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竹鬱慢慢的走回了府。
總指揮使的頭銜,便是在官員多如牛毛的帝都內城也是排的上號的。因此,當袁竹鬱一踏進景象森嚴的府中後,聽到的便是一句:“小姐怎麼自己一個人回來?”
不用看便能明白的分辨出對方話中的責備,袁竹鬱動了動脣,卻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好。
而那出言的人顯然也沒有等袁竹鬱回答什麼的想法,只聽他不過禮貌的等了幾息便繼續道:“青澤小姐已經等您有一會兒了,目前就呆在後院的老地方。”
這話的意思是要叫她過去了。袁竹鬱沉默的點了頭,便由著侍女將自己帶往後院——雖然在這個府邸生活十幾年的她已經閉著眼睛都能找到路了。
後院是安置家眷的地方。不過袁府的後院卻有些特別——袁府的兵器室是安置在後院的,連著兵器室的,還有一個小型的演武場。
而顧青澤每次來袁府習慣待著的地方,便是那位於後院的兵器室。
袁竹鬱踏進兵器室的第一時間,便看見顧青澤抱了柄看起來髒兮兮的都脫了色的長槍一邊傻笑一邊擦拭。
雖實在沒明白這滿屋子冷冰冰的東西有什麼好看的,但早已習慣的袁竹鬱還是踩著輕巧的步子走上前,開口道:“青澤。”
“唔唔。”下意思的應了兩聲,顧青澤的眼睛直黏在懷中那柄鏽色斑斑的長槍上,半天才醒悟過來,轉頭看著已經來到身邊的袁竹鬱,“竹鬱,你回來了?”
袁竹鬱面上帶了點微笑。不是之前面對姬輝白時那種驕傲的笑容,而是另一種平和的微笑。而這微笑在配上她那精緻的面容,雖及不上之前曾有第一美人之稱的寧媛儀,卻也是分外美麗了:“之前管家還說我讓你等急了……我看你過來看的不是我,而是我家的兵器吧。”
顧青澤嘿笑兩聲,戀戀不捨的放了手中的長槍,這才搔搔頭,道:“都看啊……你也知道我就喜歡這些東西,況且這帝都裡,除了你家,我也沒地方去了。”
“顧將軍位高權重,你怎麼可能沒有地方去?”袁竹鬱搖頭。
“這和我爹又有什麼關係了?”顧青澤皺眉。
袁竹鬱笑了笑:“當然有關係。”稍頓一下,她又重複一次,“怎麼可能沒有關係?”
皺眉的時間更長了,半天,顧青澤抽了旁邊兵器架上的一把青銅長劍,隨意的耍了幾個劍花出來:“我知道你想說什麼,只是……”
有些困惱的皺起臉,顧青澤似在思索怎麼回答。過了半晌,她忽的一揚眉,笑容燦爛:“我喜歡的可不是這些,我只盼著有朝一日能夠持槍挽弓立,馬革裹屍還!”
袁竹鬱微微一怔。片刻,她低語著:“你還記得……”
練武之人耳目素來聰敏,故此,站在袁竹鬱旁邊,那還能稱為姑娘的女子只快活一笑:“我當然記得——這一輩子我都會記得!”
袁竹鬱沉默著。須臾,她開口:“青澤,你有沒有想過……嫁人?”
“沒想過。”顧青澤的回答倒是十分乾脆,“不過我爹大概不能容忍我一輩子不嫁人,而帝都那些叫得出名號的大概不會想娶一個女將軍……所以,沒意外的話大概是招一個女婿進門吧。”
說到這裡,顧青澤嘿嘿一笑:“之前我死活趕跑那些來提親的人時我爹氣到快吐血,不過最後他還是讓步了。”
聽著顧青澤的話,袁竹鬱輕聲道:“你家真好。”
並沒有泛泛的回了一句‘你家也很好’,顧青澤想了片刻,方才道:“竹鬱,你家……好像太清楚了一些。”
說著,顧青澤又補充了一句:“我的意思是那種上下等級,恩,還有……”
“什麼事情都可以精確的計算劃分出來,包括感情,是嗎?”袁竹鬱淡淡笑道。
“就是這個意思。”顧青澤點頭,“我在軍隊呆過的。那裡是最講紀律的地方,幾時起床,幾時吃飯,幾時訓練,幾時就寢,都規定得死死的,一旦犯錯便要被責罰。但就算如此,在軍隊裡面,我還是能感覺到……生氣。”
挑了一個相對合適的詞,顧青澤看著袁竹鬱:“但是你家裡,恩,我覺得你這裡很多人做事——做任何事,都不是因為想做,而是要做,應該做。”說到這裡,顧青澤舔了舔脣角,“我算過了,四年間我來你家七十次。有七次見到了你的父親,平均來你家十次見一次。而事實上,也確實是來十次就見到一次……更不用說其他人了。”
靜靜的聽著顧青澤的話,待顧青澤說完之後,袁竹鬱才開口:“我父親是個很精細的人。”
顧青澤剛要說話,便聽袁竹鬱繼續道:“可就是再精細……也會犯錯的。”
不清楚袁竹鬱在指些什麼,顧青澤一時只覺得氣氛有些凝重,不由轉了個話題:“竹鬱,之前你問我想不想嫁人,那你呢?”
