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姬容再次回到皇宮之時,宴會當然早已結束。不過不管是姬容本身,還是有所耳聞的皇帝,甚至是舉辦宴會的皇后都並不把這點小事放在心上。
太和殿中,在姬容到達之時,羽國皇帝正在和蕭皇后下棋。
“母后,父皇。”姬容向兩人行了禮。
蕭皇后點了點頭,羽國皇帝瞥一眼姬容,卻是一笑:“之前他們過來通報的時候我還說他們搞錯了,倒沒想到真的是皇兒……之前皇兒匆匆出去,現在又匆匆進來,到底有什麼事?”
拈了一枚黑子,蕭皇后在一旁笑道:“會丟下那麼些個美人出去的男人,想來是去見心愛的人去了。”
“心愛的人?”羽國皇帝精神一振,“皇兒你有心愛的人了?是哪家的姑娘?”
儘管因蕭皇后突如其來的話而略微吃驚,但姬容卻並不慌亂,心念一轉便含笑承認——自然,是在選擇性忽略對方第二個問題的情況下:“兒臣確實有了喜歡的人。”
蕭皇后抬頭看了姬容一眼。
姬容並不閃躲。
片刻,蕭皇后脣角噙了一抹意味不明的微笑,復又低下頭,將指間的黑棋敲在棋盤上。
“咔!”的一聲,輕輕脆脆。
“唔?”這時,羽國皇帝的聲音又響了起來,音調還明顯抬高了幾個階梯,“長得如何?”
耳聽著皇帝這明明白白暴露自個心性的話,蕭皇后瞟了坐在對面的皇帝一眼,微哼一聲,隨手又敲下了一枚棋子。
當然見到了蕭皇后的模樣,羽國皇帝跟著下了一枚棋子,隨後理直氣壯的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皇后莫非有什麼意見麼?”
蕭皇后似笑非笑的抬眼:“臣妾自然沒有意見……臣妾有意見又有什麼用?聖上該問的是容兒。”
羽國皇帝從善如流的轉移了注意力:“皇兒,那姑娘到底長得如何?”
姬容微笑:“在兒臣心中,對方有天姿國色。”
羽國皇帝眨巴眨巴眼。
‘在心中有天姿國色’……那莫非是長得不如何?
羽國皇帝頓時有了些失望,不過旋即,他便打起精神,繼續問:“那性情如何?可足夠溫柔體貼?”
旁聽的蕭皇后搖了搖頭,繼續下著面前的棋。
雖心中多少有著和蕭皇后同樣的感覺,但姬容面上卻沒有任何表示,只繼續道:“在兒臣心中……”
說到這裡,姬容倒是不期然的想起方才姬輝白對他說的那句‘既然他們管不住自己的舌頭,那我就幫他們管管。’。
割舌麼……姬容面上更添了幾分笑意,他道:“在兒臣心中,對方是足夠溫柔體貼的。”
又是‘在心中’?長得不好便罷了,莫非連個性也並不好?羽國皇帝不由在心中暗自嘀咕。
想了想,羽國皇帝勉強道:“好吧,樣貌性格也是小處……能力如何?”
嘴巴上雖然這麼問著,但羽國皇帝心中卻有自己的思量。
既然樣貌性格都不行,那能力麼,也就不用太多了,反正怎麼也管不了後宮的……想到這裡,羽國皇帝不由看了怡然自得的蕭皇后一眼。
但人生不如意之事向來是十有八九的。
姬容微笑開口:“能力是極好的。”
羽國皇帝覺得自己的眼皮蠢蠢欲動:“能力……極好?”
明白自己的父皇到底在想什麼,姬容脣邊的笑越發舒緩:“是,能力極好的。”
羽國皇帝的眼皮真的動了——它非常歡快的連跳了數下,把皇帝額角的一根小小的青筋給跳了出來:“原來如此……那麼,是哪家的姑娘呢?”
這次,姬容倒沒有說話。
已經完全被自家兒子的八卦給吸引了,羽國皇帝隨手走了一步,大半的心思倒放在姬容的回答上:“恩?”
“對方……”姬容終於開了口,卻還是沒有說下去。
羽國皇帝皺皺眉,剛想說什麼,卻倏然醒悟:“哦……那位姑娘家世不成是吧?”
姬容沒有回答,但此刻的無言不吝於預設。
拿了一顆棋子在手中把玩兩下,羽國皇帝對蕭皇后說:“梓童,儲君娶正妃有什麼要求?”
“多了。”蕭皇后淡淡笑著,“從容貌到家世,從品性到……”
臉上泛起一絲古怪的微笑,蕭皇后繼續道:“身體。”
有志一同的忽略蕭皇后突然冒出來的小小惡劣,羽國皇帝對姬容說:“皇兒,你想娶對方為正妃麼?”
