鼓聲厚重樸實,歌聲蒼越嘹亮。
這是在清晨,陽光明媚,綠草茵茵,大好春光,耀人眼目。
可是這大好的春光,卻被戰爭給辜負了。兩軍對壘的戰場上,刀槍閃亮,旌旗飄舞,一面面渾黑色的旗幟上,一個個各色的骷髏頭,在閃著詭異而又讓人恐怖的面孔,似乎在嘲笑著這些正在生死相搏的人們。
斬劫望著這戰場上的一幕,心生著感慨。他其實並不想打仗,卻不但介入了戰爭,而且統領著東聖軍隊,擔任著東聖人類的聖尊。他望著眼前這兩個正各逞絕學互相拼殺的兩個人——應該說是兩個老人,不由得感嘆道:“戰爭啊,戰爭!”
這是東聖歷史前二年四月十九日巳時正。戰場上,人魔兩軍分別派出的兩員高手,已經拼鬥了一個多時辰,卻仍然沒有分出任何勝負,甚至還沒有任何有勝負產生的跡象。
這兩員高手,一是心魔,另外一個則是奇醫。
魔軍之中,風臨今天沒有出陣,為心魔觀戰的只有天魔和血魔。心魔感到有些不大舒服,因為風臨居然不來為他觀陣。但是他知道風臨心中對自己與天魔已經十分忌恨,也難怪風臨不來了。心魔也知道,自己一派與風臨一派的水火不相容之勢已成,一場大戰在所難免。他今天出戰,純粹是為了自己一派已經連敗兩場,顏面無存了。不然,以他的智慧,怎麼可能來擔任這種陣前攻堅的任務呢?
這些事情,不想也罷。再想下去,只會影響自己的實力發揮。心魔定下心來,一心一意地與奇醫展開大戰。
他們的戰鬥方式,是最為獨特的——不是真刀真槍的拼殺,而是用音樂交手!
心魔佇立在戰場的南部,面對著小河和中心茅屋的方向。這兒,是他曾經戰鬥過的地方。四年前,他在這兒逼迫得奇秦兵解而亡。四年後,他又在這兒遇上了同樣來自道族的高手,同樣精擅意念攻擊的奇醫!
他心中凜然,不敢大意。在交戰之初,他就祭出了震心魔槌和懾魂魔鼓。魔槌敲擊在鼓上,人們就聽到厚重的咚咚聲響徹天地,震盪心靈。這是心魔新煉製成的神功,混元魔音,比他一年前煉製成功,用來對付風臨的滅心大至魔音還要高一個檔次,威力也實在不可同日而語。
心魔敲鼓,奇醫就唱歌。他唱的是一曲高亢豪邁的歌曲,卻沒有人知道他唱的這首歌叫什麼名字,甚至沒有人知道他唱的是什麼歌詞,人們只聽到他的聲音裡流露出陣陣豪邁與蒼涼,就如同一個老劍俠在彈鋏高歌一般。
兩人相距十來丈,中間還隔著昨日黑魔與奇純大戰後留下的那個深達七尺、方圓三丈的大坑。但是兩人發出的聲音卻一點都沒有因為距離的長遠而有所削弱,有所改變。那激越的鼓聲,和蒼茫的歌聲,都回蕩在整個戰場的上空,久久不息。
兩軍將士都從來沒有看到過如此奇特的戰鬥方式,在他們看來,這根本不是什麼戰鬥,而是兩人在合奏罷了。不,準確的說法應該是,心魔伴奏,奇醫演唱。
喝,戰場之上,居然開起演唱會來了,也不知道他們賣不賣門票?
