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蛇骨地下絕密區域。
巨大的顯示屏上不斷顯出新的文字。
“今天是‘諾亞方舟’修建完畢的預定日。扶政會的人兩分鐘前剛剛離去,他們帶來了相關資料,並且要求近日舉行一次模擬演習,確保‘諾亞方舟’可以在‘聖火’衝擊之下保護他們的安全。”
“真是……一些自私自利的人啊……”
“人造人革新計劃的資料已經處理完畢,是否檢閱?”
“不必了……我對人造人沒有興趣……”
“關於人造人,還有一則資訊……中央科研部計劃針對紅蛇骨推出一套新的鍛鍊方案。抽出蛇牙體內基因,直接製造成年複製人。但這個計劃被霍依蘭否決了。詳細情況如下……”
“什麼……這種方案他們也敢拿到紅蛇面前……被否決是當然的了……”
“噹啷”的一聲脆響,非常突兀地截斷了縹緲的語聲。一個沙啞的嗓音出現在黑暗中:“你在嗎?”
“怎麼,神龍,是你啊……”
一道強光突然出現,撕裂黑暗,將一切照亮。一個白得耀眼的人影出現在強光中央。恍惚之中,他似乎在向面前的來客微笑。
“突然來訪……有事情嗎?”
“只是想告訴你關於人造人的問題。我想你一定知道了,他們在中央科研部內成立新的實驗室,並且把以前的基因複製設定全部更新了。霍依蘭對此十分憤怒。她認為科研部是針對紅蛇骨才成立這個實驗室的,但科研部的人卻疾口否認,聲稱新實驗室是隻為了研究人造人戰士。”
“是嗎……我還沒看到那一部分呢……”
“什麼‘是嗎’?你對這件事情沒有什麼特別的想法嗎?相同的事情在20年前,霍依蘭還沒上任的時候就曾經有人提出過,當時就被否決了。現在卻又舊事重提……”
“他們只是膽子大了……但卻還不夠大……他們想透過‘某種手段’完全統治紅蛇骨,但現在受到紅蛇骨高層的反對,也就不得不停下來……或者最多是偷偷幹……今後希望你能好好保護你自己……不要讓任何人有機會偷走你的基因……還有我弟弟……也拜託你了……”
“知道了,那麼,我告辭了。”
強光熄滅了。來客的氣息也隨之消失得乾乾淨淨了。如同來時一樣神祕,一樣無聲無息。
“……真是個可以依靠的人呢……他的責任心很強……不放過任何一點可疑的事情……不過,也可能他只是想找個藉口來看看我罷了……”
“……請繼續閱讀檔案……”
2
地球歷2490年8月31日。宇宙。
我坐在飛船的前駕駛艙副駕駛座裡。邯鄲敬在我身旁,擔任主駕駛。
飛船飛行毫無問題。透過身邊的窗戶,可以看到在我們右方平穩飛行的裝載艦,以及包圍在裝載艦四周的銀色戰艦。
這次我們的任務是負責保護裝載艦順利到達地球族宇宙邊疆的一個無生命小行星,將一個有關衛星的裝置安裝好。紅蛇骨派出執行此任務的人總有共有六個:我、李傷、邯鄲敬、戚蘊、桃子、鮮于徹,分別乘坐兩艘小型飛船。也就是說除了去前線助戰的包包、邯鄲殘和藍商順之外,其他人都來了。
這個裝置竟然要派出我們這麼多人來護駕,面子還真是不小呢。不知道到底是個怎樣的東西?
我抬頭看看前面不斷撲過來的星海,愉快的嘆氣。
“馬上就要到了。”邯鄲敬握著兩個駕駛杆,自言自語地說。“很無聊的飛行啊!”