“我?”袁竹鬱笑了笑,然後,她認真開口,“我要嫁給鳳王。”
顧青澤吃了一驚:“鳳王?你不是喜歡瑾——”
到底不是真的粗枝大葉,顧青澤堪堪將最後那個字咽回喉嚨。
但袁竹鬱當然知道顧青澤說的是什麼。她忍不住微笑起來。
說也奇怪,在外面就是面對姬輝白的時候,袁竹鬱的笑容也時時藏著驕傲,但一旦回到了家中,她卻反而變得嫻靜不少。
袁竹鬱微笑道:“我喜歡瑾王殿下麼?……我早就忘了。”
顧青澤皺了眉。低下頭,她認真思索了一會,方才抬頭道:“竹鬱,你家是不是有麻煩了?我可以幫忙嗎?”
袁竹鬱看著顧青澤。她還記得自己當初接近顧青澤,不過是因為父親的命令——她當初其實是看不起這個只會刷刀弄槍的姑娘的。然而……
然而到了今日,也只有這個耍刀弄槍的姑娘才會毫不猶豫的問她‘有沒有什麼可以幫忙’的吧?
“我……”袁竹鬱的嗓音微微暗啞。在這一刻,紛至的念頭在這一刻將她的腦海塞得滿滿當當的。
袁竹鬱停了片刻。當她再開口時,她已經微微抬起下巴,臉上再次浮現了那看似平和實則隱含驕傲的笑容:“我家怎麼可能會出事情?——我父親是那麼一個精細的人。”說到這裡,袁竹鬱輕描淡寫道,“好了,晚上皇后娘娘在宮中舉辦宴會,現下我們也差不多該開始準備了。”
“準備?”顧青澤頓時苦了臉,“我也要?”
“如果你不想被人說‘行事張狂’、‘目無君上’的話。”袁竹鬱忍不住笑。
眨眨眼,最終,顧青澤怏怏的放下了手中的兵器。
宴會舉辦的地點是在御花園,而時間,則是在酉時中。只是酉時初時,各家的閨秀已經陸陸續續的來得差不多了。
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袁竹鬱有一口沒一口的啜著杯中的香茗,心思卻遠遠的飄了去。
“你知道嗎,那邊那個姑娘下午的時候被瑾王稱讚過。”
“是麼?”
“是啊,據說是什麼‘才情不俗’……”
縱然在走神,但從各個角落傳來的竊竊私語還是一字不漏的傳進了袁竹鬱的耳朵裡。
袁竹鬱按著杯子的手更用力了些。
“這宴會是為鳳王殿下準備的吧?”
“皇后娘娘話裡話外可都是這個意思。”
“那……”
“啪!”的一聲,重重擱了杯的袁竹鬱豁然起身。
周圍的竊竊私語頓時一靜,但種種不那麼友好的目光卻盡數聚集在袁竹鬱身上。
抬起下巴,袁竹鬱微笑——自然是她最熟悉的那種外表平和,實則大多數人都看得出隱的含著驕傲和輕蔑的微笑。
環視竊竊私語的眾人一眼,袁竹鬱轉身,姿態優雅的離開了宴會。
“真是一個小丫頭。”隱在花木後邊的繡閣裡,透過窗戶把所有都看進眼裡的蕭皇后自語一聲。沉吟片刻,她問身旁的王嬤嬤:“容兒現在在哪兒?”
王嬤嬤連忙躬身回答:“回皇后,說是在滴翠庭那兒,正和瑾王喝酒來著。”
“哦……”輕輕應了一聲,蕭皇后微笑,“讓下面的人把袁家丫頭引過去,做得漂亮點兒。”
雖不解蕭皇后的意思,但王嬤嬤還是立刻答應:“是,皇后娘娘。”
皇宮滴翠庭滴翠庭是位於御花園東邊最頂端的一個庭園。庭園並不太大,只一棟三層小樓並一片池塘,但景緻在御花園裡卻是排得上號的,更因四季常青從而得名滴翠。
此時,姬容和姬輝白正坐在位於滴翠庭中池塘之上的小亭裡。
小亭四面掛了半截薄薄的白紗,粼粼波光倒映於亭上,呈現一片片青碧色的波紋,讓人僅僅觀之便覺涼入心脾。
“皇兄。”涼亭之中,相對姬容而坐的姬輝白麵上因喝酒而有了淡淡的紅暈。
“恩?”姬容應了一聲,掃一眼姬輝白的臉色,他伸出手按了按姬輝白持著酒杯的手,“別喝太多。”
“唔。”姬輝白低低的應了一聲。睜著眼睛看了姬容一會,他突而微笑,傾身碰了姬容的脣。
微涼。姬輝白暗自想著。
一瞬的驚訝過後,姬容按住姬輝白的肩頭,略一遲疑,還是將人攬進懷中,加深了這個吻,直至……
直至,樹枝被折斷的多餘聲音響起。