不過,這只是外人的看法。兩個正在互相拼鬥的人,卻完全不會這麼看,這麼想。因為只有他們才知道,他們這外表看上去十分平和的戰鬥,其實質是十分危險的。因為他們所使用的,是音波攻擊方式。
音波攻擊,其作用不是在人的外部身體,也不是要消耗敵人的力量,而真正的作用是在人的內心世界。淺顯地說,就是用音樂的力量,來控制敵人的心靈,引發敵人內心的幻境,要麼讓敵人為已所用,要麼讓敵人走火入魔,精神失常。
因此,這種攻擊方式雖然平和,卻極為陰險隱晦。而正因為這樣,這種攻擊的施法者的處境也就十分凶險:一旦敵人不能為自己所制,那心靈反擊的力量就十分巨大,而這種力量是作用於人最為脆弱的心靈,也就會讓失敗者功力銳減,心神大亂,從而一敗塗地,如果兩者的功力相差太大,還會讓敗者形神俱亡!
因此,一般人是不能也不願採用這種陰險的攻擊方式的。也只有心魔和奇醫這樣專注於意念修煉,擁有強大無匹的意念力的獨特高手,才敢於冒這個風險。因為意念力越強大,對外部誘.惑的抵抗力也就越強大,也就越能穩住自己的心靈,不受敵人的攻擊。一旦戰敗,也可以憑藉強大的意念力來躲避敵人對自己的傷害,不至於淪入走火入魔甚至形神俱滅的地步。
心魔所用的功法叫做混元魔音,據說它一發動起來,足可以影響萬物生靈的意志。從戰場上的情況來看,這種說法也許並不是危言聳聽的:就連天上的浮雲,也在停住腳步,傾聽著這奇特的鼓聲。自然,能夠影響萬物生靈的聲音,對正當他的攻擊的奇醫來說,其殺傷力也就更為強大。心魔有著足夠的信心,能夠一舉消滅奇醫,讓這個可惡的老人萬劫不復,走上奇秦的老路的!
但是他沒有想到,奇醫張口就唱起了歌,蒼涼渾厚的歌聲直衝雲霄。心魔的混元魔音雖然厲害,奇醫的這一首歌卻好似更為強大,不但把魔音的攻擊消於無形,更能夠反攻過來,讓心魔不得不運起更多的魔靈力,來防禦歌聲的攻擊,和加強自己的魔音的力量。
奇醫本來是沒有任何武功的。道族規矩,也是由於道族人類的體質使然,所有的道士都有兩種選擇,一是修煉道術武功,二是練習醫術。但是每個道士都只能選擇其中一樣,不能兼學。奇醫也不例外,他修煉的是醫術,而沒有修煉過任何武學。修煉醫術的人,自身的道力也會增長,但是不能夠轉化成武功所必須的真氣。
然而有弊必有利。雖然奇醫一輩子不會武功,但是由於他有更多的時間思考、更是以治病救人作為自己的終身職業,這讓他的意念力變得異常強大,在道族之中獨樹一幟,更是練成了意念攻擊的方法,和全以意念操作的法寶。
今天的戰場上,奇醫使用的就是意念攻擊的方法。他唱的那首歌,連他自己也不知道是什麼名字,只不過是興之所致,隨心所欲唱出來的而已。可是在那聲音當中,他融入了自己強大的意念力,使音波完全隨著自己的想法去流動、轉化、攻擊、防禦。而他與心魔開始發動音波攻擊的時間一致,就導致了誰也無法攻破對手的音波。加上他們的距離隔得太遠,誰都不能出奇制勝,兩人便相持不下了。
這一對峙,兩人一直對攻了一個時辰,還沒有任何可以分出勝敗的跡象。奇醫的歌聲似乎完全不用他自己的力量,唱出來綿綿不絕於耳,經過一個多時辰也沒有絲毫疲勞之感。心魔的混元魔音則是用魔靈力混雜著意念而敲擊出來的,這一個多時辰下來,他沒有能夠打敗奇醫,自己卻感到了一些疲倦。
幸好兩人的功力都算得上純正,互相拼鬥下來,音波絕對沒有絲毫洩露出去攻擊旁人,在觀戰的人們聽來,那隻不過是一場好聽的鼓聲伴奏下面的歌唱而已。
然而,只有他們看到,在深坑底部的那些塵土,在雙方音波的影響下,輕輕地來回飄動的時候,他們才可能感覺到這音波攻擊的凶險!
