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聖人類總軍衛司徒斬劫,擔任這個職務已經有大半年的時間了。在這大半年之中,他天天率領大軍訓練、作戰,天天發號施令,早就已經養成了一種難以用語言表達的威嚴,讓看到他的人都不由得在心中生出一種敬畏。
可是,當他走進雄武幻境中的殿堂的時候,他發覺不是別人對他產生敬畏,反而卻是他對殿堂裡面產生了一種莫名的,而又發自內心的敬畏!
直到領略了殿堂裡那種威嚴,他才終於明白,自己原來的種種所謂的威風,不過是小孩的遊戲,根本沒有任何可以自豪的成分!
殿堂裡,並沒有多少駭人的東西,只有兩排柱子,柱子前面站著兩排人;在那兩排人的中間,殿堂深處有一張桌子,桌子後面坐著一個人,桌子上放了一個木架子,架子上插著十幾支令牌。然後,桌子前面,放著幾樣刑具,桌子後面、柱子中間,都插著一些旗幟,僅此而已。
然而,當斬劫踏進殿堂的時候,確確實實地感覺到了一種莫名的恐懼,一股強大的殺氣讓他不由得不心生敬畏!
也許,是因為大殿之中排列著的那些人?
柱子前面的兩排人,都是頂盔貫甲的大將,一聲令下三軍動,令旗一展鬼神驚的人物。然而這些煞星在這個殿堂裡卻都安安靜靜,臉色肅穆,站得規規矩矩,絲毫不敢有任何異動。這種場面,使得這個殿堂裡產生了一種超越威嚴的威嚴,勝過肅殺的肅殺。
桌子前面那幾樣刑具,是一條繩索,一根長鞭,一雙刑棍,還有一把大砍刀。它們並沒有什麼異常,只不過每樣東西上面都沾著些許血跡,可以想見當執行刑法的時候,是一個什麼樣的場面!斬劫望著這些刑具上的斑斑血跡,才真正明白了什麼叫做“軍令如山”!
桌子後面,坐的那個人,看樣子是個五十來歲的微胖的人,臉色沉靜,眉宇間帶著一股至高無上的威勢,他頭戴便帽,身穿滾龍蟒袍,看樣子是位元帥。他的前面,桌子上平放著一柄鯊魚皮鞘的寶劍,淡黃色的劍穗,黑漆漆的劍把子。斬劫知道,這就是所謂的尚方寶劍,代表著一名元帥最大的威嚴。
然而斬劫覺得更為威嚴的應該是桌子上的令牌,它們毫不起眼,卻代表著軍令。
走到這兒,一向笑不離臉的韓正也變得十分嚴肅,長嘆一聲道:“號令三軍天子動,只朝元帥不朝天!這才是真正的大元帥的威嚴!人生自古,男兒壯志,如果能夠到此地步,那才是真丈夫!”
斬劫笑著搖搖頭:“雖然如此,我卻並不羨慕。疆場征戰,白骨如山,誰又能秋夜無驚,心安理得?天下太平,武器入庫,這才是我的衷心希望!”
韓正嘆道:“仁者仁心,武者戰心,宅心仁厚自然好,可是治文世者必有武備。如果武力不強,又何以保證自己不被攻打呢?天家人世,都是這個道理,只有自己強大了,才能保證自己的安全,也才能讓世界上沒有戰爭。只有文治,而沒有武功作為自己的後盾,那是不行的!”
斬劫默然。
韓正又道:“你已經看過了富貴、空靈、雄武三個幻境,下面將是最後一個,至上幻境。你想一想,對於開天劃境,可有什麼想法?”
斬劫搖搖頭:“到最後一個幻境裡看看,也許會有所想法吧?”
