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底怎麼回事?”
甫一下車,姬輝白便聽見姬容聲音,含著怒,還有些微的焦躁。
姬輝白腳下的步伐快了幾分。
來到姬容身邊,姬輝白一眼便看見軟軟倒在姬容懷中,挺著肚子,明顯已經神志不清的寧媛儀。
雖心中對其實在沒有多少感情,並且對方腹中的孩子也並非自己的,但乍一看寧媛儀的模樣,姬輝白依舊只覺得一股怒火躥上心頭:“管事的都上來!本王不是吩咐你們好好照顧王妃麼?——現在是怎麼回事?”
幾個聚在一起的管事戰戰兢兢的不敢說話。而本來扶著寧媛儀,神色有些陰沉的姬容卻是驀的一怔。
下意識的朝懷中的女子看過去,當姬容在那熟悉的面容以及身體上找到無數陌生後,他頓了頓,終於不著痕跡的將人遞交給一旁候著的侍女。
而此時,姬輝白也已經簡短的處理完了事情。
彷彿根本沒看見姬容方才做了什麼,姬輝白只低聲說了一句‘皇兄先稍待片刻’,便親自從侍女手上抱起了寧媛儀,往府內走去。
半昏迷中的寧媛儀似乎知曉抱著自己的是什麼人,低低呻吟幾聲後,便主動依偎進姬輝白的懷中。
姬輝白腳下一停。片刻,他調了調姿勢,讓對方更好的靠著自己後,方才繼續往前走。
站在姬輝白身後的姬容將所有的情景都看在了眼裡。
旁邊請他進府休息的下人已經等得開始摸汗了,而姬容,卻只是看著那挺直的、漸行漸遠的背影。
姬輝白處理事情的速度一點也不慢。
在姬容在書房等過一盞茶之後,姬輝白已經推開了書房的門。
“皇弟。”姬容抬了眼。
“唔。”應了一聲,踏進書房的姬輝白似有些疲憊。揮退書房中的所有伺候的下人,他隨手扯下了外衣,這才開口:“已經讓大夫看過了,說是憂思過重,所以傷了身子。那些在媛儀面前亂嚼舌根的,我也已經辦了——既然他們管不住自己的舌頭,那我就幫他們管管。”
在說最後一句的時候,姬輝白雖然語氣依舊平靜,心中卻實已怒極。
姬容點了點頭。
姬輝白也沒有再說下去——不論是依著寧媛儀現在的身份還是其他什麼,這個話題都不適合談論太多——他只隨意挑了一個較為輕鬆的話題,帶著微笑道:“今夜皇后娘娘安排的宴會……應當是為皇兄準備的吧?倒是美女如雲。”
當然能分辨得出姬輝白話中沒有任何反面的意思,姬容也便微笑的迴應了對方的調侃:“大約不止宴會,連那袁小姐都是被人引著才來到滴翠庭的罷。”
明白其中的關節,姬輝白點了點頭:“若真說起來,那位袁小姐的身份樣貌倒是夠當風王妃了。只是那樣的個性……”
姬輝白頓了頓,他想到之前袁竹鬱在皇宮中對他所做的威脅。
“那樣的個性……倔強倒不是多大的問題。但未免太過不自知以及天真了。若是當上了皇兄你的正妃還這麼鬧騰,遲早會出事。”姬輝白緩緩道。
姬容並未開口,只點了點頭,似乎正在思索什麼。
姬輝白也正思索著。片刻,他開了口,娓娓述說,聲音一如山澗小溪,平靜而溫和:“皇兄雖早早便被封了儲君,但有些事情到底該小心防備。此次大婚倒是一個極好的機會……既然姬振羽已經叛變,皇兄倒不妨在帝都中的幾位將軍裡頭挑選一位合適的姑娘。就臣弟所知,嶽將軍的二女兒,李將軍的大女兒,還有徐將軍的大女兒都不錯,溫良恭謙之名多被傳贊,皇兄不妨看看。”
靜靜聽著姬輝白所說的每一個字,姬容沉默良久。
姬容知道,姬輝白眼下所說的每一個字都極為中肯,話裡話外也都只是在為他考量。
若此時易地而處呢?不期然的,姬容有了這麼一個想法。若此時易地而處,那他……
……能做到姬輝白幾分?
“皇弟。”姬容終於開了口,“選妃是勢在必行的。”
“臣弟當然知道。”姬輝白啞然失笑。
“還會有許多其他女人。”姬容繼續道。
姬輝白頓了頓。但很快,他便點頭:“這是正理,臣弟明白。”
姬容輕吐出一口氣,他心中已經有了一個決定:“若是我的正妃的話……等我日後登基,王妃的品階至少會是貴妃。”
這次,姬輝白皺了眉:“皇兄想說什麼?”