姬容搖頭:“正妃的事就勞煩母后費心了。”
羽國皇帝看了姬容一會。片刻,他驀的笑道:“恩,說來家世不行的話,帝都內隨便認個親戚也就能封住百官的口了,不過……”
羽國皇帝看了看神色淡淡的蕭皇后:“正妃和側妃侍妾不同,日後是要替你掌管整個鳳王府的,這可不是一句愛不愛就可以的……聽你母后的不會錯。”
“兒臣明白。”姬容傾了傾身。
看著一派平靜的姬容,羽國皇帝不由搖頭:“太明白可就沒什麼樂趣了……當年孤同你這般大的時候,在選妃這個問題上,可是好好的折騰了一番。”
說到這裡,羽國皇帝回憶起當年,不由嘿笑一聲。
姬容沒有接話。若是他今年當真只有二十一二,說不得他確實會為一些東西折騰或者折騰一些東西,但事實上,從心裡來算,今年的他,早已年逾不惑。更早已明白,有什麼東西是自己能給的,有什麼東西是自己不必給的,以及,有什麼東西,是自己——不能給的。
“聖上。”蕭皇后開了口。
“梓童有什麼事?”還沉浸在年少輕狂的回憶中,羽國皇帝順口問。
“臣妾倒沒有什麼事……只是,聖上還要再下麼?”蕭皇后問。
“還要再下?”羽國皇帝接了口,視線移向棋盤,“當然接著下,為什麼——”
羽國皇帝的聲音戛然而止——棋盤上,白色的長龍已經被黑色的軍隊殺得七零八落,岌岌可危了。
羽國皇帝的眉毛開始亂顫,忽然,他大聲的咳嗽起來,同時猛然抬起手遮住了嘴脣,寬大的衣袖拂過棋盤,頓時把棋盤上的棋子給弄得亂七八糟。
咳嗽中的羽國皇帝偷偷看了一眼棋盤,在發現棋盤再恢復不到原來模樣時方才乾咳幾聲,放下了手,一副無奈的樣子:“哎,這棋怎麼突的亂了呢?孤剛要繼續下來著。”
姬容的脣角猛的抽了一下。
蕭皇后似也被噎得不輕,半晌方道:“……這倒是不巧了。”
羽國皇帝瞅瞅棋盤,又看看蕭皇后:“那再下一盤?”
蕭皇后搖了搖頭:“時候差不多了,臣妾該回去了。”
這麼說著,蕭皇后已經起身,向羽國皇帝行了一禮。
羽國皇帝點了點頭:“時候不早了,梓童早些休息吧。”
應了一聲,領著一眾宮女太監,蕭皇后離開了太和殿。
而等蕭皇后離開之後,羽國皇帝遣人收了棋盤,又拿起宮女遞上的熱茶啜了一口,隨後靠在椅背,閉目歇息。
姬容並沒有出聲。
片刻,羽國皇帝張開了眼,沉沉一笑:“好吧,你母后走了……那麼,皇兒半夜進宮時為了誰?你身邊那個叫慕容非的侍從,還是楚尚書家裡那個叫楚飛的?”
“父皇……”姬容開口。
“是哪一個?”眯了眯眼,羽國皇帝打斷姬容的話,輕聲問。
停頓片刻,姬容道:“楚飛。”
“很好。”羽國皇帝點頭。
放鬆身子在椅背上靠了一會,羽國皇帝請敲了敲桌面:“那麼,理由呢?”
姬容沒有說話。
為什麼一聽到訊息就立刻趕來皇宮,為什麼對對方始終放不下來……
“你愛他?”羽國皇帝冷嗤一聲。
愛麼?姬容想著。
或許是愛的。若是不愛,他怎麼會將那麼一個人綁在身邊,百般呵護?若是不愛,他又怎麼會防了任何人卻惟獨漏了對方,以致萬劫不復?
可愛啊……再如何深切瘋狂的愛,在換來那樣慘然的、讓人疼得甚至無法再回顧一絲一毫的結局後,又留得下什麼呢?
不過一片灰燼。
姬容緩緩搖頭。
羽國皇帝神色稍霽:“既然不愛,那你巴巴的半夜趕來做什麼?”
姬容微一恍惚。片刻,他低聲道:“習慣吧,還有些……”
還有些什麼呢?姬容想著。
他已經不愛他了。可足足二十年的朝夕相處,讓他早已習慣為他處理任何事情。而二十年的付出,則讓他不想——或者說不願看見自己曾經捧在掌心裡百般珍惜的人受苦。
“習慣?”羽國皇帝重複了一句,而後,他冷笑一聲,“這倒真是個好習慣!——敢情日後他犯了什麼事情,你都要替他收拾了?”
姬容沒有回答——他忽然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羽國皇帝的神色陰沉下來:“你若喜歡他便罷了!可你自己把人放了,又說不喜歡——莫非那貫胸的兩劍,你還沒受過?!”
“父皇……”姬容開了口。
羽國皇帝卻懶得再聽。
提起硃筆,羽國皇帝也不管什麼規矩不規矩,直接揮就了一份聖旨,然後重重甩在桌面:“這是關於楚尚書貶斥的聖旨。現在孤給你兩個選擇。第一,拿了這份聖旨現在就給孤滾出去,孤就當沒寫過這份聖旨;第二,忘記你今晚來的目的,現在走出去——但明日早朝,孤會讓太監宣讀聖旨!”
姬容的視線停留在放於桌面聖旨之上。
白色的聖旨在黑色的桌面上顯得有些刺目。
姬容明白皇帝所給的兩個選擇後面所代表的各自含義。他也知道自己可以保下楚飛,只要付出一點代價——一點不太多的代價。
可是……
值得嗎?
姬容站得有些久了。
他想起最後的那一天。在最後的那一天裡,他看見了世上最炙熱的烽火,聽見世上最淒厲的哀號,也體會到了世上——……最深切的絕望。
姬容的脣微微抿緊,姬輝白的樣子浮現在他眼前,他終於彎了腰:“兒臣……告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