最後一個幻境,就在那殿堂的後面。剛剛從沉悶嚴肅的大殿出來,斬劫彷彿踏入了另外一個世界:這兒正在舉行宴會。
一長溜的桌子,分成兩邊排列著。桌子上已經擺滿了龍肝鳳髓,蟠桃火棗,以及仙釀瓊漿。許多侍者,安安靜靜地侍立在桌子後面,絲毫沒有聲息。
可是桌子上沒有坐人,人們都在宴會廳的中間。
這兒四處雲遮霧繞,氤氳四散,不知是個什麼空間。斬劫只看到這兒有十幾根大柱,柱子上盤著龍;天空中有數之不盡的夜明珠,熠熠生輝,夜明珠下面卻飛舞著幾隻綵鳳。斬劫再往中間看去,兩張玉案接連起來擺在最中心的位置,桌子旁邊四隻丹頂鶴叼著香爐,香爐裡燃著異香。玉案後面坐著兩個人,這兩個人的身後又是一排排仕女,打著扇,提著爐,捧著劍……
玉案前面,有二三十人在那兒頂禮膜拜,舞蹈揚塵。斬劫聽到一陣悅耳無比的仙家音樂飄起,聽到那些下拜的人齊聲喊道:
“祝願仙帝、娘娘萬壽無疆!祝願天宮安寧,人世和諧!祝願七界平安,四海無波!仙帝、娘娘萬歲、萬歲、萬萬歲!”
然後,斬劫才看清楚了那玉案後面的兩個人。
左面一個,頭戴掛著十二條毓絡的九重平頂黑玉冕,身披鑲著珊瑚邊的團花盤龍錦繡山河袍,系一條玉帶,三縷長鬚飄在胸前,身子微微發福,寶相莊嚴,卻又和藹可親。他摸著鬍子,享受著眾人的朝拜,正在呵呵大笑。
右面一個,頭戴插著十二鳳釵的三陽寶珠盤花冠,身披雲朵作邊的紅錦簇花繡羅袍,滾著荷葉鑲口,系一條彩織碧絲絛,卻是一位圓臉的婦人,自有一番神仙相貌,也正看著朝拜的眾人,雙手平抬,呵呵笑道:“眾位卿家,請快快平身!”
斬劫正在心中暗道:“這是什麼地方,怎麼倒像是來到了金鑾殿上,見到了皇帝皇后啊?”他在中原大陸,年紀還小的時候,就已經聽人說起過皇宮裡的事情,現在雖然已經隔了十來年,他還是記得那些人的描繪,因此認為這兒竟是皇宮。
不過,他沒有繼續想下去,因為坐在左面的那位皇帝樣的人已經看到了他,連忙站起來,呵呵笑道:“原來是貴客到來!鴻鈞道人,你的貴客到了,怎麼還不出來迎接呢?”然後又看著正在站起身來的眾人道:“眾位卿家,請入席,等朕為客人引薦之後,再來與各位仙家共享天界太平之樂!”
隨即,一番仙樂飄揚,只見那個皇帝樣的人將手一拍,斬劫眼前立即一花。等他回過神來,就發現自己已經來到了另外一個地方,而韓正卻已經不在身邊了。
他心中一驚,四下打量起來,卻發現這兒是一個山洞,雖然不算寬大卻顯得甚為空曠,因為裡面實在沒有多少東西。
整個山洞裡,只有兩個蒲團,一個老人,僅此而已。
這個老人,看上去年紀並不大,可是也並不小。斬劫看了半天,他沒有皺紋,頭髮稀疏,眼中神光閃爍,臉上膚色枯槁,怎麼看也看不出他到底多大年紀了。
斬劫看了他半天,覺得這老人好像是在看自己,可是又覺得他什麼都沒有看,他的目光似乎十分專注,卻又很散漫。斬劫終於忍不住問道:“請問老人家,您在看什麼嗎?您,到底多大年紀了?”
老人笑了笑,旋即把嘴巴閉上,可是聲音卻立即在山洞裡迴響起來:“哦?我在看你啊。我的年紀,哎,我也不知道,大約有個上億年了吧。對了,你是誰,你到這個無相洞裡來,是做什麼的啊?”