他剛剛說完,李傷的聲音就突然插進來:“對不起,後面出現了一件有趣的事情。”
後視螢幕的影像出現在主螢幕的一角。在我們飛船後面,一架銀白色的小型飛船正在全速飛行。
“應該是旅行者吧。”李傷說。“看不出有任何武裝。”
“這個時期還會有旅行者,真少見啊。”我看著窗戶。
窗外,一艘戰艦在第一時間向小飛船靠過去,做出一番警告。小飛船立刻聽話地掉頭向反方向開去了。
在我們面前,那無名的小行星已經可以用肉眼看到。
3
所有的飛船都改變航道,四散開來,將整個小行星包圍。裝載艦向著小行星緩緩降落下去,越縮越小,終於在一定高度上停住。瞄準已經預定好的緩衝層所在地,將裝置發射下去。
“衛星裝置”像炸彈一樣滑過黑暗的空間,劃出一道筆直的光帶,隱沒在小行星中。
透過監視螢幕,我們看到“衛星裝置”在短短的時間之內,像隕石一般墜入預定緩衝層。確定著陸之後,包裹著裝置的球型保護層自動分解成四半,藏在保護層內的支架將裝置撐了起來,看上去就像一朵盛開一半的花。
擴音器裡傳來裝載艦艦長的聲音:“好極了,多謝諸位合作,任務確認完成,我們可以撤退了。”
4
返回的過程比起前進時來說輕鬆很多。當越過宇宙警戒線之後,整個隊伍便解散了。銀色戰艦護送裝載艦前往一個正在開發中的小行星,紅蛇的兩艘飛船則要飛往二號開發星球。
我們把飛船交給自動導航系統操作,保持最安全的速度,平緩的前進著。遠處,另一艘飛船卻在以極快的速度消失在星海之中。
“真是一些急性子。”我看看控制檯上的表,“距離預定返回時間還有一天半,何必這麼著急。”
“說起來,明天的電視節目大概會很好看吧?”邯鄲敬站起來,舒展身體,“明天晚上,是莫尼羅王子的生日慶典。按照莫尼羅的習俗,王子再過兩年就可以登基為王了。”
“說起來,我還從來沒看到過莫尼羅的王子尊容如何呢。”我說,“我只見過它們那個木乃伊一樣的攝政王——叫什麼‘戴澤’的。”
“它們的王子長得像個……”
邯鄲敬話還沒說完,飛船突然產生一陣劇烈震動,好像有什麼東西從側面撞擊了飛船主體。
突如其來的撞擊之下,我一時失去平衡,腦袋重重撞在座椅邊緣,站著的邯鄲敬險些跌倒,沒系安全鎖的李傷從座椅裡滾了出去。而在我們面前,窗外閃爍的星海幾秒鐘之內快速模糊,溶化一般地消失了,只剩下一片毫無光亮的漆黑。
“超……超空間!”我大聲嚷道,“糟糕!我們被什麼東西吸入超空間了!”
“快!開啟側視螢幕!”邯鄲敬抱著座椅的扶手,大聲吩咐我。“看看到底撞上了什麼!”
“側視螢幕是開啟的!可是現在已經撞壞了!”我說。
這個時候李傷也爬了起來,大叫:“船艙右側中度受損!”
船體在李傷話音消散的瞬間遭受第二次震動。這次我們聽到了一聲巨響——船的某一個部分被擊破的聲音。
這個時候我們反而冷靜下來了。沒有人叫嚷,也沒有人再緊張。我們一言不發地站起,拍拍衣服。
我抽出隨身攜帶的惡靈,邯鄲敬從駕駛座旁邊的暗格裡拿出那把褐色的“沙漠雄師”,李傷則先拿出了一把小刀,在自己手心上用力一刺。隨著血液的流出,他的表情也在隨之改變,柔和的五官繃起來,目光中流露的光彩令被他注視的人由心底產生一陣恐懼。
他用帶血的手抽出“雙子星”,在手中轉了幾圈,緊緊握住。我們一起開啟駕駛艙的門,走了出去。
船艙中,三個男孩已經等在那裡了。六隻眼睛冷冰冰地看著我們。他們都穿著時下非常時髦的流行服裝,髮型也很時髦,看上去象是普通的獵奇旅遊者。
我的目光在中間一人的臉上停下來。我記得他。他是曈曨的夥伴,地球上初次見面的時候,他正保護著曈曨。而我曾在他腿上開了一槍。
我能感覺得到,他身上蘊藏著和初次見面是不同的,一股呼之欲出的強烈敵意。是因為曈曨嗎?
“你們是誰?”敬皺著眉頭,看向船艙破碎的地方。那裡被不知從何處來的導管打出一個圓形洞口。管子邊緣與洞口邊緣完美結合,一點空氣也沒露出去。“為什麼襲擊我們的飛船?你們不知道這是紅蛇的船嗎?”
“我們當然知道。”左面的男生回答。“我們做事也有周密的計劃和目的。”
“胡扯些什麼?”李傷把腦袋微微一側。“簡單地說,你們就是來找碴的,是吧?”
出人意料,那三個男生竟然同時點頭。一本正經得可笑。
李傷忍不住真的大笑起來,幾乎前仰後合。我也有點想笑。
只有邯鄲敬仍然保持著一副嚴肅面孔,說:“我們為什麼一定要跟你們交戰?”
