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孤敗的內心確沒有表面這麼平靜的，一個人臨死前似乎總該有很多遺憾和遺言的。
他只不過沒有表現出來。
這就是灑脫的代價。
即便不夠灑脫，也要裝得灑脫，就像那些沽名釣譽正人君子衣冠楚楚裝得好像自己不是禽獸一樣。
七殺女眼中是興奮的色彩，難描難摹，比少女見了情郎還顯興奮，就如野獸見了鮮血一般。
那股迫人的殺氣已逼入骨髓中，血紅色的劍平平的削下。
絕代高人殺人，自然也可以用如此簡單的招數和方式，因為她要殺的獨孤敗，已是案板上的魚肉，惡疾纏身，他跟死人的差別本就不是很大。
閉上眼的獨孤敗隱隱約約聽見了蕭凡的聲音：“住手！”
然後就沒有了聲音。
等到空氣中那懾人的殺氣消失後，獨孤敗才睜開眼，望見了蕭凡。
他判斷，似乎是貨真價實的蕭凡。
七殺女已不見了。
真龍塔中處處遍佈蕭凡留下的烙印，其中每個角落每時每刻的景象皆在蕭凡感知之下，所以他才能第一時間趕來這裡救下獨孤敗之命。
想想看，蕭凡的徒兒七葉就有恐怖如斯的實力，作為師父的蕭凡更加是深不可測了，能做到烙印感神是小事一樁。
獨孤敗的眼裡竟似有幾分失望，又閉上了眼。
蕭凡忍不住走上前，道：“我救你，你難道不高興？”
“自然是不高興，理由還不止一個。”
“說來聽聽！”
“第一，我好不容易收拾好了慷慨赴死的心情，卻給你這糟老頭胡攪蠻纏攪亂了；第二，我本是將死之軀，毒發而亡與被姑娘殺死，你覺得我更願意哪一種？”
蕭凡微笑，他深知獨孤敗的脾氣。
混蛋的話基本是不合常理的，將死的人心情本也好不到哪裡去。
蕭凡挨著獨孤敗坐下，說道：“追捕你失敗，這是七葉第一次未能完成任務。她卻又是一個很驕傲的人！”
七葉有驕傲的本錢，這一點毋庸置疑。
驕傲的人不容失敗，所以七殺女執意要殺掉獨孤敗，雪恥！
獨孤敗不說話，眼皮底下的眼珠子甚至也不轉動，加上一身又髒又臭的衣服，跟真正的死人的區別著實不大。
他忽然間睜眼，眼神尖利：“狼人呢？”
“看來牢房的格局應該改一改了，終年昏黑不見日光對犯人的心理恐怕會產生不小的負面影響。”蕭凡望向厚厚的牆壁高懸的細小窗戶，感嘆起牢房的格局來了，而且看那樣子完全沒將獨孤敗的話聽入耳中。
獨孤敗也不惱，聲音如初，道：“我問你，狼人究竟怎樣了？”
“你是個愛喝酒的人，可似乎還從沒有陪老頭子喝過一杯。”
蕭凡從地上拿起七葉帶來的那一壺酒，揭開蓋子，登時有酒香撲入鼻中，一掃牢房內陰霾溼腥的氣味，仰頭喝過一大口，才緩緩說道。
獨孤敗覺得很窩火。
死老頭屢屢無視我的問題倒也罷了，還要用酒香來引誘我！
蕭凡蒼老的面容上泛起了一層微紅，似乎不勝酒力一樣，“看來你不想喝？”
“想喝得要命！”
獨孤敗在與蕭凡的對峙中投降了。
“哈哈！哈！”
蕭凡朗聲大笑。
獨孤敗四肢僵硬動不了，好歹嘴還能張開，蕭凡就提著酒壺將酒倒入。
隔空倒酒的分寸力度的控制總比不得本人，酒流得到處都是，獨孤敗也給嗆得直咳嗽。
“咳、咳……”
每咳一聲肺幾乎都要炸開一般，劍毒影響之下獨孤敗的身體就如老舊的機器一樣。
“酒也喝了，能告訴我狼人的情況了吧？”
蕭凡又笑了，喝酒其實就是為了緩一緩你的情緒。
“他得到了應有的處置！”
蕭凡的回答就跟不回答是一樣，而獨孤敗卻似乎已明白了，他本來不抱任何希望，只想確認一番罷了。
獨孤敗早有心理準備，表現得也很平靜，淡淡地問：“你收養了辰狼，可你是否知道他真正需要的是什麼？”
他自己替蕭凡回答：“你當然不知道，一個好院長實在不會花很多心思在這樣的魔嬰身上，想必對他做的必定是防範、再防範！而他真正需要的只是能得到真正的關心，真正的溫暖。”
“你正致力於給他溫暖，本來是很好的事情，可他的不穩定著實令人不放心……”
“體內的神魔詛咒麼？老頭子，我以前說過這樣一句話，我今後也會這樣說：能消滅恨的，只有愛。”
“好一個愛能滅恨！”蕭凡忽然展顏歡笑，“其實我並沒有將狼人怎麼樣，哈哈哈！”
獨孤敗急了，他從不為自己著急，卻很容易為他人著急，“到底怎麼樣了？”
“老頭兒活了這許多年月，難道覺悟還沒有你高麼？我這院長徇私枉法了一回，將狼人祕密軟禁，卻對學院公開宣佈並未抓獲狼人！”
“好，這才是有度量的好院長！”
獨孤敗愈發覺得蕭凡可愛了。
“你總急著關心別人，卻從不擔心自己的狀況麼？難道你真的已到了渺視生死的境界了？”