時間推移,歌聲鼓聲都沒有停歇的現象,但是敏銳如天魔與斬劫者,卻同時在歌聲和鼓聲中聽出了一絲絲的疲倦。在他們的心中,同時跳過一個想法:這樣的態勢不會維持多久了,很快,音波攻擊就會停止了。
果然,又過了小半個時辰,場中驀然產生了巨大的變化。
幾乎是同時的,奇醫與心魔不約而同地停下了音波攻擊。心魔的混元魔音既要消耗意念力,又要消耗魔靈力,自然不能太過持久。他一感到自己的功力有些虛弱,立即就放棄了這種費力的攻擊方式,舉起魔鼓防禦在自己身前,阻擋奇醫的攻擊,右手扔出了魔槌,如一道黑色的閃電,直飛向奇醫身前。
奇醫的歌唱雖然不用耗費靈力,但他本身就沒有靈力,而他的年紀又有些大了,無法像年輕人那樣堅持。一個半時辰的演唱,他也感到不好受。於是他也在心魔停下鼓聲的同時,讓自己的歌聲戛然而止,然後一邊拿出一面鏡子,一邊扔出了一條飄帶。鏡子用來防禦,飄帶用來進攻。
這面鏡子,其形狀就如一顆桃心,色澤鮮紅,散發著青春的氣息。在鏡子四周,鐫刻著細小的金黃色紋絡;鏡子頂部,有一個紅色的小環,小環如同花瓣,下方則襯著兩片鮮綠的葉子。這是奇醫用意念煉製的法寶,名字就叫做“護心鏡”。顧名思義,它的獨特之處在於不但能夠防禦對身體的法術或是物理攻擊,更能防禦敵手對自己心靈的攻擊。用來防備心魔,它實在是太適宜不過了。
而那條碧綠的飄帶,彎彎曲曲,似乎可以無限伸長,是斬劫用百腳天龍的皮為奇醫精心煉製的,名叫“縛仙索”,意思是連神仙也不能逃過這條飄帶的捆縛。它一伸出去,就如同一條碧綠的長虹,直縛向心魔而去。
十來丈的距離,心魔的魔槌如同有生命的物體,飛越這十來丈卻沒有任何改變,仍然直直地打向奇醫胸口。奇醫的縛仙索則如同可以無限延長似的,去勢也沒有因為這十來丈的距離而有所減緩,仍然直直地縛向心魔的腰部。
而看到對方的攻擊,心魔與奇醫同時做了一個相同的動作:心魔拋起了魔鼓,迎向縛仙索;奇醫則丟擲護心鏡,擋向了魔槌。
因為他們都是意念修行的高手,心思細密,遠勝常人。遇敵不求有功先求無過的心態,是他們的一個共同特徵。能夠把敵人的攻擊擋在離自己越遠越好的地方,這也是他們對敵的一個共同選擇。因此,他們同時丟擲了自己的防禦法寶。
要不,怎麼說越聰明的人,膽子越小呢?