“因為這個。”
三個男生同時讓開。一個發光的,大約70多釐米長的透明儲藏盒放在地板上,一個錐形物體飄浮在其中。錐形物體上貼著的標籤充分表明了這個東西是地球族的政府所有物。
“這是……剛才那個衛星裝置的核心!”邯鄲敬叫起來。“你們怎麼能把它……”
“不要管我們怎麼弄的。”左邊的少年說,“這個箱子被我們三個人的能力封鎖著。如果你們不打算應戰,或是打算投機取巧奪走箱子,那麼我們隨時可以用附著在上面的能力徹底摧毀它。但如果我們死亡,箱子就會自動開啟。”
他們想逼我們出手殺人嗎?
我和李傷的笑意一掃而空。
邯鄲敬咬咬牙,終於嘆了一口氣。“雖然不明白你們的目的,但看來我們也只好迎戰了。一對一,分開打。請注意不要使用大面積破壞的武器,超空間不是那麼穩定。如果出了意外,我們誰也活不成。”
“我們到這裡來,沒有活著回去的意思。”中間的男孩把手從口袋裡拿出來,“只要殺死你們,做出任何犧牲在所不記。”他停了一下,接著說,“不過也別擔心,我們也覺得一對一比較好。你們的搭配比我們要完美,群戰對我們來說不利。”他停下來,突然伸出手,指指我。
這是表明了要和我單挑。
我一笑,跟著他一起走向飛船後倉庫。
5
“你記得我嗎?”
“記得。但我不知道你叫什麼名字。”
“我對你卻十分了解呢。詭諸默,16歲,身高172cm。特別能力是‘詛咒’,肉體具有不可思議的再生能力,但這種能力並不能常常發揮作用。屬於非常少見的‘特殊能力者’。”
“看來你花了不少功夫去閱讀我的資料。”我冷冷地說。
“知己知彼方能百戰百勝。”
“這麼想殺死我,是因為曈曨嗎?”
“你……你沒資格說這個名字!”
“好吧。雖說你不會相信,但我還是要向你們表示道歉。那是一次誤殺,是她自己逼迫我施展咒語的。”
“恐怕你此時告饒也晚了。”
我嘆了口氣。
“能告訴我你的名字嗎?”
“司徒滸。”
6
飛船後倉庫。昏暗的燈光下,我們互相注視著。
他臉上毫無笑意,兩手抬起來,互握在胸前。
我發現他的手指中間竟然有閃光。
我的眼睛被那種不可捉摸的流動光線吸引。就在這一瞬間,他握在一起的雙手忽然開啟。那藍色的閃光從中噴射而出,帶著一股奇怪的香氣在船艙中瀰漫開來。
他在一團藍色光線中衝出,手持一把深藍色的鐳射光劍朝我劈過來。
我後退幾步,躲過他的攻擊,同時張開防禦光壁。在這過程中我發現,空中的藍色光線其實沒有任何殺傷力。它飄浮在空氣中,像一陣藍色的香霧。
他又一次攻了過來。我沒有再閃躲,而是以惡靈為柄,將自己的意念力結成一把光之劍,揮劍迎上。
他避開我的劍峰,回手掃向我的咽喉。我趁機憑著身高的優勢格住他的劍,反手壓住,越來越用力,兩把劍同時漸漸向他那邊壓過去。
這些藍色光線絕對不會是無用的,趁他還沒發動的時候搶先幹掉他才是正確做法。
我一邊打一邊想。但在他死之前,我想問問關於曈曨的事情。她為何在跟我對戰時要說“靈魂的安寧”之類的詞語?