斬劫搔搔後腦勺,道:“上億年?您說笑了吧?您問我啊?我是那個叫做什麼,對了,鴻鈞道人叫我來的。至於我來做什麼,我也不知道。反正他叫我來我就來了。”
老人笑起來:“這麼說,那個鴻鈞道人,沒有把要做什麼事告訴你了?看來他也是個糊塗蛋,居然這麼重要的事情都沒有說,就叫你來了,真是該打!”
斬劫饒有興趣地看著老人,笑道:“說實在話,有趣的老人我也看過一些,可是還是沒有看見過這樣說自己該打的老人。小子實在是佩服!”說完還拱手一揖。
老人似乎吃了一驚:“哦,你這話是什麼意思呢?”
斬劫笑道:“因為我知道,就是你叫我來的,你就是鴻鈞道人!”
老人眼睛微微抖了一下,不由得問道:“你是怎麼知道的呢?”
斬劫在老人面前那個空著的蒲團上坐下來,望著老人,道:“因為你說,鴻鈞道人叫我來是有重要的事情,可是我自己也不知道它是件什麼事情,說明鴻鈞道人根本沒有講過。他沒有講過,你怎麼知道是重要的事情呢?再聯絡到你這個山洞叫做無相洞,事情不是很明白了嗎?無相洞,我看,應該是無相境吧?”
老人點點頭,道:“那你說說,什麼是無相境?”
斬劫毫不猶豫地答道:“無生一,一生萬,一無所有卻擁有整個宇宙,年歲不大卻彈指億萬年,無相即是有相,真實總蘊於虛幻,這便是無相!”
老人哈哈大笑,驀然笑聲一停,臉色凝重地道:“你說得很對,我就是整個宇宙之中,第一個修煉到玄滅無相境,與宇宙同生同滅的鴻鈞道人,中原道法之祖!”
斬劫站起身來,恭恭敬敬地跪了下去:“後輩司徒斬劫,叩見鴻鈞道祖!”
鴻鈞道人雙手微抬,斬劫就被託了起來,放到蒲團上。斬劫抬頭看看鴻鈞道人,後者也正好看著他。他低下眼睛,問道:“道祖叫我來,可有什麼吩咐?”
鴻鈞道人大笑道:“其實不是我叫你來,而是張良請我,來為你指點迷津的。”
“張良先師?”斬劫一驚:“他與您是什麼關係?”
鴻鈞道人笑道:“我有三個弟子,大弟子太上,二弟子元始,三弟子通天。太上雖然被尊為道教之祖,卻逍遙雲外,無拘無束。元始門下有十三道人,各有成就,其中第十三個弟子姜子牙,便是那後世兵法家之祖。張良,是姜子牙的第十九代單傳子孫,也是太公兵法的唯一傳人。說起來,他也是我門中之客,當此外太陽星系的文明發展到了關鍵的時候,他來找我幫忙,也是在情理之中的嘛。”
斬劫沒有想到張良居然是姜子牙的後代,驚訝得說不出話來。鴻鈞道人笑了笑,又道:“你也遊歷過了我為你設定的四重幻境,不知有何感想呢?”
斬劫回過神來,笑道:“真亦是幻,幻亦是真,我想,我遊歷的應該不是幻象吧?道祖如此安排,不知可不可以為我解說一下其中原因呢?”
鴻鈞道人笑道:“你的悟性,的確可觀。不錯,那聖井地穴,不過是個傳送陣法而已。你所遊歷的,都是實相。那富貴之境,便是我二弟子元始天尊的玉虛宮,和三弟子通天教主的碧遊宮。空靈之境,是我大弟子太上老君的大羅離恨天玄都洞,可以算是整個中原仙界裡面最為空靈的地方了。雄武之境,則是天宮大元帥託塔李天王的行宮。你最後看到的那個無上之境,就是十分聞名的瑤池蟠桃會了。”
斬劫也聽說過這些地方,到現在他才明白自己為什麼能夠看到那麼多的奇珍異寶了,原來那些地方都是大神通者的住所啊!
