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不了情(1)
第二天,各項比賽精彩紛呈,接近尾聲已是黃昏時分,禺疆命人開始準備夜幕下隆重的歌舞酒宴。夜幕降臨,草原上空是濃墨重彩的黑暗,鑲嵌著密密麻麻的繁星,彷彿近在眼前,又覺得要不可及。楊娃娃伸出小手,攤開白若無『色』的手掌,璀璨的星光,仿若流星一樣,劃過手掌,瞬間消逝不可追憶。
方形廣場上排開長長的案几,就像大禮那天的酒宴規模,只不過多了胡笛琵琶的飄揚伴奏,多了星光明月的飄逸光澤。各個部落都準備了歌舞表演,舞蹈,耍刀,歌唱……水平參差不齊,難得的是歡快的舞步,喜悅的笑容,狂熱的**,參與的熱情。
當氣氛達到高『潮』的時候,情意萌動的青年男女紛紛走到廣場上,手拉手圍成一個大圓圈,載歌載舞,唱出最動聽的情歌,舞動出最澎湃的熱量。
禺疆掃了一眼,毫不驚訝地發現了一個祕密,湊在她的耳邊、神祕地說道:“你發現了嗎?倫格爾、丘林非瀾、呼衍揭兒、須卜瓏玲都溜走了,我看我們是不是也應該找一個隱祕的地方……”
楊娃娃撲哧一笑,拍了一下他的大腿,低低嘲諷道:“你都是寶寶的爸爸了,還想怎麼浪漫?”
呼衍玫兒雙手捧著一條繡花腰帶,繞在須卜隆奇的頸上,溫柔而羞澀地瞟了他一眼,嬌羞地低著頭跑出人群,跑向廣闊的草原,跑向無邊無際的黑暗之中。小夥子們推搡著呆愣的須卜隆奇,催促他快快追她去。
楊娃娃看著群情激昂的青年們,淡淡地笑著,心中想道,難道這個繡花腰帶是定情信物?
禺疆握住她的小手,眨著眼眸,眸光燦亮如星光:“雪,你知道這條繡花腰帶代表著什麼嗎?”見她搖頭,解釋道,“在匈奴,未婚的女子,要親手縫製一條繡花腰帶,獻給心中喜歡的男子,如果男子接受了,就表示他願意娶這個女子為妻;如果不接受,就要把繡花腰帶還給她!”
那男子真的不接受,這個女子豈不是很丟面子?楊娃娃剛想開口問他,卻見麥聖走上前,湊在禺疆的耳旁,嘰嘰咕咕地小聲說話。說完,麥聖站在後面,臉上的肌肉極不自然地扯著,尷尬地看了楊娃娃一眼,立馬轉開視線。
楊娃娃見麥聖不自然的表情,擔心道:“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
禺疆淡漠地頓住了眸底的笑意,低下眼眉,稍作思慮,隨即握緊她的手,無甚表情地安慰她道:“沒什麼事,我去去就來,別擔心,啊!”
她只是點點頭,目送他起身離開,心中雖是擔心,卻只能無奈地乾坐著,繼續看著眼前的熱鬧。因為,她知道,他不告訴她是怎麼回事,一定有他保留的理由。
禺疆快速地走著,心中翻滾著諸多念頭:須卜瓏玲找自己有什麼事呢?要跟自己說什麼呢?而且,更重要的是,剛才——雪疑『惑』的表情,好像看出了些許苗頭,以她的聰慧,不難猜到;萬一她真的知道了,那不是更加不妙嗎?嗯,回來一定跟她解釋清楚。
他走到一個氈帳旁邊,隱隱約約地,若有若無地,聽到說話的聲音,好像是一男一女。他放輕了腳步,悄悄地走近了些,貼在氈帳的邊上,探頭出去,看見——月亮和星星的光芒,拉出兩道淡淡的影子,一個高大俊偉,一個清揚高潔,竟是那麼的合拍。
“我知道,你喜歡深雪閼氏!”好像是須卜瓏玲的聲音,幽幽的音『色』,揚漫著淺淺的無奈。
呼衍揭兒的影子靜靜地立著,夜『色』中輕微地晃動:“或許,直到我死,都不會愛上別的女子!”他的嗓音隱藏著細微的顫抖,不敢置信似的,“即使這樣,你仍然願意嫁給我?”
須卜瓏玲感覺身子重重地被撞了一下,腰部生疼生疼的;她含著悽楚的微笑,那潔白的微笑,又是自信的,堅定的:“是的,我願意,我願意用我的一生,換取你的愛,無論結果如何!”
“因為,我喜歡你!”
聽聞他們的談話,禺疆疑『惑』了,難道須卜瓏玲叫自己過來,就是為了讓他傾聽他們的談話?他知道呼衍揭兒會幫他解決掉須卜瓏玲,卻不知道須卜瓏玲竟然如此迅速地愛上呼衍揭兒,而且堅定不移地要嫁給呼衍揭兒,即使知道呼衍揭兒不會愛上她。
呼衍揭兒不是不感動的,然而,又能如何呢?他的心中,只能放得下一個人的呀!他定下聲調,不帶情緒地說:“好,我可以娶你,也可以對你好,但是,我心中只有一個女子,我所能給你的,不可能是愛!”