“選妃勢在必行,日後我也肯定會娶其他有用的女子,但……”姬容稍停一會。抬起眼,他看著姬輝白,輕聲道:“但一個後位,我還是空得下來的。”
一剎那間,姬輝白睜大了眼。
……
……
姬容已經離開了書房,而姬輝白,卻始終回想著對方所說的那一句話。
——‘但一個後位,我還是空得下來的。’憑著姬輝白對姬容的瞭解,他當然明白,自己的皇兄在說出這句話的時候必定不是一時衝動或者一時感懷,而是真正已經前前後後謀算過,前前後後計較過了。一如他說‘選妃勢在必行,日後我也肯定會娶其他有用的女子。’那般。
可是……
可是,空懸後位雖說不是不可能,卻依舊會帶來種種的問題和矛盾……空懸後位麼?姬輝白有了一瞬的恍惚。但僅過片刻,他就重新冷靜下來,出聲道:“青一?”
“瑾王殿下。”青一應聲出現在了書房中。
“方才宮中是怎麼回事?”姬輝白問。
“小人本來是守在外面,不過突然冒出一個人纏住了小人,小人一時不防,又不敢再禁宮喧譁,所以……”青一道。
姬輝白點了點頭:“既然是在禁宮出現,那便定然是宮中的人了……熟不熟悉他走的路數?”
這次,青一遲疑了好一會。
“怎麼?”姬輝白開口。
“沒什麼。”青一搖搖頭,“對方沒有怎麼改手上的路數……小人沒看錯的話,應該是小人之前所在的訓練營中一個早就榮養了的高手。”
姬輝白點點頭。
“殿下,您覺得這次是誰派對方來的?”青一開口詢問。
“誰?”姬輝白笑了一下,他將視線移到了窗外。月色如流水般灑在窗前的青石地上,鋪就一層白晃晃的透明光澤,“當然只有那位處於深宮,卻手眼通天的皇后了。”
就在姬輝白詢問青一的當口,離開了瑾王府的姬容,也正詢問者慕容非:“方才是怎麼回事?”
“回鳳王,方才小人和瑾王殿下的侍衛分兩頭守在外面的時候,一個高手突然出現,引開了對方。”慕容非回答。
沒有立刻開口,姬容沉思了一會,方才續道:“那你呢?”
“小人同樣遇到了一個高手。”慕容非開口。
聽了這句話,姬容淡淡笑道:“高到你沒有機會弄出任何響動?”
慕容非頓了頓:“不……是小人沒有弄出響動。”
姬容靜待對方說下去。
慕容非也沒有讓姬容等多久,上一句話說完的幾息之內,他便再次開口:“那人告訴了小人一個訊息,藉此讓小人閉嘴……鳳王殿下或許會有些興趣。”
姬容挑了眉,眼中卻依舊一片冷肅:“什麼訊息?”
“因為慕容振庭一事,陛下震怒,有意清洗和慕容振庭相關餘孽,其中包括……”慕容非緩緩開口。
皺起眉,姬容突然有了不好的感覺。
而慕容非,也已經繼續說了下去:——“楚尚書一家。”
姬容臉色驟變!
慕容非卻陷入了回憶——那最初在內城見到楚夫人時的回憶。
十日前,帝都內城“非兒……非兒,你是非兒吧?”提起裙襬,坐在轎中的婦人幾步趕到慕容非面前,緊緊的抓住慕容非的衣袖,眼眶通紅,嗓音顫抖。
慕容非實在有心想把人揮開,只可惜眼下是在人來人往的大街上,冒然揮開人只會引起更大的騷亂:“這位……夫人,我想你大概認錯——”
慕容非口裡的最後那個‘人’字,消失在一個溫熱柔軟的懷抱之中——楚夫人已經緊緊的抱住了他。
感覺著那表面溫熱柔軟,實則刺痛非常的懷抱,自成年以來,慕容非頭一次不受控制的僵硬了身軀。
並沒有在大街上停留多久,琢磨著自己再下去很可能失控的傷人的慕容非最後還是跟著楚夫人回到了尚書府。
領著慕容非往進了尚書府,楚夫人一路介紹著尚書府中的各種東西,從地形到用具,從主人到丫鬟……短短一炷香的時間之內,便讓慕容非忽然覺得自己曾在尚書府生活過,並且還生活了一段不短的時間。
“非兒,我跟你說,鎮南他……”
楚尚書字鎮南。
“還有啊,東西苑之間連了活水,是之後開鑿的……”
以後有事要潛入尚書府倒方便了。
“你姨母還有一個孩子,叫飛,本來……”
飛?自然是叫楚飛……
這次,慕容非還沒暗自想完,一個聲音便斜裡插了進來:“母親?”