我張開嘴脣,蠕動喉頭,說了出我想問的話。但——我沒有聽到自己發出的聲音。
我失聲了。
震驚之中,我手臂上的力量不知不覺地減輕。他趁機從劍峰下脫離。連續幾步退到很遠的地方,冷笑著說:“發現了嗎?這些芬芳的霧氣透過呼吸粘住了你的聲帶。無法使用詛咒,你也就不那麼可怕了。”
別小看我。就算肉搏戰,你也不會是我的對手。
我用目光對他說。
他一步一步朝我走來,手中提著的光劍因為他情緒的堅定而顯得更加鋒利。
我舉起劍,凝視他的眼睛。
他走到我面前兩米左右的地方,站住。這是我攻擊範圍的邊緣地帶,同樣也是他的。這種距離之下就算髮動攻擊也無法一擊致命。但如果他再前進一步,或者我前進一步,情況就會不一樣。
我們靜靜的互相看了一會兒。他的氣息越來越濃重,跟我的氣息混合在一起,令人窒息。
大約過了十多秒鐘,我和他,同時跨出了一步,同時揮起劍,向對方砍去。
由於出手的方位一致,按道理說我們的劍應該撞到一起的。但——不知道怎麼了,在還沒接觸到他的劍之前,我的胳膊突然好像被什麼東西拉動,毫無預兆地向下一沉,跟他的劍錯開了,劍峰從他的腰間劃過,只劃破了他的衣服。他的劍卻結結實實地砍中我的肩膀,從我胸前掠過,留下一道細長又很深的傷口。血立刻流出來,從胸口一直流到腰際。
我無聲地吼了一聲,上前一步,揮劍砍向他的腰,但他卻用快得不可思議的身法,退出了我的攻擊範圍。
“這些霧氣不僅是令你無法發聲那麼簡單。”他看我的眼神陡然多了幾分成份複雜的驕傲。“它接觸到在你身上的哪個部位,我就可以透過它來影響你哪個部位的運動。”
我的手按在流血的傷口上,無聲地喘息。
怎麼會……這麼短的時間內,他怎麼會變得這麼厲害?他的能力並不強大,但技巧卻純熟地令人驚歎。而且速度那麼快,老實說比我快多了。肉體力量和劍術也不比我差。
我第一次碰到這麼厲害、這麼有趣的敵人。
他跨出第一步。我放開傷口,深深吸了一口氣。
他跨出第二步。我也向他走去。同時暗暗向後發射一股氣浪,讓它撞到船艙牆壁,反彈到我背上。這個時候我距離他正好一步之遙。受到氣浪的撞擊,我的速度陡然加快,直直向他撞過去,利刃毫不客氣地刺向他那張漂亮的臉。
就在我要碰到他之前,他的身體卻離開了原來的位置,手持鐳射光劍一躍而起。
在空中與我擦肩而過時,他空著的左手裡忽然魔術一般出現了另一把劍。鋒利的劍刃從劍柄中放出,深深切入了我的腰部。肌肉在鐳射光芒之下迸裂。一塊帶著血的肉隨著他的力量從我身體上飛了出去。
“轟嗵”的一聲,我單膝落地,左膝蓋跟地面接觸的地方一陣鈍痛。
我抱著傷口,大口喘息著。我很想慘叫,但什麼聲音都發不出。血從我身上像水一樣的流出來,在地上形成一個血泊。
他的手從後面伸過來,抓住我的後腦勺,用腳跟踢開我支撐著身體的腿,把我摔在地上,緊緊壓住我的腦袋,用另一隻腳踢飛了我的手槍。
“你似乎很喜歡攻擊別人的頭部。”他的聲音傳進我的耳朵,聽上去怎麼那麼刺耳。“既然你喜歡攻擊別人的腦袋,那麼我就讓你嚐嚐被別人壓碎腦袋的滋味。”
他真的開始擠壓我的腦殼,但速度很慢很慢,似乎是有意在讓我“享受”這種幾乎是絕望的疼痛。
我大腦裡的神經全被擠到一起,思維一片混亂,一邊因疼痛而喘息,一邊為了反擊而暗暗集中著周圍的空氣。
肩膀,腰,都一直在流血,傷口好像在漸漸擴大,疼痛難忍。
“你贏不了。”他的手開始增加最後一份力量。“去死吧。”
我可不想這樣!
被集結的空氣在我和他之間瞬間噴發。“膨”的一聲悶響,我感覺他壓著我腦袋的手消失了,接著就聽到什麼東西撞上船艙牆壁的聲音。
我跳起來,朝正躺在角落裡的他衝過去。右手意念之刃在奔跑的同時快速形成,在到達他面前的時候用力砍下去。
他就地一滾,以不可思議的速度一彈而起,一劍刺向我的臉。
我後退半步,陡然將手中的意念之刃轉化,變成了一片抵擋光壁,擋在我面前。
鐳射光劍擊中光壁就像擊中磐石一樣。我在他試圖抽劍的那一瞬間伸手抓住劍峰,把光壁再次轉化,化成兩道淡綠色的鋒利光帶,分別從上下兩個方向向他射去。
“撲”的一聲,兩道光帶插進了他的身體,強大的力量帶著他向後飛,直直撞向遠處的牆壁。
當他落入下面那一堆包裝箱裡時,我扔掉了從他手裡奪來的鐳射光劍。扔得遠遠的,讓我們兩個都碰不到。然後就靜靜地看著他。現在暫時不能上前追擊,他的傷並不致命,很可能做出令人無法防範的反擊。我的手因為剛才碰觸光劍而受傷,現在開始流血。
總體來說還是我的情況比較不利……希望他這次能受比較重的傷,不然真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了……
他的手從包裝箱裡伸出來,推開壓在自己身上的箱子,緩慢但卻十分穩定地爬起來,站直了。他毫無表情的臉絲毫沒有被弄髒,剛才被光帶貫穿的地方完好無損,連衣服都沒破。
我臉上故作輕鬆的表情完全崩潰。
怎麼可能!他是金剛不壞身嗎?
