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伊問及素娘還回不回汪蘇那裡去。
“甄姐,不回去了,他不會接納我的,也許當年他受傷的太狠,內心創傷難以癒合,遇事疑慮膽小。我如果在他的身邊,可能會使他容易回到過去的歲月。”
“人的分合自有緣分,勉強不得,就像人同職業一樣,幹什麼不幹什麼,也不是能隨心所欲的。比如你先前是教師,這職業對女人來說,還是不錯的。”
“我原本也喜歡當教書匠,同青少年在一起的快樂是其他職業所沒有的。因為照應有病的父親,我從桂陽的中學辭職,應聘到故鄉城市的中學任教,父親有的病加重,我不得不經常請假,所以使用一年後,我被辭退。我本來想再考公務員,父親說我的性格不適宜在官場,去了官場,就要想到上升,但是中國官場,寒門或無背景的人,要想憑誠實的業績上升就很困難,一個女的在官場,為了上升而去巴結上司,是難以想象的。父親不同意我考公務員。
這樣我在家照應病重的父親兩年,父親去世後,我的衣食尚無憂,父親生前經商留下點遺產。教師職業沒有了,父親走了,我在想怎樣做自己感興趣的事,我喜歡刺繡,也能消磨時間,還可以在網上出售繡品。”
“你有這方面興趣,很好!”
“去年到蘇州拜師學過崑曲,還有蘇繡。因為母親在世很愛好戲曲,受母親影響吧。現在我參加我市的業餘文工隊,有近半的時間在練唱和演出,時光消磨在弦中。”
“沒有想到再組建家庭?”
“至少暫時沒有。經過了一次失敗的婚姻,再看看周圍成功的家庭太少,而人已中年,再去發神經狂愛一次已沒有精力。至於以後,還會陷在感情的苦海?很難說,人往往由不得自己啊。”
“比起我,你還正當年,還可以說是麗人,向你進攻的男人不會少。”
“一律掛免戰牌。蘇東坡說,無事以當貴,我已習慣平靜無事的生活。平時,我每個月要去父母的墓地,每去一次,心受一次洗禮,人的歸宿都一樣。”
“對了,香教授要我們在十一點赴宴,說是要請你去湖濱餐廳吃飯,他對那裡的鱸魚很有興趣。”
“香教授這人挺隨和,甄姐,恕我直說,他對你的眼光很溫情。”
甄伊想了想說:“不問他有沒有這個意思,但是自從我兒子出事以後,我真是虛無到極點。什麼都提不起興趣,哪裡還去說感情的事?”
甄伊不能隨香教授一起走,當那裡業餘戲曲班當教師。倒是素娘被香教授說服,去那裡試試,甄伊這幾天同素娘切磋了崑曲和京劇等曲目,認為素娘可以當業餘輔導員,素娘也表示可以考慮。對於香教授來說,這是失之東隅收之桑榆的事。
臨離開甄伊的時候,素娘取出一方蘇繡,上面是一對黃鸝,按蘇繡著名前輩大師柳炳元設計的圖案繡成的。柳炳元對蘇繡的傳統圖案把握的很到位,其傳統圖案稿雖是素色,但如中國書法,墨分五色,樸素中見斑斕。素孃的蘇繡功夫,已經上升到相當水平,基本上傳遞了柳炳元傳統圖案的精美本色。
“甄姐,這上面有兩個黃鸝,你是大黃鸝,我是小黃鸝。”素娘說。
這幅雖然並非彩色但是很亮麗的圖案,多少影響著甄伊喪子後的暗淡心情,她很感激遠來的僅是旅途上一面之緣的素娘專程來訪,而且帶給她這麼珍重的小禮品。
香教授告別甄伊的前夕,語氣遺憾的說:時間倉促,沒能拜見你們這裡一位高人。”
“誰呢?”