“那也得看是什麼人，比如說你這樣的老頭我絕不會關心。至於生死，生死……死未必就有那麼可怕——我聽說死後的世界裡照樣有許多漂亮姑娘。”
獨孤敗的回答總是不帶正經，灑脫得不很到家，卻也是心聲。
蕭凡的眼中忽然閃出一股狡獪的光芒，“你或許不用死了，我已將上官世家的上官小姐請到此間作客了，我馬上安排你們見面，我看她很有可能會救你。”
獨孤敗的神色忽然就變了，有些慌張，“上官小姐”這幾個字對他的壓力竟比死亡還要大一樣。當下滿臉無辜地說道：“你難道覺得這很好玩兒？你可知道她是怎麼對付她以前的情人金葉子的！”
“怪只怪你要做她現在的情人，老頭兒雖然不願錯過這一場好戲，但還是會撤掉真龍塔的一切真氣烙印，你大可不必擔心我會知道你們要如何解決這理不清的關係，哈哈，哈哈！”
蕭凡開啟牢門，大笑著走出。
“我殺了你，糟老頭子！”
獨孤敗忍不住大罵。
他沒有再罵，蕭凡已去得遠了，他又罵給誰聽呢？
他恨不得即刻就死去。
如何應付上官飛燕那個女人？
他覺得裝死不失為一個沒有法子的法子，於是閉上眼，眼珠都不轉。
箜！箜！箜！
腳步聲傳來，很沉重的聲音，步履間有空落落的怨憎意味。
那人走近了牢房。
獨孤敗沒有睜眼，卻已料到了來人絕不是上官飛燕。
既然蕭凡撤銷了塔內的靈力，上官飛燕以妖界大聖的實力自然可以破空出現，不必經由幽黑的
迴廊。
大小姐當然是不會給自己增添不必要的麻煩，即便是為了展示自己的風姿，迴廊中也沒有可展示的物件。
事實上許多年來人魔神妖都比較和睦，真龍塔內竟沒有鎮壓除獨孤敗外的任何妖邪，偌大的巨塔、分層並排的牢房中，只有獨孤敗孤單一個。
更重要的是來人的身上並沒有香氣，女兒家的香氣。
獨孤敗還是沒有睜眼，“王許恨？”
“是我！”灰綠色的眸子發出妖異的光，“想必你也想試一試被砍斷手臂的滋味？”
獨孤敗嘴角抹起淡淡的笑意，說道：“你就算殺了我又能怎樣？”
“殺了你，思思就會回到我身邊，一切還像從前一樣！”
“哦。那我祝福你們。只可惜有一樣東西不一樣了！”
“什麼東西？”
“手！哈哈哈！”獨孤敗大笑，“只怕是長不回去咯！”
王許恨勃然，周身妖異的綠火迸發，幽幽騰耀，一縷綠火激射向獨孤敗，其火幽冶詭異，稍微沾到便能燒傷毀滅人的魂靈。
獨孤敗渾如不覺。
王許恨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一張口，形成迴旋氣流吞回了那一縷冷焰，道：“你在激我？我可不會讓你就這麼痛痛快快的死了！我要你飽受最殘忍的折磨，然後死去！”
“王兄我奉勸你一句，因為我獨孤敗太過討厭，想要我的命的人實在太多，而你在其中，實在是太弱了！你懂得仇恨，該知道他們絕不會允許我死在別人的手裡的，你還是快回去吧，好好設法編個亂七八糟的理由哄騙思思才是正經事！”
即便已是板上的魚肉，獨孤敗還是完全沒把王許恨放在眼裡。
他沒有睜眼，也實在難以將任何人放在眼裡。
王許恨也不惱怒，對將死之人，的確是沒什麼可怒的。
恨成為病態，人也變得邪乎，就連光明正大的火焰功法也變得邪異非凡了。
“先斷你右手，再割你舌頭，好不好？”
王許恨說的十分平淡，與那陰暗的眼神相襯顯得更加詭異。他操縱著鬼綠火焰，輕輕騰動，成綠色的刀芒，朝獨孤敗斬去。
可那綠色刀芒朝下移了兩寸便即停住，王許恨滿頭是汗，太陽穴上青筋凸起，竟似遭受到了無形的阻力。
然後，綠色的刀芒忽然反彈，高速震盪著、迴旋著，斬向王許恨。
王許恨急忙想要操縱周身的火源護體，可不操縱還好，這一操縱，周身的鬼火不受控制地朝他自身附去，而威力比上平常卻要大上了許多！
“獨孤敗……我不甘心啊！——”
焦糊的肉味瀰漫，而後，綠火消失，直接燃盡生命本源，連丁點灰燼都未留下。
昏暗的牢房中，不知何時已多了一個女子。
纖弱嬌俏，如燕輕盈，整個人有說不出的一種靈氣，美眸中說不出是一種什麼樣的色彩。
上官飛燕！
“想不到你會救我，”獨孤敗睜開了眼，深陷的眼中映出了那似笑非笑的玉容，“接下來你準備怎麼做呢？油炸還是生煎？我建議可以紅燒，相信我還是很好吃的。”
“你還是那麼多的話。”
上官飛燕幽幽地嘆了一口氣。
“是啊，那也得看是什麼樣的人我才說什麼樣的話。你將金葉子千刀萬剮的手段用在我身上恐怕起不了預期的效果。”
“哦，你說說我想要什麼樣的效果？”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