他張開雙臂。藍色的閃光再次出現在他手指之中。
我死盯著他的手。新的藍色光芒在閃動,本來浮在空中的藍光卻尚未消散。不易察覺的微小波動迴盪在這些藍光當中,每一個閃光點都在散發著某種無法捕捉的旋律,互相影響,彼此共鳴。
“她是不是很漂亮?”他平淡地說。“我是說曈曨。”
我沒有回答。我能明確的感覺到他正在鼓起全副力量。藍光之間的共鳴越來越強大。看著他冷如冰霜的圓眼睛,我突然感覺到一種叫做“恐懼”的情緒。
我開始因為失血過多而頭暈目眩。胸口和腰上的血溼透了我全身的衣服,一直流到褲腳,滴滴嗒嗒地落在地板上。我的思維亂成一團。
“她是我這一輩子最愛的人。”他極力剋制的平淡語調中有了一點哀傷。“但你殺了她。”
說完話的一瞬間,他突然在這狹小空間中跳起來,身體在空中蜷縮,雙臂在空中揮出兩個藍色的半弧。他手中所蘊藏的藍色光線脫離他的手掌,暴吐而出,像箭一樣射向我的咽喉和腹部。
我以最快速度,最大能量張開了抵擋光壁,在最後一秒鐘擋住那兩道藍色光箭。
一瞬間,我全身每一寸地方都像遭到了一次沉重的鈍擊,痛得好像全部骨頭都碎了。口腔裡湧上一股血腥氣息。傷口也因用力而流血更多。
箭仍然飄在空中,閃爍著藍光。
好可怕的力量!我都已經擋住了直接攻擊,反作用力卻還是這麼大。如果被直接擊中,恐怕這一下就死掉了。
怎麼會……不正常……這麼強大的力量,根本不正常……
他從空中徐徐落下,從遠處面無表情地看著我。“你珍愛過某個人嗎?”他問,“你明白得知自己最愛的人被人殺死時的感覺嗎?”
強大的力量隨著他的聲音源源不斷地從遠處襲來,推動著藍色光箭。
我的力量幾乎達到極限了。肢體的疼痛加上流血過多,讓我無法集中精神。光箭越來越深入,距離我的咽喉越來越近,我所感受到的疼痛也越來越嚴重。
“你殺死曈曨時的感覺跟我現在差不多吧?”他自問自答地說,“而她的感覺……搞不好跟現在的你一樣。”
他垂著的雙臂揮動起來,光弧第二次隨著他的手出現在半空中。而一直飄浮在空中的,陳舊的藍色光線此刻似乎受到什麼感召,暗淡的顏色發出耀眼的光輝。低沉的共鳴乍然高昂,所有的藍光瘋狂湧動著,衝向我的光壁。
他這次用盡全力了。本來模糊不清,連成一片的藍光因為意念的強盛而顯出它的完整形態——這一片藍色光幕,竟然是一隻只碩大的飛蛾,或者說蝴蝶形狀的意念體舞動而成的!
飛蛾!
它們舞動著,帶著兩柄藍色的光劍,衝碎我的光壁。
我身上好像有什麼東西被抽走了。大腦一瞬間消失無蹤。想尖叫,卻什麼聲音都發不出來。痴痴呆呆地躲開射向咽喉藍色光箭。腹部的卻沒能躲過去,只能讓它插進我的血肉中。
我甚至還沒來得及感受疼痛,整個身體就被衝起來,在空中直線滑翔,最終重重撞在船艙的角落裡。
我要死了……我真的要死了……死在飛蛾群裡……我多少年沒見到飛蛾了……可是……飛蛾下面的那張面孔呢?……她在哪裡呢……
我的頭很疼。血從頭上不知道什麼地方流下,模糊了我的視線。
意志力幾乎消耗到零點……我現在甚至連一個小火花都發不出……沒有詛咒,我就無法戰勝敵人嗎?……真討厭……我會死在這空無一物的超空間裡嗎?