“你們這裡中州大學有位比較知名的艾椿教授,不知他是否健在,他同辜教授曾經是同事。有人見到網上有個《中華老少婚戀協會》,協會第一任會長是艾椿,但沒有詳細介紹。網上某書店,出售新書《另情鉤沉》,作者也是艾椿,不過現在斷購。你有機會能見到艾椿教授,代我詢問一下協會和書的情況。”
“聽說他生了場重病,應該還在吧,高人有高壽麼。我也好長時間沒有見過他了。”
“我聽巫紅姐說,她要去見艾教授的。我同巫紅姐聯絡一下。”
巫紅果然準備去見艾椿教授,汪蘇託她帶的信和筆還沒交給艾教授。
這樣,由巫紅帶隊,甄伊、素娘、香教授一起去拜訪中州市知名教授。一個城市,沒有幾位知名文人,那這個城市就很乾癟。
艾教授依然住在近似隱居般的中州市梔子辦的養老所。
梔子的百姓養老所,已經鳥槍換炮。因為在黨醫生宅子裡辦的“黨醫生養老所”,雖然有若干個床位,但是因為黨醫生在家中遇害,成為凶宅。按中國風水之說,宅有凶吉之分,涉及入住者的禍福。也很奇怪,入住的幾位老人,都反映心情不安。
艾椿教授不信邪,主動要求來這裡住,令他不解的是,就是沒有在百姓養老所住的心安,尤其是晚上,常有不祥之夢,有一個夢,竟是他用一塊轉頭,敲破了入門偷盜的小偷的腦殼。醒來後久久不安,夢裡小偷的腦殼怎麼這麼不經敲呢?
正當梔子考慮,要不要為關閉黨醫生養老所而犯難時,市政府決定這一帶要拆遷,而且行動迅速。按照有關政策,黨醫生這宅子可以獲得近三百萬的補償。梔子用這筆錢,加上積蓄,買下一處破產的企業廠房,改建了能容納數十人的養老所。起名“百姓黨養老院”。
“百姓黨養老院”這個名字在市民政局備案時,有過一番爭執。梔子為此專門去民政局說明了起名原因,這是將原來的“百姓養老所”和“黨醫生養老所”合在一起的意思。最後由民政局長拍板,暫時先用這名字,看社會反應,隨時整改。
市黨校一位教馬列的教授,看到這個養老所的名稱,認為很不可以,他說:“這名字讓人誤以為中國還有個‘百姓黨’,中國現階段是不允許成立新黨的。”
艾教授本來對這個名稱也有些異議,認為名稱憋屈,他是從語言角度提出的,因為梔子覺得不能忘了黨醫生捐贈住宅的義舉,不能少了他的“黨”姓,也就沒有堅持己見。但是聽了市黨校教授的高論,當即反駁:“百姓黨有何可怕的?現在的執政黨,不就是為老百姓謀利益的黨?中國歷史上還沒有一個黨像現在的執政黨為老百姓著想的。按照現在執政黨堅定反腐、注重民生的路線走下去,中國任何其他的黨難以同其一爭高下。那位馬列教授可謂教條主義十足。”
除了馬列教授反應強烈外,社會上對“百姓黨養老院”這個名稱並無異議,倒覺得挺有創意,這是個創新的時代。
“百姓黨養老所”得天時地利民望的優勢,聲名日隆。倒不在其名稱的特別,主要是其服務質量上乘,主持者把進來的老人當成親人,梔子說:“我得感謝入住的老人,他們給我此生中難得的積德機會,他們的今天就是我的明天,我希望後來人一樣善待我們老了的時候。但是在你如果不老的時候積德,怎麼指望自己老了能有人善待你?”此言擲地有聲!
艾教授就在“百姓黨養老所”接待了巫紅、甄伊、素娘、香教授一行。巫紅和甄伊是熟人,她們把香教授和素娘介紹給艾教授。
“久仰久仰!”香教授熱情地伸出手住了艾教授的幹癟的手。大凡理工一類的知識分子,性格都比較爽快,不像文科一類的矜持。當年豐子愷就有這樣的觀點,覺得同理工知識分子喝酒爽快。
“您的《別情鉤沉》我認真拜讀過,很有感觸,是辜教授推薦的。”香教授由衷的說。
“那是小兒科的東西,不值得一提。不過是供閒人飯後的談資而已。”
“不,寫的不俗,有情有文采,現在的年輕人寫不出這樣圓潤的文字了。”
甄伊說:“香教授是在大學教物理的,但他很有些文藝愛好。”
“搞物理的情商不得了!”艾教授笑著對香教授說,“你們的那位同行可是開一代老少婚戀新風的大師,這位物理大師,光明磊落的爽快的宣告,上帝送給她一位年輕的妻子。”
艾教授說這話是真心的,他自己同女弟子的戀情不就是偷偷摸摸,站不直也倒不下的尷尬難受。
香教授明白艾教授說的是當代老少戀的範本楊翁戀。
“辜教授還好吧?”艾椿問。
“還好,我來的時候他正忙於過問女兒的婚事,女兒過了三十,還是單身一人,老辜為這事覺都睡不好。”
“他女兒我見過,屬於美女之列啊,怎麼還要老父操心?”
