
丘林非瀾一陣怔忪,沒想到她會這麼說,如在帳外、可免去對孩子的傷害,更有利於自己的逃脫。感覺到站在帳口的影子已經撤出寢帳,她毫不猶豫地走到外面,見到一個白衣女子俏生生地站立在華濃月『色』之中,姿態悠閒,笑容淡定,風采卓然。她甚覺奇怪,為什麼閼氏一點都不緊張呢?都不擔心孩子嗎?
她看見,倫格爾怒氣騰騰地走過來,邁開一步就靠近一步,緊迫而來的冰寒氣息就冰冷一分;他的臉『色』暗沉如夜『色』,看不出任何表情,只聽得駭人的震怒聲調:“非瀾,住手!你放下孩子!”
丘林非瀾握住匕首,筆直地對準孩子的腹部,強撐著意志,恨恨地惱怒道:“你說放手就放手嗎?我的事,不用你管!”話音甫落,心中萬般猶豫,他是如何知道的?他早就知道了嗎?如今這種情形,只怕死了一個無關緊要的小孩,不止連累到阿爸,還要陪葬丘林氏眾多無辜的部民;然而,自己真的想要報仇、殺死手中的孩子嗎?她不知道,她只是恨死了愛寧兒,卻怎麼也找不到愛寧兒,只好退一步把仇恨嫁接在閼氏和孩子身上。
她愁腸百結,腦中思緒萬千,彷彿嚴冬紛飛的漫天大雪,重重遮住了延展的視線,擋住了邁開的步伐……她絲毫沒有察覺,倫格爾已經靠近她、抓住她的手腕:“你說很喜歡女孩兒,你不是說要給我生一個小女孩嗎?非瀾,你都忘了嗎?”
楊娃娃聽聞倫格爾飽含深情的語音,哀沉得讓人動容,讓人——深深地淪陷,再無反抗的餘地……她盯凝著兩人,緊張的目光定格於頭曼上方的匕首,以及隱隱較勁的兩隻手,心揪得緊緊的,窒息的感覺延漫而上,背上冷汗如雨。
倫格爾左臂輕輕地抱過頭曼,悽痛地問道:“你不要我了嗎?告訴我,你不要我們的小女孩了嗎?”
丘林非瀾傲麗的眉宇彌散開一縷哀傷,苦澀地呻『吟』道:“不,不是的……”
乍然,她看見懷中小孩已經遠離自己,閼氏正伸手接過,心中大急,猝然地掙開他的鉗制,抬起匕首,探身、往小孩身上刺來……刺中了,刺中了,紅紅的血,溫溫的血,手上的紅血,還是熱的,好多呀,嘀嗒嘀嗒地掉在地上……
可是,不是小孩的,為什麼是他呢?為什麼偏偏是他呢?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她不想這樣的,她不要這樣!
匕首,準確地扎入倫格爾的心臟!他的臉龐因為疼痛而扭曲,銳利的眼睛凝結著沉沉的傷悽,沉重的身子支撐不住地往下沉墜,虛弱地癱在了地上……
楊娃娃一手抱著頭曼,一手撐住他的上半身,臉『色』惶急,顫抖地叫道:“倫格爾,你怎麼樣?”
丘林非瀾呆住了,撐大丹鳳眼,看著沾滿鮮血的手,眼眸驚恐得渙散,語無倫次地呢喃著:“不,不是我,不是……”她挪動著凌『亂』的步子,踉蹌地走著,好似一具沒有靈魂的軀殼,搖搖晃晃……倫格爾掙扎著站起來,嘶啞了嗓音,哀慟地叫喚:“瀾兒——你不要——我了嗎?”
丘林非瀾聽見了那一聲寵溺、親暱而又哀傷的叫喚,生猛地頓住了身子,靜靜地站立了好一會兒,接著,她再也禁受不住、轉身跑回來,惶惶的臉上佈滿了哀傷與歉疚:“我不是故意的,對不起……對不起……”
倫格爾虛弱地笑了,右臂勾住她的腰肢:“答應我——不要——離開我!”
話落,他用勁地吻住她的粉脣,不顧身上的致命傷痛,深深地纏綿。月『色』『迷』人,更加濃郁,一縷馨香飄逸而出;瑩白的縹緲中,兩個痴情的人兒,忘我絞纏。
楊娃娃鬆了一口氣,噙了一抹笑意,迴轉身子,走回寢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