藍色的飛蛾在飛舞。它們落下藍色的粉塵。藍色的粉塵,落在我的臉上。
穿過飛蛾的翅膀,我能看到那張慘白的臉孔。
“你看到了什麼?”他在藍光中走來,冷酷的表情粘在他臉上。“你在恐懼嗎?你看到了死神的幻影嗎?”
她就在那裡,躺在汽車的殘骸裡,烏黑的頭髮搭在慘白的臉上。血在她身體下面蔓延。蛾在飛舞,圍著燃燒的汽車殘骸。
生命的力量在漸漸消失。我全身麻木,已經無法做任何事情了。
“我不恨你。我知道你會這樣做。帶著鮮血的微笑在她白紙一樣的臉上綻放。蛾在飛舞,上下扇動的翅膀分裂了她的臉。”
“既然知道我會這樣做,又為什麼不留下來?”
房間,黑色的房間,她站在床前,撫摸著自己心愛椅子。
“我必須走,默,將來你也會走的。我不能被‘無’繼續像一個棋子一樣地擺佈,只為了一個所謂的‘未來’。”
死的感覺越走越近。思緒糾纏在一起,當混亂達到極點時,腦海中突然出現了一片寧靜狀態。
未來……好熟悉的詞……
她的臉靠近了我,她的手按在我的臉上。
“人類的‘未來’應該由人類自己自己去創造,而不是由什麼東西來左右。命運不應該是註定的,人類的命運不是註定的,你我的命運也不是註定的。所以我要走了,這是我所能做的唯一一件事。
“這世界充滿痛苦。也許死了對你們來說是個最好的結局。”她在某個地方站住,“也許將來你會感激我。”
“最好的結局……”
她躺在汽車的殘骸中,無力地笑著。
“不要恨敬。默,也不要恨你自己。我並沒有跟敬講清楚我的處境,他不理解也是理所當然的……現在想來,敬或許並不適合我。但我還是希望你們都能好好活下去。”
“……不要死……”
“來不及了。就這樣吧,默,永別了。”
強大的力量從天而降,地面隨之崩潰。強光吞噬了汽車的殘骸和那張絕美的臉。終於什麼都不剩下了。她的屍體變成焦炭。
我不理解。這就是你所謂的‘幸福’嗎?
究竟誰做錯了?事情為什麼會變成這樣?誰該為此負責?
……沒有人……
我不理解。無法理解。
什麼都不剩下了。記憶,感情,力量三者同時遭到封印。在那飛蛾飛舞的火焰之中。
他舉起手,藍色的,閃著光芒的飛蛾向他的手掌聚攏。
“去死吧。”
他的力量在空間中集結,如浪潮一般向我衝來。
我的頭腦一片空白,嘶啞的聲音撕裂喉嚨中無形的薄膜,迴盪在一片藍光之中。
“我在這裡,在這無限的光輝之下呼喚著自身的力量。詭異的聖靈不再沉默,在我面前的一切,都將因沾染我尊貴的鮮血而遭到徹底的毀滅!”
7
紅蛇骨基地,地下絕密空間。
太陽一般的眼眸出現在黑暗中。
“我感覺到了……一股異樣強大的氣息……是詛咒師……他完全覺醒了……”
“……沒有可查詢的資料……”
“雖然詛咒師從出生時便知道這個完美的詛咒文……但當時他的力量不足,就算唸誦這個詛咒也只是毫無意義的唸叨而已……他姐姐,淚死去的時候,他就曾使用過一次這種能力。但當時他只是受到精神衝擊,偶然產生的瞬間力量……現在不同了……這毀滅一切的能力……”
“……無資料……”
“是時候了……神祗甦醒的時候快到了……神的制裁將形成熊熊十字聖火……燃燒一切……卻留下真正的希望……”
8
灰色的強光從我身上擴散出去,將面前的一切都撕裂了。
而在被摧毀的表層之下,我看到了另外一層景象。
名叫司徒滸的少年緊緊依靠裝著錐形物體的透明箱子,驚恐地看著我。他身上有些地方鮮血斑駁,但都不是他自己的血,而是我的。周圍的船艙已經彎曲變形,地板上出現了巨大的裂縫,但他卻並沒有在剛才的衝擊之下受傷。
“…怎麼回事?”我用沙啞的聲音問,“我剛才明明看到你被撕碎了。這個箱子又是怎麼過來的?”
他冷笑一下,站了起來。“那不是真的。你難道沒發覺嗎?從剛才開始,你就一直在‘做夢’啊!”
“做……夢?”
