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佑大陸,落影山脈之南。
比南方更南,那是十方大山,大陸自有生命以來,人類的足跡尚未踏足的地方,也是人類口口相傳中所謂的‘蠻荒’。比蠻荒更南,那是海天之間,茫茫無邊不可以裡計的大海。
白日之中,陽光浩蕩,海浪萬千,其風光,其氣勢,非內陸可以想象。白浪翻伏之間,波光點點,橫鋪天際。而茫茫闊海之間,無數大大小小形狀各異的島嶼,亙古而悠閒寫意地點綴其中。
它們有的極大,或有以方圓千百萬平方公里計者。有的極小,露出海面者,不過彈丸立足之地,甚至連立足之地猶有未許,一陣風來,接受陽光照耀的地方,便會立即淹沒在海水中,不復再見。
卻說其中一座面積既不大也不小的島嶼。
對於生活在其中的人來說,島嶼太大,會讓人忘卻身在海上,將之等同於內陸;若是島嶼太小,又會讓人身不由己地為底下的立足之地產生擔憂,懼其不牢而致身陷無盡海浪之中。只有存身的地方不大不小,才會既讓人感受闊大,又讓人安心從容地領會渺小。
從這個方面看,挑選這個島嶼作為眾人存身之地的人,倒也是頗為用心。只不過,他的這番用心是白費了。這個島上的近千人中,沒幾人會對他的這種行為發出讚賞。
一個圓形的巨大半透明魔法屏障,若有若無地將這個小島的中位部位籠罩在其中,隔絕了外面的一切音聲,更隔絕了較為明顯的能量侵襲,比如風雨。
此際,魔法屏障之中,復有一道巨大的魔法光幕,光幕之上,光影轉動。
如果有某個異世界的人看到此情此景,相信一定會情不自禁地大喊一聲:“電影!”是的,就是‘電影’,這也是神佑大陸位面有史以來的第一場‘電影’。
魔法的體系之中,有不少類別的影像術,比如空間系別的‘時間回溯’,就可以把某個特定區域過去一段時間內發生的事情,以影像的方式顯示出來。
但是能自主地虛擬、組合、放映出影像,在這個大陸,前所未有。
作為第一場‘電影’的觀看者,人數並不多,只有不到區區一千人。但是這些人,包括了十四位大魔導師,三十二位魔導師,一百二十八位大魔導士,七百六十多位魔導士。——
最次的,也是魔導士。
這個陣容,如果拉出去的話,說席捲大陸可能還談不上,因為那會引起諸神的干擾,但是讓整個大陸發生震顫,卻是足足有餘了。
這些隨便拎出一個都是超重量級的人物,此時,俱都如一個最初級的魔法學徒般,認真無比地齊齊盯著前方的光幕。
光幕之中,劇情正在展開。
如某個異世界的人們熟悉的那般,‘電影’的開端,是片名。光影繽紛,如雪花般飛散,片刻之後,凝結出五個玄奧的字型,在場的魔法師有的神情一動,認出那是古神語。
古字型停留了一會,然後變幻成了大陸通行的文字:天人幻想曲。
然後,字型消散,聲音開始,劇情展開。
☆☆☆
雙方對壘,殺伐之氣凜冽。這是人類與野蠻人的一場鬥爭。雙方的力量並不均衡,弱小的人類一方,讓人看來有點心酸。很快,大規模的搏殺開始,雙方都是狠厲非常。
狹路相逢勇者勝。
如果雙方都是勇者,那麼,很自然地,就是力大的一方勝了。最終,不出意料地,以人類一方的潰敗告終。戰後,肯拄著柺杖,悲傷且無奈地離開了軍營,回到了人類所屬的一座小城。
就在剛才的那一幕戰爭中,他永遠地失去了他的左腿。
“爸爸,我們又敗了麼?”夫妻重聚抱頭痛哭的場面過後,晚飯的時候,看起來才七八歲樣子的小男孩林問父親肯。
肯點點頭,卻是不語。
光幕中,他的面孔稍顯扭曲,那是屈辱,和對自己無力的痛恨。那屈辱的表情,讓在場的所有魔法師心悸。
“這一次,我們又丟失了一座城池。”過了半晌,肯才淡淡地說道。
“我們……我們還有機會麼?”很顯然,那男孩林對戰爭並非一無所知。
“難。野蠻人力大無窮,身體的抗力也比我們人類強得太多。這麼些年來,每次戰鬥,基本上都是以我們人類一方的慘敗告終。要不是野蠻人的紀律方面不好,恐怕,我們人類早就被滅絕了。但是現在,局勢在一步步惡化,就怕,我們已經撐不了多少年了。”
肯說完,伸出手輕輕撫摸了一下林的腦袋。
戰別回家,與家人的重逢,帶給他的顯然不是心慰,而是心酸。再過三四年,這孩子,也要上戰場了。到時,他又能不能挺過第一場戰鬥呢?
挺得過第一場,能不能挺得過第二場呢?挺得過第二場,能不能挺得過第三場、第四場、第五場呢?……就算都能安然無恙地挺過,那麼,要是人類,徹底地敗了呢?
野蠻人不需要人類,他們所到之處,對人類只有一種處置,那就是殺殺殺。除了殺,還是殺。以眼下的情況下,就怕要不了多少年,人類,就再也組織不起一場稍微有點規模的戰鬥了。
這些年來,無數的英雄殞落,無數的人類戰死,又有無數的人類補充上去了。可是,補充的,遠遠跟不上戰死的。事情發展到現在這樣,已經不需要什麼遠見卓識,就算是任何一個人,都已經知道,人類的末日,怕是很快地就要來臨了。
無數的人類精英殫精竭慮,想方設法——可是,又有什麼方法可以讓他們想呢?
光幕中,肯的眉頭緊鎖,他望著林的目光,深沉而複雜。他心中的所思所想,配合光幕上不時滑過的他腦海裡的片斷,清晰無謂地傳達給所有的魔法師觀眾。
“爸爸,我在想,當路走到盡頭,所有的辦法都已經想盡,卻依然無路可走的時候,我們是不是需要尋找另外的方向?”林抬起頭來,問肯。
才七八歲的孩子,他的眼中同樣已經蓄滿了悲哀。悲哀之中,卻也有一種稚嫩卻似乎不可動搖的堅定。
“另外的方向?”肯認真地問道。只是他的認真,在光幕外所有的人看來,只是屬於一種父親對於兒子的肯定,而不是對於問題本身的認同。
是啊,如果千千萬萬的人類都沒有辦法,又如何能期望一個才七八歲的孩子有什麼真正有效的辦法?這一想法,不止瀰漫在光幕上肯的心中,也瀰漫在光幕之外近千魔法師的心中。
只是有不少的魔法師心中還在疑惑,我們的魔法呢?我們的鬥氣呢?
“是啊。我看過媽媽打雞蛋,兩個雞蛋相碰的時候,總是一個好好的,一個被碰開了。我在想,為什麼一樣的雞蛋,相碰的時候一個壞了一個卻沒有事呢?”林轉頭看了看媽媽,又轉向肯說道。
肯一愣。
聽到這個回答,光幕外的所有觀眾也是齊齊一愣。很顯然,孩子的回答有點出乎他和他們的意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