鴻鈞道人又問道:“你還沒有告訴我,你看了這些地方,究竟有些什麼感受呢!”
斬劫笑道::“雖然這些地方的主人,其實都是您的部下弟子,可是他們如此法力高深,營造瞭如此了不得的地方,而您還住在這簡陋的山洞裡,但是實際上您才是這一切的真正主人,因為您是玄滅境的大自在者,無上天道。這樣說,對不對?”
鴻鈞道人笑道:“繼續說下去!”
“這樣看來,您讓我看這些東西,應該是四個目的。其一,是讓我領略仙界的大致圖景,以在外太陽星系開天劃境的時候,有個目標。二嘛,是告訴我仙界的組成。在開天劃境的時候,我需要考慮富貴、空靈、雄武、至上這四個因素。三來呢,仙界如此繁華,而這繁華實際上是由眾仙家辛辛苦苦製造成的。您的用意是要告訴我,開了天,並不是我的任務就已經完成。發揚無上道教的權威,讓東聖大陸上所有人都有可能修道成仙,壯大仙神各界的勢力,這才是文明發展的必備要素,也是您要我記得的一個關鍵問題。最後,是提醒我,開天劃境已經快了,諸多問題,要及早準備。特別是自己的功力修為,更是要加緊提升。我想,那十二根華表,也許就是我正式開始劃境開天時,要面對的第一個難關吧?”
鴻鈞道人大笑起來。斬劫望著他,沒有跟著笑。
好一會兒,鴻鈞道人才止住了笑聲,道:“好!你說的,一點不錯,看來張良選你做有緣人,實在是選得好啊!”
斬劫沒有一點高興的念頭:“我不想做有緣人,卻已經成了有緣人,有人想做有緣人,卻總是在拼拼殺殺。我現在想的是,當我完成了開天劃境之後,還能夠做回我自己,做我自己願意做的事情嗎?”
鴻鈞道人不笑了,一字一頓地道:“把握自己行動,明確自己想要的是什麼,外界浮雲蒼狗,與我何干!既然如此,怎麼不能做回自己?”
斬劫一臉嚴肅與敬重地道:“受教了,請賜開天事!”
鴻鈞道人眯起了眼睛,過一會兒,緩緩地說道:
“南海的帝王叫倏,北海的帝王叫忽。大地中心的帝王叫渾沌。悠和忽經常在混沌的地盤相遇,渾沌對他們很好。悠和忽商量要報答渾沌的恩德,就說:‘人都有七竅:眼二、耳二、鼻孔二、口一,用來看、聽、吃飯、呼吸,惟獨渾沌沒有,讓我們試著幫他鑿出七竅來。’於是他們每天給渾沌鑿出一竅,鑿了七天後,渾沌長出了七竅,可是馬上,他就倒下死了。”
斬劫莫名其妙:“這是什麼意思?”
鴻鈞道人淡淡地笑著:“這些事情,已經發生了幾萬億年了,我卻還是第一次說出來呢!因為,這些事,都是中原仙界當初開天劃境的事情。”
“你為外太陽星系開天劃境,就好比是倏忽兩位帝王給渾沌開竅,如果時間與力量把握不準,等你開天成功,外太陽星系也就成了那個渾沌王,倒下就死了。
“就算你的方法、力道都完全正確,可是在開天劃境的時候,玄滅境會降下天劫。一則一個星系開天,文明開始進化,這是極為重要的一件事情,整個宇宙都會因此而震動。二則一旦開天成功,就會有一大批原生仙神出現。三則開天對於人類的通靈、知識的增長也有著極為重要的意義。因此,天道是不允許隨隨便便就有人開天劃境的。開天的時候,你要準備應付三大劫難!”
斬劫愕然:“不是說只有兩種:原生天劫和初始劫雲嗎?”
鴻鈞道人大笑道:“這兩種劫是一種。原生天劫就是初始劫雲造成的,是天道對於每一個星系開天而專門準備的天劫,也是你們應付的三種劫難中最為厲害的一種。所以說,你是任重而道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