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妻啊……
君朔仔細琢磨著這兩個字的意義。他的父王雖說與母后共結連理，但也只是名義上只有他母后一人，就他那父王風流成性的詬病，怎麼捨得為了一棵樹放棄整片森林？東海龍宮裡多的是他父王以舞姬歌姬的身份將他中意的女人留在龍宮享樂，他不只一次聽見旁人在背後議論，“上樑不正下樑歪，老的是這樣，以後怕是小的也好不到哪去。”
即便是如此，他也未在母后臉上看到一絲悲傷，他的母后人前人後永遠只是溫和的笑著，人人都道她是軟性子，卻不知，她是真的不在意，不懂愛為何意，情為何物，只要他父王給她應得的身份和地位，她便不管不問，反正‘夫妻之道’於她而言不過是‘雙修’罷了。
那時他心高氣傲，即便總聽見別人在背後指指點點也不甚在意，因為他已打定主意，這輩子要麼不娶，娶了必定是：一生一世一雙人。
到時流言不攻自破，看看這些愛嚼舌根的人再說什麼好，那時是帶著賭氣的意味給自己下了一個誓言，卻不知日後真遇上這麼個人，讓他只想與她一間茅舍，兩個人影，坐看月落烏啼，笑對江楓漁火，正是滄海難為水，白首不相離。
只是他那時還不曾預料，明明與她萬水千山踏遍，他這份唯一的心願，卻不小心遺失在了山一程水一程裡。
“得了，這衣服我已縫好了，你穿上試試。”女子輕啟朱脣將線咬斷，把手中的衣物遞給他。
他接過摩挲著衣服上細密的針腳喃喃道，“我娘也不曾替我補過衣服……”
說完他用炙熱的眼神看著她，可惜她已起身自顧自的去接鍋蓋，“酒釀好了，我先嚐嘗……”
桃源深處，即便是滿林的桃花香氣沁人心脾，卻也漸漸被酒香替代，他第一次聞到如此刻苦銘心的味道，像……愛情。
她眨著眼睛看著他，支著下巴思索，“恩……取什麼名好呢？”
“有了，叫‘殘夢’！這酒是桃花釀製而成，但桃花會凋零，酒卻能長存，所以‘殘夢’再適合不過了。”
他點頭附和著，“恩，是個好名字。”其實這酒叫什麼他並不在意，只要是她取的他都贊成都會說好。卻不想這酒的名字最後真成了他們結局的寓言，當真是好
夢易碎，殘夢斷憶。
他們坐在桃樹下對飲半響，她的臉已被酒氣薰紅，襯得她比桃花還嬌豔，“最後一壺‘殘夢’，今日我就將它埋在這桃樹下，來年你我再聚於此地，便將這酒挖出來，邊賞桃花，邊喝個不醉不歸。”
他歡喜的點頭答應，“好，不醉不歸。”
……
沉重的嘆氣聲自君朔嘴裡發出，“果真是——殘夢啊……”
那年桃樹下埋藏的‘殘夢’後來還是被他挖出來喝個底朝天，只是酩酊大醉的只有他一人。其實他原本可以不醉的，但那人說過要不醉不歸，他又怎麼能不醉？
醉了好，醉了……他便在夢中與她相逢在桃樹下，天還是那個天，地還是那個地，依舊是屬於他們的雲淡天長，依舊是桃花落舞輕揚，不知流年醉。
花瓣全灑落在君朔的衣襬上，他伸手抓了一把花瓣送到眼前，用鼻子仔細嗅了嗅，隨即又攤平掌心，讓風將花瓣吹散，“如果我早些表明心意，叫你同我走，你會不會願意？”
“你怎麼比我還傻，我一直在你身後，你怎麼就不曉得回頭呢，你要是回頭定會覺得，我比他好，我能陪著你地老天荒，逍遙四方。”
“不，不對，即使你不回頭，我也應該伸手將你拉住，只要我拉住你，你就會回頭了，就會看見我了……”
君朔語無倫次的說著，鑲著金邊的衣襟鬆散的敞開著，髮絲已經被風吹亂，他卻只慵懶的歪在樹旁，繼續往嘴裡倒著酒，卻發現手中的酒壺一滴也倒不出來了，閉著的眼睛幽幽的睜開，“呵，連酒都同我過不去。”
隨手一扔，酒瓶應聲而碎。
君朔皺著眉頭叫囂著，“好煩，好煩！”
也不知是真的有些醉了，還是故意胡言亂語，“一生一世一雙人！呵呵——哈哈——她們不是你！為什麼，為什麼她們要長的像你！我混蛋，我浪蕩，我害人不淺，哈哈……”
一陣風無聲的捲起，桃林裡出現一位女子。
桃花沾上她的髮絲，她站在那裡神色複雜的看著桃樹下面露痛苦的男子，“花落了，酒空了，你還不回去麼？”
君朔睜開眼看著來人，明明眼裡哀傷遍佈，嘴角卻向上彎著，“你來幹什麼，快些走！這
裡是我與她呆過的地方，她見了你一定會不高興，你走，你走！”
君朔搖晃晃的站起身，步幅蹣跚的向她走去，本就不穩的身子被地上的木樁絆倒，眼見著就要跌在地上，那女子搶先一步扶住他，他卻毫不留情的將她推開，“你明知道我今日一點都不想見到你，你還來找我做什麼！”
“啪”的一聲，君朔的臉上已有一個巴掌印，“我是你阿姐，我不來找你，誰來找你！你酒也喝了，人也想了，還要怎樣？瞧瞧你這窩囊的樣子！”
又是一陣狂笑，卻是極其輕浮，“織女上仙教訓的是，我就這麼點志氣。”
織女無奈道，“東海里的美人千嬌百媚，你要什麼樣的沒有！父王已經老了，叔父早就有微詞，你再不收斂點，還想不想要儲君的位置了？”
“我不想要，愛給誰便給誰去！”
“你……”
織女又一次抬手卻怎麼也打不下去，眼睛卻是有些微紅，“你以為，只有你一個人心裡苦？我何時好受過。”
君朔癱坐在地上，神情萎靡，織女走上前將他抱住，輕輕拍著他的背，聲音有些哽咽，“我們若還是小時候，該有多好？”
君朔看著前方喃喃道，“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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瑤華正在奮力的將水往缸裡倒，邊呼氣，邊擦汗，眼見著水缸終於要裝滿了。頓時卸了口氣，邊捶著腰便在心裡咒罵著，常言說得好，真是寧得罪女人也莫要得罪小人。
兮離從外進來，他雪白的長衫拖出一地落寞。
“神尊回來了！”
瑤華朝他行禮的時候他似乎根本沒注意到他回到司法神殿，只是靜靜的往前走著。身上的青竹味終於被酒味覆蓋，看來確實喝了不少。
瑤華很識時務的將早已泡好的茶送入殿中，此時兮離已躺在榻上休息，她乖巧的把銅爐內的薰香點燃，輕輕的把茶盞擱到案上，“神尊，茶來了。”
兮離睜開眼盯著瑤華，目不轉睛的看著，瑤華見狀以為打擾了神尊，正準備收了盤子退下，卻被兮離抓住手腕，“你退什麼，這麼怕我？”
瑤華呆呆的搖頭，也不知說什麼好。
“那麼——你便留下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