“那女兒有文心,外貌好氣質不俗,不是沒人青睞,好像總是陰差陰錯的錯過機會。還有一點,聽說她開了個價,婚後不要孩子,說養孩子的成本太高。她說中國之所以發展遲緩,是因為人口質量普遍不高,她說,沒有把握把孩子培養成高質量的人才,弄不好成了社會的負擔。”
“這考慮的不是沒有道理。”
甄伊在一旁聽著,不禁悲從中來,去了洗手間。她想起了自己含辛茹苦培養一對兒女,兒子不僅不孝,幾乎成了社會的渣滓。真是還不如當初不生下他為好。
艾椿把眼光轉向在一旁安靜的坐著、小女孩樣認真聽二老風趣的談話的素娘。
“素娘,其實我們不是第一次見,在中央臺《等著我》的欄目中,我見過你的,最早的時候,你上小學的時候,你的家教汪蘇老師,有迴帶你到過我家,說要我教你怎樣執筆寫毛筆字。”
“記得,那時候你好年輕好帥哈。”素娘羞澀的說。
“現在是又老又醜啊!往事如煙,讓過去的都過去吧。”艾椿感嘆。
巫紅說:“艾老,我這回去汪蘇那裡,正好素娘才從那裡離開。”
“汪蘇是個好人,受屈了,素娘能仗義執言,可是積大德的事。”
“汪蘇讓我給你帶了兩支筆和信,一直因為瞎忙,到現在才給你。”巫紅從挎包裡掏出信和兩支毛筆,“這筆是汪蘇去杭州領到的書法大獎獎品。”
“好的,很好。”艾教授見是一支寫大字的鬥筆和一支純羊毛的湖州小楷,“我現在已經寫不動大字了。”
甄伊說:“香教授也愛書法。”
香教授說:“因為祖父是地方上小有名氣的書法家,小時候受到祖父的五指執筆法訓練,練習了幾年毛筆字。退休了,兒子又不在身邊,就拉拉二胡寫寫毛筆字,消磨時間而已。”
“這好,操琴揮毫乃雅事。”艾椿說,“中國老人晚年生活我以為還是比較豐富的,這毛筆、二胡,還有麻將等,忘卻了老年的無聊和寂寞。胡適曾經一本正經的批中國人打麻將的危害,大有中國亡於麻將之說,所謂一部中國現代史,半部清脆麻將史。他就不說麻將的好處,他老婆就是麻將迷,幾乎每天都打。這就使得胡適能安靜的在書房考證,外出會友搞婚外戀,如果不是麻將牽住了他老婆,胡適怕沒有那麼自由。我們的鄧公,戰爭時期也不忘抽空打幾圈麻將,麻將聲中敵人灰飛煙滅,真是決戰若等閒。就是他下放在江西勞動那段時間,不允許打麻將,要不他照打不誤,他是位寵辱不驚的人。”
“艾教授對問題能發所為發,啟我愚智啊!”香教授笑說。
“許多事情都是正反兩面,不能說好就好的一塌糊塗,壞就壞的千刀萬剮。好壞是在一起的,就看二者的比例如何。另外,即使同一類事物,也因個體的不同,而生出不同的好壞。比如,養老所,好不好呢?這要看每個養老所的情況。就我們這民辦養老所,還是比較好的,這是因為這裡的負責人很認真,衛生飲食等方面搞得都比較好。但是我國許多養老所,大多差強人意。”
“住養老所的,也是沒辦法。如果有好子女,好老伴,還是家庭養老好啊!”一旁的秦根說。
“這是我們中州市原來的動物園秦園長,也是作家。我們是幾十年的老友。”艾椿介紹。
“我現在也成了動物,一天三頓有人送吃的,還來打掃衛生。”秦根詼諧的說。
“那秦園長為什麼不再找個老伴?”巫紅笑問。巫紅是知道秦根乃中州名人,當年鬧過滿城風雨的老少戀。
“老了,沒人要了,離去的不再回來,去了更好的地方。遠方的女兒對我也不錯,但是我一輩子在中州,熱土難離啊,尤其同老友艾教授難分難捨。”秦根說的那麼坦然,坦然中略有憂傷,眼中噙著渾濁的淚水。
眾人不知如何安慰時,只見進來一對白髮紅顏,原來是多卿和夫人葉酸妹來看望艾教授,葉酸妹提著一個包。
艾教授將香教授等人向多卿夫婦作了介紹。
“我的《別情鉤沉》有我這兩位曲折感人的老少婚戀故事。”艾教授說。
“你們看,多教授可是家庭養老的典範,你讓多教授來我們這裡,打死他也不回來。”秦根說。
室內一陣鬨笑。
“如果不是兒子還在上學,我對老頭子說,我們也去百姓黨養老院,我當服務員,免得老頭來找艾教授下棋,要走不少路。”
“葉姐,如果你來這裡,這院長讓你當,你多能幹!”梔子來送水果,聽到葉酸妹說話,她早就同葉酸妹混熟了。
香教授一見梔子,眼都直了,這樣一位亮麗風光的中年女性,平生尚未見過,似乎高出甄伊、巫紅、素娘一等。
艾教授忙在香教授等客人同梔子院長之間作了介紹。
香教授想,能住這樣的養老所多好,能每天見到如此令人心曠神怡的女人。
“梔所長,我想住到這裡可以嗎?”香教授顯得很認真的問。
“在你們那裡辦個分所,聘你當所長。”梔子笑說。
“我這麼老能當所長?”