正好是在那個深深的土坑的上方,魔鼓迎上了縛仙索。那飄帶如同有生命一般,一遇上魔鼓就自動去圍縛鼓身去了。而那魔鼓也似乎有了生命,見到飄帶縛來,將身子一沉,就避了開去。可是那飄帶顯然不願就這麼放棄,跟著沉身,繼續去捆縛魔鼓。於是,這飄帶與魔鼓就在空中追逐起來,一時不分高下。魔鼓不能躲開飄帶,飄帶也不能捆住魔鼓,舞得觀戰的人們眼花繚亂,還沒有個結果。
再過一會兒,在土坑的北部邊緣,護心鏡也迎上了魔槌。看到護心鏡,魔槌自行出擊,一頭便撞了上去。護心鏡則發出了一陣活像人大笑的呵呵聲,忽然從鏡中間閃出來一個小洞,就要裝下魔槌。可是那魔槌顯然不願這樣被護心鏡裝進去,一閃身避開來,又撞向護心鏡的另外一個地方,一心想把護心鏡給撞壞。護心鏡也不甘示弱,一閃身又以那個小洞對準了撞過來的魔槌。於是魔槌只有再次改變方向,再次進攻。一時間,這兩件法寶也鬥了個不亦樂乎,不分勝敗。
這一斗,就又鬥了一個多時辰。直到未時初刻,四件法寶仍然在不住地旋轉、攻擊、防守。而奇醫與心魔則都在原地不動,遠遠地看著四件法寶的爭鬥,只是不住地變換著雙手的印訣。
這是因為奇醫和心魔都是意念攻擊的高手,他們的法寶也都是不用靈力,而是用意念力操縱的。身在遠處的他們,只需要變化一下自己的手勢,就可以以臂使力,以心使意來指揮自己的法寶。而他們的法寶中間也都融入有他們自己的很多意念,使法寶能夠通靈,而無須他們過多的操縱。
只是這種方法與音波攻擊一樣,雖然可以節約不少的靈力,卻也凶險異常:法寶也可能反噬,也會受到敵人意志的影響。而一旦這樣的現象發生,法寶反噬的物件也是防守能力最為薄弱的心靈!
幸好奇醫與心魔的意念力也不相上下,誰都無法騰出更多的意念力去影響敵人的法寶,所以這樣的現象一直沒有發生。
然而三個時辰的戰鬥下來,兩人都感到了十分的疲憊。操縱意念力與使用靈力有所不同,它不會導致筋骨疲勞,卻更容易讓人的大腦疲勞。而大腦的疲勞雖然不容易出現,一旦出現,來勢卻要比身體疲勞快上許多。不一會兒,兩人都感到了沉沉的睡意,這讓他們同時感到,繼續戰鬥,已經十分困難了。
但是直到這時,他們之間都還沒有能夠分出勝負。而兩人三個時辰的戰鬥,也沒有對外界造成任何影響。雖然凶險萬分卻又平和異常。
因為兩人的意念力逐漸減弱,曾經讓兩邊將士都眼花繚亂的四件法寶的飛行速度、反應速度都慢了下來,每一劃動都顯得遲滯無比,就如同一個已經快要進入夢鄉卻又堅持行走的老人一樣了。奇醫和心魔都同時想到,必須儘快有一個解決!
幾乎同時,兩人都收回了自己的法寶。心魔的雙手連動,震心魔槌和懾魂魔鼓同時回到他的手中,然後迅速消失在他的衣袖裡面。奇醫將雙手連招,也把護心鏡和縛仙索收回到了自己的懷裡。整場戰鬥到此結束,兩人誰也沒有奈何得到對方,一直戰到最後,仍然只不過是一個平局。
天色還早,才不過未時中刻,但是兩軍都沒有了戰意。天魔將手一舉,保護著一回到陣中就睡著了的心魔,回到營中去了。斬劫也阻止了羽子空的追擊行動,保護著同樣疲憊不堪的奇醫,向著自己的東聖大營裡退去,休兵養息去了。
這一戰後,心魔與奇醫都是消耗巨大,好幾天都沒有能夠在戰場上露面。而緊隨其後的,則又是幾場激烈的戰將之間的戰鬥。
斬劫親自用九天護幢護著奇醫,收軍回到營地中去。在他的後面,是議論紛紛的眾將士,和他們帶出去的五個中隊計程車兵。兵士們都感到這場戰鬥的新奇有趣:先是音樂,後是遙控指揮。自始至終兩個對手的距離都保持在十丈左右,而且沒有移動一下腳步。這些士兵何曾見過如此奇特的戰鬥?雖然限於軍紀,他們都無法交談,但他們的眼中卻都閃著興奮的光芒。
然而,這些戰士沒有違背軍紀,斬劫一到自己的大帳外卻遇上了一個他不知道該不該用軍紀懲罰的人。
一個女子,正跪在斬劫的帳門外——赫然正是奇夢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