慕容非順著聲音看了過去,正巧看見著一件石青對襟衣衫,腳踏厚底雲紋靴的楚飛自內院走了出來。
視線相撞之後,慕容非已經噙了一抹微笑,並向對方點頭示意。
而下意識的瞥一眼楚夫人的楚飛,也隨之微微點頭,算作回答。
兩人的動作都不大,因此,沉浸喜悅之中的楚夫人根本什麼都沒發現。她只是看著楚飛,臉上笑意更甚,滿心歡喜的介紹:“飛兒,這就是我一直和你的說的人!在聽見那個訊息後,我本來以為這輩子再也沒有機會完成當年的心願了,沒想到——”
聽到那個訊息……她知道慕容府被滅門,卻不知道她也參與其中?**的從楚夫人話裡捕捉出了這個重要的訊息,慕容非一時微怔。
而楚飛則笑了起來,他打斷楚夫人的話,語氣溫和:“母親,既然找到了多年裡一直記掛在心的人,你還讓他站在外頭吹風?”
倏然醒悟,楚夫人連連點頭,拉了慕容非就往裡邊走。
眉心在對方碰觸到自己的那一瞬皺起,不論手上的感覺是如何的溫暖,慕容非也只覺得自己被冷冰冰的蛇給纏上了,滑膩得讓人噁心。
但就算心中再是不願,表面上,慕容非也只是客氣了幾句,便和楚夫人一起走進了小廳。
和楚夫人聊天其實挺愉快的。
就算慕容非再不喜歡面前這個和自己母親長得一模一樣的夫人,他也不得不承認這麼一個事實。
和善,風趣,讓人如沐春風,不知不覺的就有了談性。這麼評估著,慕容非一邊繞著彎子套些對自己有用的情報,一邊用最溫和的笑容敷衍對方。
一席話下來,慕容非基本知道了自己想知道的,而楚夫人,卻連慕容非此時在做什麼都不甚瞭解。不過這並沒有影響到楚夫人的心情——或者說楚夫人並沒有意識到這麼一個情況,她只是用最熱情的態度,以彷彿彌補愧疚的形式,說出任何自己知道的、說出任何對方想聽的話。
慕容非確實在認真聽著。但聽著的同時,他也在注意一旁陪坐的楚飛。
同他所想的不一樣,陪坐在一旁的楚飛並沒有制止楚夫人說一些不是很應該說出口的。相反,除了一些特別**的事情楚飛會出言帶過之外,其他時候他都只是靜靜聽著,甚至有幾次,楚飛還補充了一些楚夫人記得不是很清楚的東西。
聽著聽著,慕容非對楚飛的態度越發疑惑,不由漸漸把話題往對方身上移。
明顯看出了慕容非的小手段,楚飛略一皺眉,卻什麼也沒說,只同之前一樣,依舊含著笑,聽楚夫人說話。
到底是深閨中的女子,雖說楚夫人談性始終很高,但一個時辰之後,她的面上還是不由自主的露出了疲憊之色。
“好了,母親,您也差不多該休息了。”瞅了個空打斷楚夫人的話,楚飛溫言說完後,便親自為對方披上外衣,並示意旁邊的侍女扶著楚夫人下去休息。
雖心中極為不捨,但楚夫人卻是沒有多少精力了,故此,她也只是再三叮囑慕容非要時常來尚書府坐坐,便跟著侍女離開了小廳。
目送楚夫人離去,楚飛臉上本來有的溫和笑意已經盡數褪去。轉頭看向慕容非,他點頭道:“慕容公子。”
慕容非笑了笑,站起身,他同樣到:“楚公子。”
“慕容公子應該看見了,你我似乎有些親戚關係。”楚飛淡淡開口。
“唔。”聽出楚飛話裡的意思,慕容非低應一聲。接著,他無聲的笑笑,隨即道,“不敢高攀。”
楚飛沒有理會慕容非的話,他只是往下說:“慕容世家的事,我也聽說了一些。當然也知道慕容公子在這其中所處的立場。”
“既然楚公子只曉得清楚……那麼,楚公子瞞著令堂是什麼意思?”慕容非笑道。
看了慕容非一眼,楚飛突而道:“我母親身體並不很好。”
慕容非挑了眉。
楚飛繼續說:“年前,我母親聽說慕容府的訊息之後便大病一場,纏綿病榻半年方才有些好得利索了些。若是她知曉自己的妹妹是被自己的外甥*死……”
慕容非聽明白了楚飛的意思。
楚飛也已經繼續往下說:“有些事情,我已經吩咐他們封口了。慕容公子既能跟在……”微皺眉,楚飛含混的帶過了幾個字,才接下去說到,“想來也是個聰明人,當知道怎麼做才好。”
回憶說來很長,但想著也不過是幾息的功夫,短得甚至還沒能讓姬容做出決定。
並不焦急,慕容非靜靜站在下首位置,等著姬容的決定——等著姬容印證他心中的推斷。
終於,姬容開了口,只有三個字:——“去皇宮。”
慕容非躬身應是,脣邊無聲無息的挑起了一抹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