“香教授,現在不到七十都不能稱老。你還年輕,紅光滿面,你們來的時候,從背後看,我還當你是小夥子。”梔子說。室內飛揚出一陣笑聲。
香教授聽得心裡樂滋滋的說:“到了你們中州我才變成小夥子的。”
“中午請你們吃一頓我們這裡的飯菜,你們聊吧!”梔子轉身出了門。
多卿感慨說:“這養老所的所長,既不能太年輕,也不能太老。既不能沒風情,也不能過於輕浮,既不能太萌,也不能形象不佳。這裡的梔所長,可謂是標準化的。”
艾椿說:“更難得她對老人很孝順。現在社會上滋生這嫌老的歪風,比如這公交司機,見老人多的車站,有的故意不停車。現在老人也確實越來越多,有回我乘一路公交,竟滿車都是享受優惠乘車的老人。中國社會老人越來越多的壓力還在後面啊,要是這孝行天下行不通,老人以後的處境不好說。”
一會,梔子又回來,拿了個數碼照相機:“今天你們老友新知在我們養老所大聚會,給你們照個相作紀念吧!”
“梔子院長想得好,這也是英雄小聚義啊!”艾教授說。
“我們能是英雄?”秦根問。
“老而不想死,同死神頑強鬥爭,豈非英雄?”
“英雄們到下面照相吧,以你們的‘百姓黨養老院’門牌做背景,我太喜歡這個名稱了。”香教授說。
於是相擁著到了院門口,新老朋友留下了難得的相聚時刻。
然後又回到房間閒話一會。
這時甄伊的手機響了,她接完話說:“女兒找我,我得先走。”
香教授等也說不打擾了,要跟著甄伊離開。
艾教授從他的小皮箱內取出一本書,簽上自己的名字,交給香教授:“你從外地來,還專門來看我,很感謝,沒什麼相贈,這本書我這裡就一本了,作個紀念吧。回去代問辜教授好!”香教授見是裝幀精美的《別情鉤沉》,封面是大畫家白琅設計的。香教授十分感謝,連說“好書,好書!”。
這書好不好,就看它奇不奇,有無作者簽字。《另情鉤沉》不只是一般的異性老少婚戀輯錄,其案例典型、文明,古今中外都有,還有作者的獨到評語。難得的一本書。比如對當代“楊翁戀”的評語:“當事者以東西方文明的坦誠和東方文明的擔當,以科學家的堅定,以感人的梁祝真情,勇敢排除世俗濁流,演繹出當代一本老少婚戀的正劇。”
評語精當有分量。難怪此書已出版,為之洛陽紙貴。
中午,室友秦根去食堂炒菜獨自喝點小酒。葉酸妹拿出自制的包子,對艾教授說:“我給你帶來了做好的包子,你在這裡的微波爐上稍微加熱。”
“是小葉帶我去後面的山上賞景時,她順便挖的野韭菜,加些品牌豬肉,調製的餡。”多卿說。
“這可是難得的。”
“我家老多很喜歡吃的,只是每年只能吃上兩三次,這野韭菜老了不行,不老不嫰最好,每年也就是十天內的野韭菜最好。”
葉酸妹去廚房炒菜,艾教授說:“這野韭菜,可是補腎的上佳野菜。”
“也就是,感覺就是不錯。”
“你是真正性福啊!這輩子遇上葉酸妹是你的福分。”
艾教授拿出一位老學生來看他時,帶來的茅臺酒,就在房間對飲。
“看來,你已經適應了這個地方。”多卿說。
“女兒女婿在國外給兒子帶孩子,也是不能不去的。我這個進八十的人,有梔子來照顧我已經很滿足。但作為老人,還是家庭養老為好。”