這,就是男子對女子的痴情,可惜,那個女子,並不是自己!須卜瓏玲悲哀地想到,心動的兩個男子,都不屬於自己,為什麼她如此可悲呢?她堅強地保持著得體的微笑,挺直了肩背,盈盈轉過身子,一雙清眸粼粼若水,強自忍住了酸酸的淚意:“好!明天一早,你就跟我阿爸提出來吧!”
呼衍揭兒自是聽出了她語音中隱忍的哭腔,心中一軟,跨步上前,緩緩地抬起右臂,想要安慰她一下,卻終究沒有落下來。她對於他,終究陌生!他只是軟聲說道:“走吧,我們回去吧!”
她靜靜道:“你先回去吧!我想再待一會兒!”
“好吧!你自己小心點!”話落,呼衍揭兒披著一身星光、悄聲離開,只留一抹淡淡的陽剛氣息,浮在月『色』中,繞在她的周身。
五月的夜,有些涼薄,寸寸的涼意染透了肌膚;五月的月『色』,有些漠寒,自天際灑落的光華,渺渺濛濛,灑落在她的身上,輕綃般纖婉光滑,潔淨得不惹一絲塵埃,緩緩流曳出的,是讓人見之心動的孤潔風華。
禺疆心中輾轉,想道:呼衍揭兒能夠娶得須卜瓏玲,也是他的幸福;只不過這種幸福,是不是他想要的而已。他正猶豫著,要不要就此離開,卻聽到——
“酋長,我知道你來了。”須卜瓏玲背對著他,嗓音已沒有了之前的酸意。
禺疆閃身走出來,尷尬了臉『色』,畢竟,偷聽別人說話,是不對的,心虛道:“呃……我是碰巧聽到你們說話的。”心念一轉,想起是她讓自己來的,莫非她是要讓自己聽到他們的談話?要讓自己知道她喜歡的是呼衍揭兒……還是讓自己知道呼衍揭兒對雪的情意?不管如何,問了不就知道了?於是直問道:“你找我來,有什麼事嗎?”
須卜瓏玲轉過身軀,撩人月『色』中,黑黑的烏瞳曉映著亮亮的清輝:“剛才,我們的談話,酋長都聽到了?”
禺疆輕鬆點頭,眼中流『露』出疏淡的離光,泰然答道:“聽到了一些,該聽的都聽到了!”
須卜瓏玲一雙清眸中收盡了孤澀,溢滿薄薄的清寒:“我找酋長過來,就是要告訴酋長,明天我阿爸跟您提出我的婚事,您可以不用直接拒絕。如此,我阿爸就沒有任何藉口!”
禺疆眉心一『蕩』,更加確定她是故意讓自己聽到的,卻無法猜透她為何這麼做,她明明知道呼衍揭兒不喜歡她,明明知道她阿爸有意生事,而她卻背叛了她阿爸,為什麼呢?“那我應該怎麼說呢?你為什麼要幫我?”
“酋長不需要回答,到時呼衍揭兒和我一起到議事大帳,他會跟我阿爸說,他要娶我。”
禺疆聽聞她篤定而又閒淡的言語,好似跟自己毫無關係一樣,不由得佩服她的堅毅與勇敢:“你阿爸會同意嗎?”
須卜玲瓏靜立於熒熒流轉的星光之下,飄然的姿態,雅緻秀麗:“不同意也要同意!酋長請放心,我阿爸很疼我;而且,酋長不覺得呼衍揭兒也是我們匈奴一個英勇的英雄嗎?我能夠嫁給這麼一個英雄,我阿爸也會很安慰的!”
“是的啊,呼衍揭兒是一個讓人敬佩的英雄!”禺疆感慨道,如果不是先遇見的自己,雪也會嫁給呼衍揭兒的吧!無論如何,都是她有意幫自己,幫攣鞮氏解決難題,他誠懇道,“謝謝你!”
須卜瓏玲何嘗不知道,呼衍揭兒願意娶她,都是因為深雪公主的關係,為了穩定攣鞮氏的地位,為了幫助禺疆登上單于大位。她杏眸微掀,掃了一眼曾經讓她心動的穩健男子,纖纖然越身而過,淡淡道:“我們出來很久了,應該回去了!走吧!”
禺疆轉身舉步,一前一後地走回方形廣場。月『色』光華與星輝互為呼應,水『乳』交融,清清灑落一地,撒在人的身上,特別是撒在暗地處相擁在一起的青年男女身上,款款濃華,深情流溢。那是須卜隆奇和呼衍玫兒,簡單的情愛,醉人的纏綿。
須卜瓏玲牽起脣邊的傷意,何時,呼衍揭兒才會如此待她?或許,只有一個字:等。
禺疆想要快些回到酒宴,卻不曾想,楊娃娃也離開了酒宴。真兒報說,頭曼哭鬧不止,瞳瞳也被吵醒了,一起跟著大哭。
不期然,她在寢帳附近碰見正想看望瞳瞳的呼衍揭兒。他目光溫和,眉宇之間卻攏著些許的傷感情緒,她不由得驚訝道:“你怎麼會在這裡?”
呼衍揭兒俊偉的身形隱在月華星輝的超然之外,疏朗一笑:“哦,我想看看瞳瞳,方便嗎?我聽到了瞳瞳的哭聲,好像哭得很厲害!”
“嗯,都是曼兒惹的。”楊娃娃示意他進帳,有些不解,“對了,你好像只關心瞳瞳啊,不喜歡曼兒嗎?”
真兒退到一旁,忙自己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