“看來你真的是毫無知覺。這個東西,”他指了指錐形物體,“從一開始就在這裡。只是你無法看到它。因為你的眼睛已經被它‘虛擬’出來的‘假象’所遮蓋了。”
我抱著自己的傷口,有些費力地看著他。
“這個空間已經被‘它’所釋放出來的氣息包圍,而‘這種氣息’也在無形之中影響了你。自從你看到我的那一瞬間開始,你就已經陷入‘假象’中了。”他伸出手,從胸前開始向周圍緩緩劃了一個圈。“剛才,你所經歷的戰鬥,全部都是‘虛擬’出來的。但,你所受的傷卻不是假的。”
電子警報聲:“飛船自檢完成,船體傷害已超過Y級,無法修復。預計距離爆炸剩餘五分鐘!現在釋出棄船命令!”
“你比我想象重要厲害。‘詛咒’竟然能完全破壞‘它’所製造出的幻境。”司徒滸繼續說著。藍色的光芒從他身上漸漸擴散,將我和他包圍在一個小小的***內。“但,詛咒在使用過一次之後的24個小時內不能再使用第二次,對吧?”
“你想說什麼?”
“你在跟假象的敵人作戰中消耗了大量的意念力和體力,而且身受重傷。我則剛好相反。沒有受傷,也絲毫不疲勞。在這種情況下……”他合在一起的雙手緩緩分開,一道藍色的光之刃。出現在他雙手之間。“你是沒有勝算的!”
話音剛落,他向閃電一樣迅速地衝上前,細長的劍刃突然擴大,劈被向包圍在藍色光線中無處可躲的我。
我靜靜站在那裡,在劍刃劈下的一瞬間,我伸出左手,觸摸了那淡藍色的鋒利之刃。
就像巧克力遇到烈火一般,光之刃溶化了。我的手穿過劍,握住了他的脖子。
9
整個飛船都在震動。遠處傳來了激烈的打鬥聲,距離越來越近。
時間不多了……我要快些……
我模模糊糊地想著,扶著牆壁向前移動。血從頭頂流下來,和眼角的眼淚混在一起,落在鋼鐵地板上,殷紅的一小滴。
快一點吧……去逃生艙那裡。那裡有維持生命的裝置。再得不到修復,我就要死了。
太多事情需要想清楚。我要活下去。
一個短促的高音吸引我抬起頭來。
前面的走廊裡,渾身鮮血淋漓的李傷正在揮起閃爍著赤紅之光的拳頭,擊向敵人的身體。
那幾乎站都站不穩的少年以最後的力量張開了一層淡淡的紫色光壁。
“澎”的一聲悶響,兩者相交,那若有若無的紫色薄光歸於無形,李傷的拳頭卻結結實實打中他的肚子。我馬上聽到了骨頭碎裂的聲音。
他拉住即將跌倒的敵人,又在臉上補了一拳,然後把他扔進走廊深處。
“呼,呼。真難纏!就那麼躺著吧,待會兒跟飛船一塊炸了算了。”李傷抹去臉上的汗和血,轉過來看著我,“詭諸!你也弄得這麼慘!”
我向他招招手:“快一點,飛船馬上就要爆炸了。”
“知道了。”他飛速跑起來。“剛才那個大震動是怎麼回事?你的敵人在垂死的時候乾的嗎?”
“不,是我乾的。”
李傷轉過頭來,滿眼驚訝。腳下卻絲毫沒有停頓。
這個時候我們距離救生艙只剩兩條走廊了。
“邯鄲那邊不知道怎樣了。是不是去接應一下?”李傷問。
這小子還真羅嗦。“算了吧。如果他戰敗了,我們去也白搭。如果他能戰勝對方,就會來和我們會合。”
“嗯……好吧,聽你的。”李傷跑得更快了。
10
“預計距離爆炸剩餘2分鐘!立刻棄船!”
我們到達救生艙門口,遠遠地看到邯鄲敬也正在衝向那裡,令人驚訝的是,他身後竟然跟著本來是敵人的少年。
李傷拉開門,讓我向裡走,我卻對他說:“你自己先進去,等著我。”
李傷不解地看了我一眼,沒多說什麼。一個人快步走進救生艙,縮排救生艙狹小的駕駛室。
邯鄲敬和那個少年越來越靠近。他顯然沒有受什麼傷,站在他身後的少年也幾乎是全身完好。
顯而易見。敬沒有戰鬥,他說服了這個全身殺氣的少年。
我伸出手,擋住了本來就很狹小的門。
“距離爆炸剩餘1分30秒!”