“我的一位朋友,七十多了,腦血酸引起的行動障礙已經十多年,一直由兒子兒媳照應,但百日床前無孝子。我前些日子去看他,他希望住養老院,他的體重八十多公斤,行動又不便,他的兒子搬動他都很累,你說那個養老院能收他呢?他說,人的晚年能得癌症是最幸福的。像他這種不死不活的狀態真是活受。”
“苟延殘喘,當初發明這個語詞,一定是垂垂之老人。”艾椿說。
老人在一起的談話主題,就是老病死亡這些,他們不懼怕死亡,擔心的是晚年苟活中的生理和精神痛苦的折磨,但人的晚年幾乎沒有誰能逃避苟延殘喘中的痛苦。
兩人只是喝了不到三兩茅臺,然後吃了野韭菜包子。
有朋友來,不亦說乎!這一天艾教授很高興,也很疲憊,晚上洗完腳便早早上床,雖很累,但久久不能入睡,大部分老人的睡眠不好。後來還是入夢了。
第二天上午,陽光頗好,艾椿的心情不錯,他想起巫紅帶來的汪蘇的信,便取出展閱:
艾師:近安!
首先告訴您,我在杭州時,在地攤上,發現了一本好書《別情鉤沉》。我哥在世時,提到過你在寫這本書,這本書出版時,我還不好意思問您要。以後我只要去書店,一定找這本書,不意今日在杭州地攤遭遇上,我立即買下。感謝你把我哥和巫紅的相愛相戀寫了進去,假如以後你要增補改寫的時候,希望能把巫紅嫂子對我哥的思念補充進去,她的房間成了我哥的靈寢,她長途抱著我哥的骨灰盒到我父母的身邊,把她的名字留在我哥的墓碑上,這一切,的確很使我感動。當初,我哥愛上巫紅,我曾有腹議,覺得歌舞界中難有真情人。事實證明我錯了。
有一件事,我覺得對您不起。當初你送遣我回鄉,按校方要求,要收回我的畢業證內囊,但是你只是當著鄉黨委書記面撕成兩半,丟到廢紙簍中,我理解你這樣做,但實際上您是留給我,我從廢紙簍中取出了分成兩半的內囊。以後經鄉黨委批准,我當了民辦教師,後來轉正公辦教師,都少不了這張帶補痕的大學畢業證書。但是因為你沒有把我的畢業證上交,您受到不可信任的鑑定,被取消了黨員候補期。這事一直令我心中不安。”
艾椿放下信,眼前浮現出當年事實上是種押送情景,把犯了所謂嚴重錯誤的汪蘇送回他的老家山區,那時出於曾經的比較好的師生關係,展示了押送者仁義的一面,但並非給了弟子多少關心,他已記不得對汪蘇大學畢業證作何處理的,但沒有按要求帶回學校是真的,取銷他的後補黨員也是真的。那時曾經因為沒能成為正式黨員而難受了好一陣,如今垂死之年,方覺的自由身還可能使他避免了陷落,因為出身貧下中農,能力可以,大學學歷,如果是黨員,他艾某可能獲得提升,進入政界。現在不少貪官,出身的家庭都比較貧苦,但成了貪官。
艾椿因為沒帶回汪蘇畢業證,而使後不黨員沒有轉正,幸也不幸?
艾椿繼續讀信:
“艾老師,我的生活中,有兩次命運大轉折。第一次是轉向低谷,第二次是從低谷中攀升。能夠比較平安的度過二十多年的低谷生活,不能不感激三個人。
第一個是我的兄長汪天。胞兄在我跌入低谷時,要我笑對人生,用喜劇眼光看自己看世界,這可是使我受益無窮。我不久前重讀《聶紺弩詩選》,更明白什麼叫笑對人生,如果聶紺弩不是用喜劇眼光,看生活中的醜事和自身遭遇的橫逆,他活不下去。那時我想,我告別女弟子素娘時,同她依依惜別的相擁一下,藏在角落裡的一個人,在偷偷照相,然後誣告我,校黨委書記竟拍板開除我,這豈不也是一種喜劇?
