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黑風高，香燭搖曳，郎未取妾未嫁，孤男寡女共處一室——
嘖嘖，正是私會的好光景！瑤華還真沒想過有朝一日能在這麼個情況下與神尊曖昧相對，聽說醉酒後會亂性，眼下正是天時地利人和啊。
不行，失節事小，插足事大！她便是有賊心也沒賊膽挖織女上仙的牆角呀，雖說沒有挖不了的牆角只有不努力的鋤頭，可惜這牆角便是泥巴糊的也沒人敢去戳，動一分，這罪過可擔當不起。
瑤華本想著此情此景一定要向神表明心跡，亮明立場，不然一失足成千古恨，又沒個證人在旁邊，便是當真與神尊毫無瓜葛也保不準讓有心人瞧見她第二天從神尊房裡出來又編出個什麼么蛾子來，俗話說的好，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里，憑你平日裡怎樣的清清白白，可髒水一潑哪還有不溼鞋的？
這樣一想，瑤華便想隨便找個藉口告退，可剛一抬頭便沉入了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裡。本想拒絕神尊的話到了嘴邊上又成了，“神尊為何總是這樣看我？”
瑤華等半天也未見兮離回答，就只是這麼瞧著她倒把她這一向厚臉皮的人瞧的耳根子發熱，遂低下頭，“神尊今日喝了不少酒，酒喝多了也損人心脾，還是早些休息吧。”
一聲悶笑從兮離嘴裡發出，“你從前可不是這麼低聲下氣的。”
瑤華腦子裡飛速轉著想著說什麼話才討喜，“那是因為……因為從前我不大懂規矩，現在明白許多了。”
“呵呵，不是！你最討厭天上的這些條條框框，經常闖了禍犯了錯就來找我替你兜著，那個時候我就想啊，倘若你哪天犯了不可饒恕的錯，我又怎麼替你解決呢？”
瑤華聽著有些迷糊，想來自己素來膽小怕事，在這天宮裡謹言慎行的，哪裡會犯什麼不可饒恕的錯，便是真犯了神尊還會護著自己？他本就是掌管律法的上神，他若徇私這天條怕是再也沒人遵守了。
許是喝多了酒的緣故，一向寡言少語的上神此時卻變得嘮叨起來，也許很少有人傾聽這位一向高高在上的司法上神的心裡話吧，旁人都以為貴人多忘事，哪裡有什麼
煩憂，卻不知道大概就是煩憂事太多所以才把不要緊的忘了撿著重要的記著，就好比常人能想的事情無非就是兩件，吃飽和穿暖，可是有些人原本就已經吃飽穿暖了，便會擔心哪天突然吃不飽穿不暖了該怎麼辦，又要想著法子讓自己一直能吃飽穿暖，這樣一來別人只想的兩件事，到了他們這裡就變成了四件事，當真是勞心勞力。
瑤華揉了揉膝蓋，眼睛珠子一轉，神尊好不容易多說幾句話，暫且跪著聽聽吧。
“你又愛貪玩，總是未經允許就偷偷摸摸的私自下凡，回來還粗心大意的沾上一身煙火味，生怕旁人不知你是去了什麼地方，哪有人犯錯似你這般明目張膽的？”
瑤華以為兮離是在數落她便連忙認罪，“我再也不敢私自下凡了，頭幾次都是三殿下拉我去的。”
兮離好像根本沒聽到一樣繼續接著說，“你總不肯好好練習術法，經文罰抄了那麼多遍，還是屢教不改，倒是把你從前見不得的人字練出了些風骨來，字像你一樣，一筆一畫都帶著韌勁。”
“你最喜歡凡間的物件，天上有的你一件也不稀罕，你說凡間有一齣戲稱為摺子戲，演盡了人生百態，笑罵嗔痴都融在了那戲裡，唱的字字都往人心裡鑽，凡人總說戲子無義，可你卻說，戲子才是天下間最有情有義的，臺上演盡悲歡苦樂，焉知她唱的莫不就是自己的一生，連結局都是在戲裡落幕。”
瑤華輕輕重複著，“摺子戲……”原來一出摺子戲還有這麼深的學問啊，可惜我怎麼就沒悟出點道理來呢。自己何時跟神尊討論過摺子戲？有點……莫名其妙呢。
兮離斜倚在榻上，哪怕是喝了那麼多酒也掩蓋不住他一向清冷的氣息，他的眉間只要微動一下便會覺得這清冷越發的往眉間處湧，本就淡漠如水的距離感越發的清晰。
他就像是在講一個人的故事一般對著瑤華婉婉道來，很難發現他的嘴角還藏著一絲顫抖，也許所有的感傷所有的遺憾統統都匯聚到了這裡。只是面前的人兒察覺不出一絲異樣，還以為他只是平日裡不說話憋的緊，如今藉著酒意抒發出來罷了。
很多時候，說者無意聽者有心，這亙古不變的道理在今日這夜色闌珊的燈火裡陰差陽錯換了位置，說者有心聽者卻無意，摺子戲通常是沒有開始和結局的，一開唱就是戲的**，她又怎麼知道從前的從前這九重天上有人也演繹了一出‘摺子戲’，轟轟烈烈，纏纏綿綿不知讓多少神仙傷懷涕淚。
人說戲裡的生死別離最是俗氣，可是若是把這生死別離搬到了戲外呢？或許也是俗氣的，人之終點不過一死，反正分離的可以盼著來世重逢，有遺憾的可以期望來世彌補，欠下眼淚的可以等著來世去償還。
不管最後有沒有達成所願，有希望就是好的，就不那麼悲傷，想著想著就會釋懷。可若是沒有來世呢，分離就是決別，遺憾會變成永恆，而眼淚亦是最後的傾訴。希望破滅了，人還怎麼向前看？莫說是找活著的理由，便是連點安慰也成了冰涼刺骨的寒霜，一點一滴的打在人身上，蜷縮著都會覺得痛。
瑤華動了動身子，偷偷摸著腳，這動作在神尊眼皮底下又怎會不被發現，“腳麻了？”
瑤華點點頭，“跪……跪麻了。”
一個枕頭砸在瑤華腦袋上，“壓個枕頭，繼續跪著吧。”
“啊？”瑤華掏了掏耳朵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繼續——跪？”
兮離翻了個身，頭朝裡，“本尊累了，莫要吵鬧。”
什麼叫欲哭無淚？都來跪跪就知道瑤華心裡是個什麼滋味了，她這是犯了什哪門子的衝！
瑤華咬牙切齒的嘀咕著，“不帶這樣整人的。”
榻上的人沒有動靜，瑤華看了看窗外的圓月，打了個哈欠，瞌睡蟲開始作怪，她總不能跪一夜不睡覺吧，反正神尊已經睡著了，她索性半跪半坐的把枕頭抱在懷裡朦朦朧朧的竟就這樣睡著了。
均勻的呼吸聲在室內飄蕩著，榻上的人睜開眼眸，哪裡有半絲睡意，翻身坐起瞧著地上的小人兒，一直起皺的眉間舒緩了下來，卻是又有些無奈，繼而被心疼取代，隨後又夾雜著少許忍不住的笑意，哪有人跪著也能睡著，果然，果然還是同‘她’一樣的……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