邯鄲敬在我面前停住,氣喘吁吁地盯著我,不解地問:“你……要我扶你進去嗎?”
“站在你身後的人是怎麼回事?”我問。“你打算帶著敵人一起逃跑嗎?”
“他現在改變主意了,想跟我們一起活下去。”邯鄲敬把手伸向我,試圖讓我放下手臂。“現在不是說這種事情的時候,快走吧!再不走就晚了!”
“你總是這樣自以為是。”我用力推開了邯鄲敬的手。“現在是這樣,在我姐姐死去之前你也是這樣。”
邯鄲敬的臉色變了。“你……”
“距離爆炸剩餘1分鐘!請立刻進入救生艙!”
“有話等安全了之後慢慢再說。”敬抓住我的肩膀,開始用力推我。“現在真的不是說這種事情的時候。”
我把身體裡最後的力量全部調動起來,用意念力把自己粘在門框上。敬完全推不動我。“你當時為什麼要離開她?”
敬愣了一下。
“她跟你說過她所面臨的痛苦境地,她請求你的幫助,但你什麼都沒給她。所以她在孤獨無助的情況下做出了要脫離紅蛇骨的決定。當時你在哪兒?自告奮勇去前線助戰了。”
“我並不知道她所面臨的究竟是怎樣一種困境。直到現在我也不明白,究竟是什麼促使她做出那麼危險的決定。如果我知道,我會阻止她的。我也能理解你對我的不滿。但現在……”他的右手頂住我的肩膀。“讓開吧。否則我就用意念力了。”
“但她已經在你面前表現出痛苦了。你為什麼沒在意?”
邯鄲敬的眉頭緩緩皺起。
“你不相信她的困境真的像她所說的那麼可怕。你不夠了解她,也不夠珍愛她。如果是我,我就絕對不會離開她。”
邯鄲敬的手指之間發出了淡淡的褐色光芒。我能感覺得到,從那隻手上傳來的力量越來越強。
“你什麼都沒為她做。”我固執地說著,“但她卻愛你……真是不公平。你知道嗎,從那時起我就開始恨你了!”
邯鄲敬彷彿被燙傷了一樣,迅速放開我的肩膀。此刻他看著我的目光充滿了疑惑,就像在看一個瘋子。
“倒計時開始!10、9……”
站在他身後的少年拉拉他,兩個人心領神會,同時後退,面對著我。綠色的薄光在他們手中迅速凝結,形成一個光團。
“7、6、5……”
兩個人一起大吼,光團如炮彈一般向我衝來。
這股力量竟然如此之強,接觸的一瞬間,我就被衝起,不由自主地向後飛去。然而就在此時,我雙手出擊,那強大的光團被我的力量逼迫著改變了方向,向正在邁入救生艙的兩個人撞去。
他們完全沒想到我會這麼做,突然受到光團的衝擊,兩個人一起飛起,跌入了主船的走廊裡。
“……2、1!救生艙強制分離!”
11
救生艙的門霍然合攏,接著一陣震動和機械聲同時發作,救生艙脫離主船,急速向前飛去。
透過圓形的小窗戶,我清清楚楚地看到,印著紅蛇骨標誌的,龐大的黑色主船在一片灰濛濛的超空間中爆炸了。隆隆巨響,複合金屬的碎片在絢爛的光團中橫飛。超空間因爆炸而產生強烈的顫動,越來越不穩定。
“超空間脫離開始。自動導航系統啟動。自動搜尋地球族範圍內距離最近的宇宙空港,請稍候……”
強光在窗外閃過。無限的星空再次出現在窗外。我們安全返回宇宙了。
李傷正在看著我。他的眼神帶著一種冷酷的嘲笑,有些像邯鄲殘。
“這下你麻煩大了。”他說。
“你會為我保密嗎?”我漫不經心地問。
李傷的表情變得有幾分古怪。“我可不想像邯鄲敬一樣被幹掉,所以我只能選擇替你保守祕密。”
“那就太好了。”我站起來,帶著一身血,步履蹣跚地走向一臺封閉型治療器,開啟它的蓋子,鑽進去,躺在柔軟的凹槽裡。
李傷仍然看著我,目光閃爍不定。他顯然經過簡單的治療,現在已經不流血了。
我對他微笑一下,從裡面按“啟動”按鈕。治療器的蓋子開始關閉,氧氣面罩從頭頂落下來,罩住我的鼻子和嘴巴。治療馬上就要開始了。
新鮮氧氣中,我漸漸昏睡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