也正是這位校黨委書記,曾經在反右時期,在他的領地上,劃了十二個打擊物件。論功行賞,被提拔為校黨委副書記,十年動盪中,他自己也成了落水狗。平反後他又升為正職,他又將所有造反派不分青紅皁白打了下去。你看,這不是個人間喜劇中的丑角麼?”
艾教授放下信,汪蘇說的這個校黨委書記他太熟悉了,是個典型的翻手覆雲覆手為雨的投機分子,一天到晚不過問教學,只顧他行使權力。大學辦不好,除了體制外,多半在對教育狗屁不通的一把手的牽制上。艾椿繼續看信:
“第二個人是我們鄉的鄉長,我終生難忘的人。我是被開除學籍的人回鄉的,作為專政物件。但是我們的鄉長說,窮山惡水地方,難得出一個大學生,既然回來了,就要使用他,第二年就讓我去民辦學校當教師。他一直沒有離開地方,後來當公社書記,再是副縣長、縣長。而且一直在關心我。他在地方上口碑很好,我認為是他不好整人,與人為善。這樣的幹部,其實不在少數,但也並不是很多,而隨著人的金錢價值觀成主導,農村的真能為老百姓服務的幹部越來越少,村霸鄉霸則滿地跑。
當幹部不整人而為人著想的時候,天下太平了。
第三個給我溫暖的人是我的妻子,我這麼個開除學籍的人回鄉,要找個年輕姑娘很難,何況我家境也不甚好。村長還是比較關心我的,說服我娶下村裡一個寡婦。她的丈夫是煤礦工人,礦難中死亡,她帶著很小的一兒一女。我看她很善良,也很能幹,就同意在一起過日子。如果不是她帶給我的溫暖穩定的家庭生活,我的生活中變數可能就大了。兩個孩子雖非己出,但對我都很孝順,這同我妻子的教育有關。在農村不少親生子女對老年父母並非能盡孝。我的孫子也很可愛,我死後有人給我燒紙的人了。”
艾教授看到這裡,不由一怔。看過一部日本電影,寫一位單親日本虎媽,含辛茹苦把淘氣的兒子培養成人,兒子能掙錢了,母親不忘向兒子定期討錢,兒子認為這大概是母親望子成龍的原因。母親老了,臨終之前,特別叮囑兒子,不忘給她紙錢香火。在母親的遺物中,有本存摺,上面都是兒子定期打給母親的錢。兒子哭了,他終於明白母親是為他積存錢。
母親一生辛苦,就是不忘後人在其死後給她燒香燒紙。
汪蘇有人給他燒紙,自己呢?沒有兒子,外孫定居國外,他的子孫可能也不會回到中國。艾教授長嘆一聲。就在這時,他決定死後的骨灰撒到大地上。
艾椿擦了擦花鏡,繼續讀信:
“艾老師,我這樣說,並非說我的晚年生活已很幸福,也許人的本性是孤獨的,自從妻子肺癌死後,我一下陷入難以自拔的孤獨,而且年復一年的感到無助,周圍很少有年輕人,活著的人又幾乎少有往來,一到下午,村裡大多數人都去了麻將場上,我知道那是打發時間的好地方,按照俄國大詩人普希金的說法,牌場上是抒發比**還**的地方,他自己就是賭徒。無奈我不好此道,唯有在鄉間田野獨步。
我只能向自己的老師訴說我的孤獨,聊以安慰的是孫子現在時而繞於膝下,帶給我欣慰。也許生活本身就不是鶯歌燕舞,上帝塑造人的時候,把孤獨塞進了人的心裡。
嫂子巫紅來此,我送她走的時候,不忍看她的背影,也不忍看她的正面,她是滿面的淚撒別的。真不希望她為了一份堅守,而一個人孤獨的生活。
大搬遷到這裡所建的新農村,條件還是可以的,已經平靜的過了幾年,但時而眷戀故國的窮山惡水。
老師,恕我生於樂境不知樂,無端生恨空說怨。
你的不賢弟子汪蘇。”
合上汪蘇的信,掩卷而思,此信是抒懷之作,艾教授能感受到弟子的一份悲涼和無奈。艾教授決定給弟子汪蘇覆信,他不應該傷感,應該快樂些。
此信如何作復?請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